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蜜柑 四月时节, ...
-
四月时节,北地一扫半月余的阴暝天气,新阳当空,长枝绽芽,黄瓦上也能见成排的燕雀,支棱着冬时新换的毛发,或单脚站立梳理自身,或仰天轻啼,皆是一派欣然闲适的模样。
受这天气影响,书姜近日的心境也是格外轻松,当然也不排除是这些日子过得滋润轻快的原因。
他双手捧着脸趴在窗前,看院里枝头上两只乳燕争夺一枝树枝,枝头还有一朵未落的红梅。
转眼间,他来元明已有两个月了,与他还在楚越时压抑的日子不同,元明的日子好像更让他觉得快乐,更像是他的家,他将这个现象归结为楚越皇室实在过于冗礼。
楚越靠着礼仪道德统领着全国上下,以礼法作为每个人行为是否正确的标准,于是每个月都会举行几次经史类的经筵。
经筵,顾名思义就是各类礼法经史的宴会,因这等宴会内容讲述的大多是文官所擅长的东西,于是他常常能看见格外令人捧腹的情形:
皇帝座下,左边一排文官捧着玉圭,表情肃穆,若是礼官讲述到某一则合乎他们心意的法则时,他们便不住的微微点头,嘴角含笑,眼神满是坚定自信。
而右边一排的甲胄武官,经筵方始时,面上尚能保持着风轻云淡的表情,然后逐渐挣扎扭曲,最后唇角往下耷拉,活似坠了十斤秤砣。
经筵结束之后,文武官按次离场,若是将进门时的两者比作种子的话,那出门时文官是精神充茂的大白杨,武官便是地里蔫蔫的小白菜。
总而言之,十分枯燥无味,他哥哥暗地里跟他说宁愿寒冬里头三更起,也不愿经筵席上受折磨。
想着想着,书姜忽然来了点兴致,决心要出殿走走,说来惭愧,来此两月,他还未真正走过居所附近。
一来是他离家来元明,孩童心性似的不敢踏出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二是他本身也不是什么爱动之人,自然也是能歇则歇。
与他不同,南公公几乎是已经将前朝后宫的地形都了然于心那般,为他引路时熟稔的仿佛是本土人士。
南公公一边引路一边道:“咱们昭愿殿附近有一碧波湖,湖边植满了花草,其中不乏有些珍贵草木,这还不是极妙的所在,极妙的是湖中辟出了个湖心亭,亭周悬了轻纱,风吹时,纱随风而起...”
书姜轻挑了挑眉,心道妙不妙倒是另说,只是负责浣洗这绢纱的人心境大概十分妙吧。
总觉得让南公公引路是个不太合适的选择。
碧波湖果然离昭愿不远,绕了两个弯,书姜远远的就能瞧见凉亭尖上葫芦模样的装饰,除此之外,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孩童的笑声,听着声觉得颇有些天真烂漫。
这内宫里头哪来的天真烂漫的孩童?
走近了之后,果然是个三四岁的男孩,穿着华贵,一看便能知晓是个娇养的孩子,一旁还坐着个端丽妇人,妇人后头又站了个年老的女仆和侍女。
见目的地已经有了人,书姜也就止住步子,不再往前,人家母子其乐融融的,他着实没必要去打扰人家,于是转身便要走。
男孩这边刚耍宝似耍了一套不太规矩的拳法,把妇人逗得前俯后仰,而就那么一俯一仰之间眼睛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书姜,眸光亮了亮,往后招了招手,对老妇人耳语两声,站起身追了出来。
书姜刚走了没两步,就听身后有人唤道:“殿下!”
转身一看,正是方才那位亭中的妇人,但此时端丽的面容显得有些急切,鬓角发丝微乱,钗环也在不住的轻鸣。
“你...叫我?”书姜疑惑的看了眼南公公,才不确定的问道。
妇人那一双眼睛生得格外好,清澈明亮,笑时眼尾轻扬,有股子天然魅色,与她这周身的洒脱英气不甚相符,她解释道:“妾身是长靖王家眷,殿下不识得妾身也是应当的。”
长靖王?萧慎还有兄弟?
一旁南公公似是明白他心头所想,立马在他耳边悄声补上一句:“长靖王是陛下还未称帝时一同征战的友人,府上有个王妃,姓许。”
得到补充条件之后,书姜恍然想起来时母后给他讲过,萧慎揭竿而起时是得了个小武官的助力,小武官名宗塘,一身本事,却不得朝堂重用,偏也是个热血眼光狠辣之人,看破了当时朝廷的腐朽,二话不熟便投当时还只是个地方头子的萧慎。
后来萧慎得势,他也被封为元明唯一一位王爷,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炙手可热且传说中凶神恶煞的长靖王的王妃许浓瑜也是位狠角色,曾在孕期率领一队兵士伏击敌人,关键时刻又单枪匹马将敌人将领擒落马下,这一战格外鼓舞士气,以至于后边萧慎占领敌军地盘时基本上不花什么心力。
因这一壮举,这位许王妃悍名在外,逐渐被衍生出一些奇异的传说,譬如什么罗刹转世,三头六臂,生得青面獠牙之类的。
虽然他一直知道传说不过是世人为了满足个人想象而杜撰出来的东西,青面獠牙什么的完全不可信,但是能生擒一五大三粗壮汉的女人,也应当是体格健壮些的。
书姜细细打量过面前的妇人,实在说不上是健壮,只是身量略高些,并且生得婉约,有些面善,笑不露齿,与她的名声不甚匹配。
大致清楚来人身份之后,他道:“我初来乍到,实在不识得王妃,还请王妃莫怪。”
许浓瑜摇摇头:“这无甚关系,总会识得的。妾身原该去拜见殿下,只是陛下说过两日有个仪式,等到那时再拜见也不迟...殿下可要见见妾身的儿子吗?”
这话题转得有些快,书姜一时之间还摸不准事态,脑中又不由得想起刚刚瞎比划的那个小人,白白嫩嫩的面团似的,便答应下来。
许浓瑜显得十分欢喜,引着他往亭中走去,老妇和侍女皆被她支出亭子,见状,书姜便也让南公公在外头等。
男孩见母亲回来扔下手中的蜜桔就扑上来,一双眼睛却直瞅着他看,眨巴眨巴两下眼睛之后转头抬头确认似的询问道:“母亲,是舅舅吗?”
舅舅?
许浓瑜并不纠正孩子的称呼,只是笑着点头。
书姜忽然生出些许感慨,他有听一两耳朵说元明帝和长靖王关系有如亲兄弟,但直到如今,他才真正有这种意识。
他父皇也有几个亲侄子,但这些侄子见到他母后都是规规矩矩的称呼皇后娘娘,比起亲戚二者更像是主仆。
但是...书姜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腰际,连个坠子都没有,收了人家孩子一句舅舅,没有都不给的话有些说不过去吧?
许浓瑜将他状似隐蔽的小动作全部洞察于心,微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另问道:“殿下来元明可还住得惯?”
“初来时有些不习惯,如今便好些了。”没摸到可以当做见面礼的小东西,书姜边答着话,边盘算着待下次见面时候再送。
许浓瑜坐下后在一盘鲜果中寻了颗蜜柑,剥了皮递过,笑道:“妾身是个行伍中人,却也知道楚越是个历史久远的大国,元明方兴,有些事情殿下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蜜柑色泽橙黄,果肉上头附着的白色丝网也被细心的剔除干净,只是书姜并不喜蜜桔,无论酸甜,这种不喜甚至已经到了一种不太能容忍它存在的地步。
他笑了笑,按下心底想要将蜜柑扬飞出去的冲动,也并不伸手去接,只婉言道:“多谢王妃好意,只是我吃不惯蜜柑。”
许浓瑜笑容微滞,有些歉然:“妾身还以为殿下这般年岁的人都应当会喜欢蜜柑的。”
这话说得怪。
书姜心内暗诽道,即使年岁相仿行止大相径庭的也大有人在,再者,他又该与谁是这般年岁?
许浓瑜伸手整了整发髻上的绒花,又留心去看正同儿子玩的人,瞥见那张如玉般的脸上开怀的笑容,如新阳照初雪那般,清新干净,又留神的瞧过书姜,见他表情闲适,看着稚童玩闹时,唇际不自觉便带上了笑意,是极为温柔的模样。
许是因为小世子太过可爱,王妃又跟邻家姐姐一般和善,书姜在湖心亭逗留了一整个下午还浑然不觉,直到南公公来催了一声才觉察到自己应该回去了。
许浓瑜也不留,看了眼南公公,她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上了年岁的内侍,很想问但又怕被觉得古怪,如今气氛正好,便开口问道:“是同殿下一起来的吗?”
“嗯,自小就在我身旁,待我极好,这次来元明又求了我父皇同我一道来。”
得到了答案的许浓瑜弯了弯眼睛,牵过孩子手道:“同舅舅说下回见。”
小世子乖乖的摆了摆手,奶声奶气的复述了一遍自己母亲的话。
书姜也同他摆手,走出湖心亭时,抬头便见到了天际角落露出一瓣囫囵的月影,北地四月的天也是个快入夏的时节了。
许浓瑜眼神追着逐渐远去的书姜的背影,直到连个影子都见不着时才幽幽转回头,桌上那颗剥了皮的蜜柑被人随意的抛在果盘里头,没有果皮保护,裸露在外的蜜柑视觉上已然不复先时那般鲜嫩。
她掰了一瓣入口,汁水鲜甜,但吞咽入喉时却十分艰难。
明明是很甜的蜜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