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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箭双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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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莞尔和母亲在农庄里又住了几日,每日闲来无事,不是吃就是睡,还有在附近农户家转一转,逗弄逗弄下那些玩耍的小孩。
这一日,从远处来了一个骑马的壮汉,那人进了主院的偏厅后,小声地同母亲说着什么。郑莞尔站在外面没听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只是那壮汉走了以后,母亲便让刘嬷嬷和碧桃收整行李,说是准备回城里了。母亲很果断,行事也很迅速,一如当初将她哄骗着从郑宅带道这里一般。
等母亲将一应事宜交待完后,刘庄头夫妻、刘嬷嬷、碧桃和家丁们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等到母女俩坐在宽敞的四驾马车上时,郑莞尔忍不住问母亲:“母亲,今日怎么走得这么急?其实我们慢慢准备,明日走也来得及的。”
王氏不紧不慢地回道:“那日我们走得急,家里好多事情没安排妥当呢。咱们没在的这十几天里,也不知道那院里的狐狸精和一些个没规矩的下人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随后又说道:“你原来不是一直嚷着要修封书信给李古尔嘛。回去以后你便赶紧写了,我让王家的人送到云州给他。”
郑莞尔有些疑惑,抬头说道:“娘,不用那么麻烦,按照以往,现如今他还在京城的。等回城后,我去亲仁里李宅找他一趟,当面和他说清楚就行了。”
“你以为,” 王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儿,颇有别的意味,“若他不离开京城,我会带你回去吗?”
“你怎么知道的?” 郑莞尔先是一惊和不解,而后豁然开朗一般,“早上那人来,就是告诉母亲这个消息的,是吗?”
“可是母亲,你怎么知道他已经离开京城的?”说着,郑莞尔的脸上又露出近几日常有的悲伤和不舍之情。
“这有何难?” 王氏眼神柔和了些,却带着一丝担忧,“那人想诱拐你私奔,偏你还被说动了。我要不派人盯着些,如何能安心?”
“我~我~我~”郑莞尔结巴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氏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讶,她显然非常明白困在情爱之中的女儿,还需要很多时间去接受爱而不得的这个事实。于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说的道理你都明白,可是在他面前你偏偏就全忘了。既然如此,我又怎么可能让你和他相见,横生变数呢。若他执意不肯放手,我怕你被他鼓动着像这次一般,不管不顾地便跟他走了。”
郑莞尔重重地点了点头,“母亲说得没错,我晓得的。母亲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你知道便好。”王氏说完,掀起车帘往外看,视线越看越远,直看到远处的山和天边的云彩。
回到郑家后,母女两人自然也听到了下人们纷纷在说的“强盗夜闯郑家”之事。
秦嬷嬷本以为主子会怪罪她办事不力,正想着如何说、如何做能让主子不要动怒罚她,或者说罚得轻些。
没想到王氏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轻描淡写地说道:“管事的,让负责夜间巡逻的家丁们打起精神来巡逻便行了。既然没丢财物,也没伤人,这说明翻墙而入的人也不是什么大盗。怕就是普通的小飞贼误闯了我们郑家,后来我们是高官大户不敢动手也说不定。不过,我郑家养你们这么多巡夜的家丁,居然连个小毛贼都防不住,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管事连连应声,直道:“是,是,小人往后定加强后院巡逻,不会再给歹人闯进郑家的机会。”
王氏看向郑莞尔,眼神颇为复杂,夹杂着问询和警告,随后说道:“恩。这回幸亏莞尔不在院里,要不然因此受了惊吓,你们谁都担不起!”
这话看着是说给所有下人听的。但郑莞尔心里知道,母亲也在警告自己。
郑莞尔想到,既然母亲能派人查探李古尔的行踪,知晓他离开京城的消息。那么,母亲应该也知道了李古尔曾夜探郑家的事情,是以母亲才会如此云淡风轻,丝毫不把有“强盗”翻墙而入的事情放心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王氏带着郑莞尔去农庄住了十几日,不曾日日在郑从彦面前请安露面的缘故。这让郑从彦突然觉得缺了什么,以至于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正妻和嫡女一般。这天休沐日破天荒地跑到王氏的院子里用饭,还差身边的下人跑到郑莞尔的院子里把郑莞尔叫了去。
王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话语,只是恰到好处地命刘嬷嬷布菜、斟酒,自顾自地吃着饭菜,和郑从彦并无客套外的其它互动。除此之外,便是给女儿夹些她喜欢吃的饭菜,生怕女儿因为情伤之事委屈了胃口。
郑莞尔已很久没有同父亲坐在一起吃饭了,不免有些紧张,再加上近来心绪不佳、睡眠不稳,胃口也不太好,因此小心翼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或许是有些尴尬,郑从彦想着说些什么,打开话题,于是说道:“夫人,不知可曾听说了,皇上打算对沙陀军动手了?”
这话让郑莞尔一惊,夹着一块狍子肉的筷子一顿,悬在半空。王氏见状,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郑莞尔的手,随后笑着说道:“听说了些消息,可也不确定是不是皇上的意思。”
郑莞尔在母亲的提醒下,迅速地将狍子肉夹进碗中,埋头吃起来。但耳朵却是竖了起来,仔细听着父母亲的对话,生怕漏过一点细节。
“我同你细说也无妨,”郑从彦想着终于打开了话题,“反正也是旧闻了,也不是什么朝堂机密。”
“我听同僚说起,云州大同军防御使段林文传来捷报,说是一直盘踞云州的、嚣张跋扈又目无上峰的沙陀军被赶出云州城了……”
郑从彦越说越起劲,便将沙陀军被防御使段文林设计赶出云州城的事情一一道来。
“据段林文表文所说,原来段林文本被大同军管辖境内云州、蔚州、朔州及下辖各县内的匪患搅得头疼脑涨,恰巧居心叵测的沙陀军将李古尔主动请缨剿匪。段文林本不欲给沙陀军趁势做大的机会,但耐不住匪患愈演愈烈,只能拨了粮草允了。”
“沙陀军果然战力非常,没多久便剿灭朔州、蔚州两地的匪贼。可这样的沙陀军若凯旋回城,对大同军府的段林文来说并非好事。李古尔骄悍已久,早已不把段大人放在眼里。”
王氏一直静静地听着,随后可能觉得若让郑从彦这样一个人一直唱独角戏,怕是这相敬如宾的戏码演得太假,难免被大人胡乱传言“郑家夫妻不睦”的消息,于是很是配合地接过话头说道:
“无论是从朝廷的角度,还是从段林文个人角度,都不能让沙陀军再占了云州城,否则整个大同军都有可能重蹈覆辙,像河朔三镇一样不受朝廷控制,变成王朝内部名为藩镇实则独立的一方‘王国’。”
“况且沙陀酋长李国忠已经任了振武节节度使,屡次斩杀朝廷派过去的官吏,其实已经变相地割据了一个藩镇。先前朝廷已算容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皇上也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王氏的表演很成功,郑从彦聊天的积极性又上了一个台阶,侃侃而谈道:“就是啊!想必朝廷想动手已经很久了,指不定派段林文去云州的时候就私下交待过了。要不说还是段大人有手段呢,朝廷想削弱沙陀军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偏每次想动手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不是南边出了军乱不得不仰仗沙陀平叛,不仅削藩不成,反而得赐国姓拉拢他们。到最后,先帝还没动手呢,人先驾崩了。现在的天子当年继位时又年幼,国无长君根基不稳,不宜大动干戈。”
王氏看时机差不多了,再次接过话头说道:“段大人这次动手,也不算碰上好时机。我听说代北连年灾旱,庄稼歉收,流民日益渐多,匪患也是日益严重。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段大人还能既剿了匪,又将沙陀军赶到了蔚州城。一箭双雕,足见他的手段!”
“恩!确实啊!段大人不简单啊!”郑从彦听完王氏的话,也连连点头称是,随后话锋一转,“我听说这段大人和王家也有亲?”
王氏喝了一口燕窝羹润润喉,随后漫不经心地回道:“恩,沾亲带故的。祖上有亲,但已出五服了。论辈分,他算是我的远房妹夫。”
许久过后,郑从彦敛起笑意,看郑莞尔一直埋头吃饭,于是难得地说道:“莞尔,跟着你娘多学学,这才是大家命妇的见识。日后你也是要嫁入大家,像你母亲这样,才能助夫婿在官场上走得更远啊!”
郑莞尔抬起头,冲父亲乖巧地笑道:“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言语诚恳,声音一如既往地脆甜。
“说来真是可惜了!要不是沙陀李家受皇上和朝廷猜忌,他李古尔三番两次上门,也有与我们郑家联姻的诚意。若是这么强大的沙陀军能为我们所用,那我们郑家在朝堂上那可就没有对手了……”郑从彦还在喃喃自语着,却被王氏打断了。
只见王氏铁青着脸,非常严肃地说道:“老爷,慎言!你该想到这话要是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会发生什么?老爷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妻女多思多虑!”
“为你所用?怕是还没见着肉呢,郑家就变成案板上的那块肉,被人家挥过来的刀给分光了。”
郑从彦有些尴尬,却也明白妻子说的话虽不中听却很有道理,连忙“呵呵……”打着哈哈,掩饰自己刚才的失言。
这顿饭就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欢乐气氛中结束了。说来有些可笑,王氏、郑莞尔和郑从彦都已经习以为常,也并觉得这样有何不妥,更不会因此觉得累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