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之血》夜遥

35、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喻天晴是被耳边的几声低唤唤醒的。
　　一睁开眼睛，就又闻到了卡里姆被焚烧、被熔铅浇灌时的可怕味道，然后看到的，还是她站在巴库大学古老石楼三层那间石室门口时，朝着她喷涌而来的火海。
　　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挡在脸前，喻天晴觉得自己仿佛是在火海里穿行的一条小船，船身被推得东摇西晃，船帆和桅杆上全都着了火，船身也千疮百孔，随时将会沉没或是被烧成灰烬。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声音以一种非常奇怪的节奏，又低沉又尖锐地重复呼唤同一个名字。
　　法蒂玛！
　　法蒂玛！
　　有不止一个声音在叫这个名字，有的声音很温柔，有的声音很愤怒，还有不敢置信，还有冷漠森严，还有狂热，还有唾弃，悲伤喜悦，激动哽咽，无数不同的情绪全都混夹在这些声音里，她不知道要朝哪一个声音的来处看，更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回应如此众多不同的呼唤。
　　从里海上吹来的风一阵小一阵大，吹过了窗边的垂帘，风里有个不算大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穿着古老白衣的老人站在满世界的烈火中，对着她温和地笑道：“幸运的是，黑暗神的使者也和你们一样转世重生了，并且也来到了处女塔下。”

　　处女塔边的狼人和血族都有些难以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等她？”
　　白衣祭司站着的时候看不出来，可他走路时别扭的姿势很明显双腿有残疾，那根不起眼的木杖代替了一条腿，每戳在地上一下都咚咚作响：“是啊，等她！我在这里已经等了很多年，等得已经快要失去耐心……”
　　话刚说完，祭司白色的长袍突然鼓胀了起来，他身体上每一处都有火红的烈焰燃起，汇成一束向天意扑去。站在远处的天若瀚和索尔亲王同时大喊着飞奔过去救援，可是一眨眼的功夫火焰已经围住了天意，熔熔热浪翻滚着挡在天若瀚和索尔面前。
　　“天意！”天若瀚大声喊着，变身为狼人，举起双臂护在脸前，努力向他靠近。索尔亲王一步跨进了烈焰里，他抽出长剑艰难地走向天意，刚才被光焰刺穿的伤口里流出鲜血，滴落在烈焰上，一瞬间就被蒸发。
　　天意被热浪烘得有一刻睁不开眼睛，他用了一会儿功夫让自己适应这灼人的温度，随即意识到白衣祭司并不是真的要用火来烧他，而只是让火焰高高竖起，象墙一样把他们两个人围了起来。
　　火光里，白衣祭司平静而又略带哀伤地看着天意：“你不是我的对手，不用挣扎了。”
　　天意怒斥：“我不会怕你的！”
　　“如果你害怕了，我反而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白衣祭司须发飞扬，站在火里，却显得清冷孤寂。他抬起一只胳臂，宽大的袍袖下火舌飞舔，这场景一点也不真实，诡异得象是一场梦，“我等了那么久，就是在等和以前一样勇敢的卡里姆，还有和以前一样纯洁的法蒂玛。你们现在都回来了，我也可以完成祖先们的心愿了。”
　　“你们？”天意皱起眉，“你说的是谁？”
　　白衣祭司笑笑：“当然就是现在正在听我说话的人。”
　　天意眉头皱得更深：“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你说的是‘你们’！”
　　白衣祭司轻叹了一声：“不是只有面对面的时候才能听见，里海的风有种魔力，它可以把消息吹到每一个角落，吹进每一个人的梦里。”
　　天意恍然：“天晴的幻觉是你捣的鬼！”
　　“我只是，把一些应该让她知道的事情告诉她罢了。”白衣祭司眉目闪动着，轻轻地挥了挥袍袖，扬起的热浪完全挡住了索尔的脚步，血族亲王奋力在烈焰里坚持着，却神奇地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你想说什么！”
　　白衣祭司整肃了一下神情，庄重地说道：“我想说的，既是一个故事，也是一个使命，既关乎你们，也关乎我们拜火教，希望你能耐心听我说完。”
　　天意侧头，隔着火焰看了看天若瀚和索尔亲王：“先放开我的同伴。”
　　“不行，我要说的话只能你们两个人听。这些火焰只是幻象，暂时让他们分心而已，绝对不会伤害他们，你放心。”
　　天意思忖着，警惕地说道：“你说吧，我听着。”
　　白衣祭司点点头，手臂状似无意地挥动了一下，火焰在虚空中形成了一个由两枝交叉的利剑组成的图案，看起来有点象旧时贵族的族徽。不过利剑这两种东西在各种族徽中出现的频率过高，所以天意并不知道白衣祭司这个举动的意思。
　　“两千多年前，犹大王希西家的后代以这个图案为家族族徽，利剑代表勇敢和严厉，这个家族里果然就诞生了一位这样的人物，他就是先知西番雅。西番雅预言，耶和华将严厉地惩罚那些败坏堕落的犹大人，并且要将同样的惩罚降在世间每一个不义之人的身上。”
　　“西番雅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耶和华必伸手攻击北方，毁灭亚述，使尼尼微荒芜，干旱如旷野’。不久之后，亚述国果然毁灭，而尼尼微城也被尘土覆盖，消失在一片旷野之中。因此世人都以为，天主的惩罚已经结束。”
　　“但是实际上，这种惩罚不仅没有结束，而且才刚刚开始，它一直持续了几百年，直到一千多年之前，西番雅的预言再一次应验。”
　　“那个时候，正是波斯萨珊王朝最兴旺的时候，被尊称为得胜王的库思老二世陛下率领波斯大军，一度曾经占领了耶和华的圣城耶路撒冷。萨珊王朝的士兵们在耶路撒冷犯下了许多可怕的罪行，也招来了更加可怕的灾祸。”
　　“仅仅在这场大胜的二十年之后，同样在尼尼微这座城市的旧址上，库思老二世陛下被拜占庭人的大军打败，他的儿子卡瓦德二世陛下篡位。卡瓦德二世是个残忍的皇帝，他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十七个兄弟，还把库思老二世最宠爱的一位小公主送进了拜火教的神庙。她就是法蒂玛公主。”
　　“卡瓦德二世让妹妹成为了祭献给光明神的圣女，他想用这种方法来洗脱身上的罪孽。法蒂玛公主美丽纯洁，她不仅赢得了光明神的青睐，而且也赢得了无数男子的爱慕。这其中就有一位拜占庭的王子，卡里姆。美丽的公主和英俊的王子一见钟情，但是碍于身份，只能暗地里偷偷地相爱。”
　　“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知道了这段爱情，他决定利用卡里姆王子来诱使法蒂玛公主背叛光明神，好让光明神降下愤怒，解除拜火教对萨珊王朝强有力的保护，完成他吞并波斯的野心。可卡里姆王子没有这么做，于是恼羞成怒的希拉克略皇帝便派人四处造谣，指控卡里姆王子是黑暗神的使者。”
　　“狂热的拜火教徒们抓住了正在和法蒂玛公主约会的卡里姆，把烧熔的铅水浇在他身上铸成铅像沉进了里海。法蒂玛公主悲痛万分，在被火点燃的处女塔上无助痛哭。这个时候，黑暗神真正的使者从天而降，他用最美好的梦境当作诱饵，让法蒂玛公主心甘情愿抛弃光明神，与黑暗神订立契约。”
　　“光明圣女的背叛果然让光明神愤怒了，就从法蒂玛公主神秘消失在处女塔中的那一刻起，拜火教一夕之间开始倾颓，萨珊王朝很快被拜占庭吞并，失去了政权支撑的拜火教也失去了继续存在的土壤，教徒们在大陆上被四处残杀驱赶，精美的庙宇祭坛也被摧毁。”
　　“萨珊王朝最后一位皇帝伊嗣俟三世在灭国前曾经逃亡到巴库，就在这处女塔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四个女儿，以处女的鲜血涂抹塔身，总算是得到了光明神短暂的怜悯。光明神答应了伊嗣俟三世的哀求，保留下了萨珊王朝的血脉，也保留下了拜火教最后一束圣火。”
　　“这束圣火，就留在处女塔中，等待着转世重生的法蒂玛公主和卡里姆王子。只要他们两个人能完成光明神提出的要求，圣火就将重新在大陆上点燃，萨珊王朝也将重新崛起。”
　　白衣祭司说到这里，难抑激动地喘息了很久：“你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知道，要开启挪得之地，你们必须从烈焰之塔上得到一束圣火。现在你们已经回来了，圣火也将要复燃！一千多年的心愿也可以实现了！”
　　天意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这一切，他用了同样长久的时间消化白衣祭司讲出来的故事，扬起眉肃然地问道：“完成光明神的要求？你还没说是什么样的要求。”
　　白衣祭司笑了：“非常容易完成的要求，而且我也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这个要求就是，杀死黑暗神的使者，以他的血来表达你们对光明神的忠诚。”
　　天意摇头：“这怎么可能，一千多年前出现过的人，现在要怎么杀。”
　　白衣祭司轻松地把手向身旁一指：“幸运的是，黑暗神的使者也和你们一样转世重生了，并且也来到了处女塔下。”
　　天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还在烈焰中奋力前进的那个高大身影正是血族的索尔亲王。
　　“不可以！”
　　喻天晴一声大叫猛地坐了起来，莫尼卡小姐推开门看见她汗湿的脸颊和惊恐的神色，紧张地问道：“天晴，怎么了！”
　　喻天晴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光着脚跳下床，一边向门口跑去一边颤声说着：“不可以，不可以……不……”
　　“天晴，天晴！”莫尼卡小姐拉住她，喻天晴用力挣脱：“莫尼卡，快，带我去处女塔，天意他们有麻烦，快！”
　　一直守在门外的马克西姆和小胖子汉森立刻跳了起来，莫尼卡小姐皱起眉头：“别着急天晴，他们三个在一起不会出什么……”
　　“快点，迟了就来不及了！”喻天晴大声恳求着，“快，莫尼卡，快！”
　　马克西姆看看喻天晴焦急的样子，二话不说把她从莫尼卡小姐手里拉过来，往自己肩上一放：“坐好了，我带你过去！”他说着快跳几步，一纵身从酒店房间的阳台跳了出去，在空中完成了变身，落地时已经是最高大勇猛的狼人战士。
　　没有从马路走，马克西姆沿着一条笔直的直线向处女塔奔去，沿路腾越所有挡在面前的屋顶和高墙，巴库老城昏黑的夜色里，身穿白色睡裙的短发少女骑坐在高大狼人的肩头，弯下腰紧紧搂抱着他的脖子。马克西姆大张着嘴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体能的极限让他的脸部肌肉有些失控地扭曲着。
　　处女塔被一层浓密的雾气包裹着，穿越过这层厚厚的雾气，扑面就是一股灼人的热浪，喻天晴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挡住脸，侧着头大声喊道：“天意，不要听他的！”
　　喻天晴的突然出现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吃惊，索尔亲王腾身跃出烈焰包围，落在马克西姆面前，脸颊绷得死紧沉声斥喝：“谁让你把她带来的！快回去！”
　　狼的本性惧火，滚滚热浪前马克西姆无法站立，被索尔推搡着倒退好几步，重新又回到了浓雾里。喻天晴急切地从马克西姆背上跳下来，伸手抓住索尔亲王就跑，也不管是往哪个方向跑，她只知道现在离处女塔越远，索尔就越安全。
　　索尔扬起眉，手执利剑的亲王殿下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拉着他是要做什么，只是从她手心里传递出一种紧张的关心。喻天晴满手是汗，她攥得那么紧，两只光脚跑在地下的脚步声让血族亲王的眉头紧锁，他反手精准地把长剑收回鞘中，一猫腰抄起喻天晴，横抱着用明显快了很多的速度继续向前奔跑。
　　天意没办法从白衣祭司的火焰墙中冲出去，他大声呼喊着喻天晴的名字，愤怒地回过头来看向白衣祭司：“让我出去！”白衣祭司眯起眼睛，衣袖略挥了挥，火墙里分出一股烈焰，象绳索一样套向奔远的索尔亲王和喻天晴。
　　猛然增加的热度让索尔更加快步伐，可是烈焰一下子就围了过来，吞吐着火红色的长舌挡在前方。索尔转过身，火焰的速度比他更快，已经围合成圈，慢慢地越收越小。
　　如果是一个人，索尔并不怕这道烈焰，可怀里的喻天晴已经被灼烤得喘息困难。白衣祭司向回收手，烈焰圈跟着向处女塔的方向移动，索尔咬着牙，不得不移动脚步，不让火焰有烧燎到喻天晴的机会。
　　天意大吼着挥动铁拳，不过立刻他也明白白衣祭司为什么说他不是对手了，战士的力量来自于身体，而祭司擅长的法术拥有更加不可思议的力量，烈焰闪电般形成盾牌挡住天意的拳头，不仅如此，还把他反弹了出去。狼人领袖强壮的身体飞撞上烈焰墙，再重重地扑倒在地。
　　更多的火焰绳索套向索尔亲王，他怀抱着喻天晴，已经被逼迫到了烈焰的中心。喻天晴努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在热浪中看见了在地下努力想要站起来的天意。
　　“天，天意……”
　　她向天意伸出手去，泪水还没有流出来就被热浪蒸发。
　　白衣祭司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挥动衣袖解除了火焰绳索对索尔亲王的束缚，微笑着对天意说道：“都准备好了，黑暗神的使者就在你面前，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可以结束，烈焰之塔的圣火在等待着你，挪得之地的炎晶环也在等待着你。来吧，动手吧！”
　　“不行！”喻天晴挣扎着跳下来，两只脚踩在被火烤烫的地面，烫得立刻失去了知觉，“我们才不会相信你说的鬼话！我们不会杀死任何人！天意别理他！他是个疯子！”
　　白衣祭司轻笑着向喻天晴点了点头，说着古老的语言：“尊贵的圣女大人，在光明神的庇佑下，您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