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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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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吏部。
回廊灯笼昏黄的光与昨日似乎并无不同,可宋枕雪踏入考功司值房时,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之上,轻飘飘的,带着幻觉般的眩晕。
崔榭那句低语,像烙在了耳膜深处:
“宋枕雪……”
“你究竟给本官……下了什么蛊。”
蛊。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触到簇新官袍冰凉的缎面。这是今早崔榭命人拿来的一套新官袍,尺寸合身,针脚细密,用料远胜吏部寻常发放的制式。不是赏赐,是给予。崔榭给予的,总是这样,不容拒绝,熨帖入微,然后在他心里搅起更大的惊涛。
分明……是你给我下了蛊。
他近乎自嘲地想。晨间那个失控的吻,那滴落在崔榭寝衣上的泪,还有自己哭着主动求罚又沉溺其中的模样……此刻回想,都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滚烫的羞耻。可在那羞耻之下,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惊恐的、隐秘的回甘。
不能再想了。
他强迫自己坐到案前,试图用熟悉的墨香,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压下去。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砚台,唐衍的身影便已来到面前。
“宋司务,”唐衍将一卷加盖尚书印的文书放在他案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崔尚书有令,自今日起,你调派参与《大周律例·吏治篇》的修订编撰事宜。”
宋枕雪猛地抬头,眼中的惊愕不掺半分作伪。
《大周律例》修订?这绝非寻常司务能触及的要务。历来参与此等要务的,无不是……
“唐主事,”他几乎是本能地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官初入吏部,资历浅薄,恐……”
“宋司务,”唐衍打断他,俯身更近,语速加快,像是急于点醒梦中人,“这是崔尚书亲笔点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青云梯,你莫要犯糊涂。”
青云梯。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宋枕雪耳中。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沉甸甸的政绩,光明的仕途,远超同僚的起点。若是昨日之前,他或许会为此心潮澎湃,感激这份赏识。
可此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值房内那些看似专注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那些目光里会有什么?羡慕?嫉妒?还是更深的、心照不宣的揣测与鄙夷?
破格简拔?看重才学?
昨夜崔榭腕上那圈属于他的齿痕,今晨那个带着泪与欲望的惩罚之吻……所有这些画面,仿佛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这份“殊荣”,不是凭空的恩赐。
一股强烈到近乎疼痛的自尊,猛地窜了上来。心底那份对崔榭的期待,刚冒头就已让他感到恐惧。
他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让自己的名字与“以色邀宠”“攀附权贵”这样的字眼捆绑在一起。
“多谢唐主事提点,也多谢尚书大人抬爱。”宋枕雪站起身,掷地有声,“然而下官德薄才浅,入职未久,于部务尚且生疏,实不敢担此修订律例之重任。此等机遇,理应让与部中经验丰富、能力卓著的同僚。下官恳请主事代为回禀,下官愿从基础事务做起,不敢僭越。”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像是在划清界限,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唐衍眼中的愕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混杂,最终只化为一句:“既如此,我当如实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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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值房内,冷香依旧。
宋枕雪垂首立于堂下,能感觉到崔榭的目光,从发顶蜿蜒而下,扫过他的眉骨、鼻梁,最终落在他紧抿的唇上,那处,昨夜与今晨,曾被崔榭反复侵夺。
“说说理由。”崔榭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空气骤然收紧。
宋枕雪将早已备好的、无可指摘的公务理由缓缓道出,字字恭谨,句句稳妥。
崔榭安静地听着,指尖在紫檀桌面轻敲。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未及眼底。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他身体后靠,目光却像钉住了猎物,“宋司务高风亮节,不惜将唾手可得的青云路拱手让人,本官是不是该褒奖你?”
话语里的冷刺,已然分明。
“不过,”他话锋一转,步步紧逼,“你所说的‘更富经验的同僚’,具体是哪一位?李司务?王郎中?还是……张员外郎?”
每一个名字,都让宋枕雪喉头发紧,无言以对。这根本不是选择题,是陷阱。
崔榭站起身,缓步走近。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随着他的逼近而变得极具压迫感,瞬间唤醒了宋枕雪身体里某些更为隐秘的记忆——昨夜被这气息笼罩的颤抖,今晨沉溺其中的温热。
“说不出来?”崔榭停在他面前,低头,气息几乎拂过他颤动的睫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残忍的洞悉,“还是说,你真正的理由,是怕旁人议论,说你这身新官袍,你这青云路,是靠‘以色侍人’,从本官这里换来的?”
以色侍人。
这四个字被如此平静地道出,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宋枕雪最脆弱的自尊上。他猛地抬头,眼底蓄满了羞愤:“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崔榭打断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官袍的立领边缘,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亵玩般的审视。
然后,那指尖停下,崔榭的目光落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宋枕雪,”崔榭一字一句,问得清晰无比,也残忍无比,“你何时,对本官‘以色侍人’了?”
“是阳春园那夜,你穿着纱衣,在冷水里瑟瑟发抖的时候?”
“是琼林宴后,你在马车里拽着本官衣襟哭问的时候?”
他微微倾身,最后一句,几乎贴着宋枕雪瞬间失去血色的耳廓,气息滚烫,字字诛心:
“还是今天早晨,你躺在本官榻上,流着泪主动凑上来,求本官‘惩罚’你的时候?”
轰——
所有强撑的镇定,所有试图分清楚的界限,在这一连串精准的诘问下,土崩瓦解。宋枕雪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颤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被彻底看穿后,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撕碎的无地自容。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辩驳在如此赤裸的真相面前,都苍白可笑。
崔榭看着他这副彻底被击垮的模样,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最终归于沉寂。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恢复成了那副高不可攀的尚书。
“既然没有,”他语气淡然,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凌迟的对话从未发生,“那么,这份调派,便是基于你殿试策论中所展现的才华,是本官认为你能胜任公务,而做的正常人事安排。”
“吏部用人,首重才德,次论资历。”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朱笔,“本官说你能胜任,你便能胜任。”
“回去准备。三日内,我要看到你对《考功法》前三卷的勘误初稿。”
他抬眸,最后看了僵立原地的宋枕雪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审意味:
“记住,这是公务。”
宋枕雪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值房的。
他的手脚冰凉,耳中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反复萦绕在耳畔。
“你何时,对本官‘以色侍人’了?”
以及最后那四个字,斩断了他所有的遐想与退路:
“这是公务。”
原来如此。
他所有的抗拒,所有的挣扎,所有试图在情感与权力之间划出的那条可怜界线,在崔榭眼里,或许从来都只是一场游戏。
昨夜的心跳,晨间的眼泪,那个混合着委屈与渴望的吻……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讽刺的灰烬。
他早该知道的。
痴心妄想的那个人,从来就只有他自己。
翌日。
宋枕雪坐在案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昨日在尚书值房内那场近对话,字字句句,犹在眼前。
崔榭将一切都归结为公务,将他那点刚刚萌芽、连他自己都惊恐的隐秘期待,碾得粉碎。
也好。
他搁下笔,既然一切只是公务,既然那份殊荣不过是崔榭随手塞给他的,那他更需要证明,他在吏部,凭的是真才实学,而非别的什么。
这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他心里最软那处,却也逼出了一股近乎自虐的狠劲。
接下来的两日,宋枕雪将自己彻底埋进了纸堆。
厚重的律典、泛黄的旧档、字迹密密麻麻的案例汇编……他沉浸其中,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试图用这个方式阻挡外面那些揣测的目光,更想堵住自己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可笑的悸动。
他卯时即至,亥时方离开。一连两日皆是如此。即便眼底熬出血丝,握笔的指节磨得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仿佛只要做得足够好,好到无可指摘,便能洗刷掉那份特殊待遇带来的屈辱,便能向所有人证明,他宋枕雪,担得起崔榭的器重。
第三日,暮色四合。
编修室只余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伏案的影子拉得细长孤独。
初稿将成,最后一卷《考功法》的勘误只剩最后几页。
他写得极快,笔尖几乎要飞起来,带着一股赌气般的决绝。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宋司务。”
崔榭身边那位长随立在门边,“时辰不早了,今日是初一,大人请您过府。”
宋枕雪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初一。夜值。
他几乎忘了。或者说,他故意让自己忘了。
“知道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因长久未语而微哑,“待我处理完手头公务。”
长随沉默地退至门外阴影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时间悄然流逝。
戌时初刻,戌时正刻……长随又进来催了一次,宋枕雪只道“快了”。
他并非真的赶不完。相反,初稿已在他脑中成形,落笔不过是水到渠成,他只是在拖延。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无声又幼稚反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悲。
看,我忙于你派的公务。
看,我可以为了正事,耽搁你的私事。
他甚至隐隐期待,期待崔榭会因此不悦,会流露哪怕一丝因他“不识抬举”而产生的怒气。
仿佛那样,便能证明自己在他心里,并非全然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戌时三刻,他终于在最后一行落下句点。
搁笔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虚脱感袭来。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在长随第三次无声的注视下,他起身,吹熄烛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
——
尚书府,崔榭寝居。
门被推开时,一股比往日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室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人身上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冷。
宋枕雪脚步微滞,尚未看清室内情形,腰间便是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拽了过去,后背撞上一片坚硬冰冷的胸膛。
那怀抱冷得惊人,像隆冬时节覆满霜雪的青石,激得他浑身一颤。
“宋司务。”崔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比怀抱更冷几分,“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来了。宋枕雪心想,他该发怒了。
他甚至在那一瞬,感到一丝扭曲的、近乎自虐的快意。
“回大人,”他垂下眼睫,声音刻意平稳,却藏不住那点自己都未觉察的别扭,“您吩咐的《考功法》修订初稿,下官不敢怠慢,方才完稿,不慎误了时辰。”
他在撒谎。他知道崔榭或许也知道他在撒谎。
可崔榭没有发怒。
那只冰冷的手松开了他的腰,转而扶上他的脸颊,指腹缓慢地摩挲着他眼下因连番熬夜而愈显青黑的阴影。那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却让宋枕雪脊背发凉。
“是么。”崔榭低声道,听不出情绪。下一瞬,他手臂穿过宋枕雪膝弯,竟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宋枕雪低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了崔榭的前襟。那衣料下的躯体,冷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寒冰。
崔榭走向床榻,脚步似乎比平日虚浮。他将宋枕雪轻轻放在锦褥上,自己却像耗尽了力气。他的额头抵在宋枕雪的肩头,呼吸沉重而缓慢,喷出的气息都是冰凉的。
“大人?!”宋枕雪这回是真的慌了。
他伸手去推,触手一片惊人的寒意。
“您……您怎么了?下官去叫大夫!”
“不必。”崔榭的声音闷在他肩窝,带着竭力压抑的痛楚,“旧疾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深黑如寒潭,紧紧凝视宋枕雪。
“四年前,本官身中玉髓引寒毒。”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此毒阴寒噬骨,每月朔望之交,便会发作。”
宋枕雪瞳孔骤缩。
“寻常汤药炭火,皆无用处。”崔榭的指尖,冰得吓人,轻轻划过宋枕雪温热的颈侧,“唯有……极阳之体,身怀纯阳血气者,近身相伴,以体温相渡,方可稍缓其苦。”
极阳之体。
宋枕雪呆呆地看着他,脑中一片轰鸣。许多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句话串了起来。
阳春园那夜,他为何会被送入到崔榭的厢房。
为何每月初一十五,必须来此夜值。
那些霸道的吻,灼热的呼吸,紧扣的十指……所有他曾战栗着、偷偷幻想过或许这里面掺杂了一丝情意,此刻都褪去了旖旎的外衣。崔榭对他做的这些,都只是他在汲取热意时本能的贴近,索求。
他过往一切小心翼翼的悸动、卑微的期待、因那人一丝不同寻常的关注而泛起的甜,此刻成了扎回自己心口的针,细细密密,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以……”
他必须问,哪怕答案会将他彻底凌迟。
宋枕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大人将下官调入吏部,破格简拔,赐予殊荣……”他慢慢抬起眼,望向崔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试图在里面寻找哪怕一丝裂痕,一丝不同,“都只是因为,下官是您需要的一味……药?”
最后那个“药”字,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中,却重得砸碎了他世界里最后一点虚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