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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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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起夜解手被强盗劫持的消息早已在郑家传开来,弄得郑家人心惶惶的。郑夫人的心腹秦嬷嬷一听此事,惊吓不小。夫人带着三姑娘外出不过几天,居然就发生歹人翻墙进入郑家打劫的事情,这不是啪啪打她的脸嘛。
为了避免让人,尤其是夫人,觉得她秦嬷嬷办事能力不行,她听闻此事后便同管事商量,让负责夜间巡逻的家丁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将郑家里里外外都看牢。只不过一连多日都没再发现强盗翻墙入室的事情,加上没抓到强盗,也没丢失财物,大家也都当小丫鬟晚上睡觉睡迷糊,把做的梦当做现实说了。
那小丫鬟哪肯受别人如此奚落和笑话,硬是向众人展示着脖颈处细线般的伤疤,好在只是划破了皮,已经结痂没有什么大碍。这下,由不得众人不信了,但又确实没抓到人,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一边,郑莞尔既答应了母亲,虽兴致不高,情绪也有些低落,但该吃该睡,也不会母亲怄气了。只是和母亲一再强调,自己想尽快回城内,然后和李古尔说清楚,了断这段情缘。
王氏嘴上说“好”,却并不动身,每日还是带着郑莞尔看账、读书和抄佛经。就连庄子里的那些家丁都里外守着院子。
郑莞尔心里清楚,母亲并不信任自己。这天夜里,她有些气鼓鼓,早早地洗漱完毕便上床,睡在靠墙的那一侧,闭眼佯装睡着。
偏王氏极有耐心,郑莞尔不开口,她便当做啥事没有,洗漱完毕后往手上、脸上仔细涂抹着护肤的羊脂膏。
这味道郑莞尔很是熟悉,这会儿通过空气跑进她的鼻子里,她突然颇委屈地说道:“母亲,我都说了我不会再任性妄为,也不会想着跟古尔~跟那人走了,你怎么还不信我呢?”
眼见母亲不答话,依旧慢文斯理地往脖颈处涂抹羊脂膏,她接着说道:“我答应了人家,现在言而无信反悔了,总得给人说一声交待一下吧。不然太说不过去了!”
王氏这才幽幽开口,“那人诱你私奔的时候,可曾想过过意不去啊?他诱拐我女儿,我没去官府告发他私自进京的事情,已属仁慈。”
“母亲,你别吓唬我!我现在没那么好骗,他私自进京,还跑我们家提亲了,你告发他也没啥好处,反而容易惹得一身骚,让人误以为他私自进京就是为了联络我们郑家的。”
“万一,有居心不良的人再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说不定还会说提亲是幌子,实则是京官与藩镇勾结想要祸乱朝纲。反正没凭没据,你和他各执一词,到时候官府那边也只能两边各打板子和稀泥。”
郑莞尔说的头头是道。
这让王氏也忍不住频频点头。“你倒是挺聪明伶俐的。”
“那是,也不看看我郑莞尔是谁,好歹是河东太原王氏的女儿不是。”郑莞尔听了母亲的夸奖,不禁开始有些得意忘形,说着便在床上打了个滚。
王氏一看她那模样,不禁揶揄地说道:“既然这么聪明伶俐,那你怎么还和那人来往,不清不楚的,差点闹出私奔这种丑事来。”
话一说完,王氏便后悔了。因为女儿脸上这几日难得的笑容,听完她的话后便立马凝住了。只见郑莞尔敛了神色,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本是拒了他的,可是后来又后悔了。我和他没有不清不楚,原本是真的想嫁给他的。”
“他之前同我说,他父亲是沙陀酋长,沙陀军兵强马壮,一旦有战事常能立功。他自己从小在军帐中长大,很是骁勇,据说勇冠三军,威名远播,定能为我拼得荣华富贵,不会让我受委屈……”
王氏涂抹完护肤羊脂,从铜镜前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然后抚着女儿的脸打断了郑莞尔的絮絮叨叨,“可是我家莞尔本就出身大家,从小就荣华富贵,不需要他为你拼。你何必承他这个情呢。再说了,武夫战场拼杀,刀剑无眼,说不定哪天就战死沙场。就算他身为主将,只需坐镇中军,不用上前线厮杀。但万一敌军骁勇,能直捣中军呢,那主将撤退不成,从血肉堆中拼杀突出重围也是常事。”
“远的不说,咱就说说王家的那些舅舅、堂舅,凡是带兵打战的,哪个身上没带点伤。你堂舅舅王翔,论年岁还没你舅舅大呢,可那身子骨就跟风烛残年的老头似的,还不是年轻时带兵打战,大伤小伤累计下来拖垮了身子,这次生病也是因为旧疾。我可不想自己女儿年纪轻轻就丧夫守寡,独自抚养年幼的子女。”
郑莞尔趴在床上静静地听着母亲的话,也知晓了武将打战的危险、不容易,一边心里暗暗为李古尔担忧。
倒是王氏,说着说着不知怎得,突然想到了郑家后宅那个不省心的狐狸精和小狐狸精,以及那个被狐狸精迷得没有理智,是非不辨的郑从彦。于是,她突然话头一转,“不过,要是那种后宅不省心的,早早丧夫倒也没什么不好,反而能落得个清净,还不用看前院当家老爷的脸色。”
郑莞尔本听着母亲说的那些武将处境危险的话语,联想到李古尔恐怕也随时会面临受伤、战死的处境,正低头抹着泪呢。却不曾想母亲突然来这么一句,直被逗得又笑出了声。抬头间,顶着一脸的泪水,咧嘴笑着。
“哎呦!你这到底是哭还是笑啊,难看死了!”王氏见状,半嗔半嫌地笑道。
郑莞尔没应母亲,而是支棱起身,反而一本正经地问母亲:“母亲,你不是一直劝我不要对情爱有希冀,更不要有执念嘛!怎么我感觉你对父亲倒是挺有执念的,对周姨娘嫉妒得要命呢?”
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被女儿这样呛,王氏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女儿显然是误会自己了,于是耐心解释道:“我对你父亲没有情爱上的执念。出嫁前我就想清楚了,夫妻恩爱自然最好,若是没有,相敬如宾也就罢了。我出身王氏,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我对周姨娘那不叫嫉妒,那叫怨恨,平日里尽行些挑拨离间的勾当,心里想着的也尽是些谄媚讨好男人的伎俩。要不是她,我和你父亲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形同陌路,住在一个屋檐下如两个做生意合伙的。”
郑莞尔静静听着,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两颗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了几转,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王氏可不想女儿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尤其是女儿现在心系李古尔,却已经答应自己愿意嫁给崔宇的情况下,于是接着解释道:“我对你父亲,那也不是情爱上的执念。我恨是因为他不守礼法,净惯着那狐狸精,驳了我这个正妻的面子,那行为处事,简直是把我的脸当那鼓皮一样胡乱敲打。你想想,若不是我有王家撑腰,你父亲和那狐狸精会怎样?”
母亲的这番话,让郑莞尔的思绪一下子便回到了当年那湿热的岭南之地,那些鲜甜的荔枝味道仿佛就在嘴里边。不过没多久,嘴巴里就只是泪水的苦咸,耳朵也冲进嘈杂刺耳的声音:哭声、吵架声、谩骂声,还有狗吠声。
郑莞尔不自觉地捂住了耳朵。她的动作吓坏了王氏,忙用手使劲地拽郑莞尔的胳膊,一边拽一边喊:“莞尔,你怎么了?莞尔?莞尔?你别吓娘……”
许久,郑莞尔才缓过劲来,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慌忙答道:“没什么!我就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罢了。”
王氏这才长舒一口气,随后说道:“早点睡吧!我们在这庄子再多呆几天,这边清净没人打扰,也方便让你静心收心。娘知道,爱而不得,这种事情不好受。你且慢慢想,总有想开的那一天!”
郑莞尔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
王氏吹灭了灯,和郑莞尔两人窝进棉被躺下了。刘嬷嬷和碧桃歇在隔壁房里,此时房里就母女两人,显得非常安静,估计连一根针掉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比起前几天的客房,这间屋子还不错。刘庄头从库房翻出麻布帷幕布置起来,挡住了窗缝、门缝的风,刘嬷嬷和碧桃在回屋歇着前,特意提前备了汤婆子将被窝捂暖,又在暖炉里加了炭缓缓地烧着。
郑莞尔这会儿突然觉得,住在这农庄也没什么不好,反倒挺适应的。只是刚才被勾起了在岭南的回忆,随后便想起那些日子里,周姨娘时不时咒骂母亲的话语:
“王芙你这个毒妇!”
“你害死了我的暖儿。你不得好死!”
“我的暖儿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的暖儿啊,我的暖儿啊!”
二哥,那么好的二哥啊,就死在了岭南那个湿热的夏天里。郑莞尔一想起那个俊秀温润的少年,眼睛便忍不住有些发酸。她鼓起勇气开口问道:“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和娘说话还要这么藏着掖着干吗?”王氏轻声回道,言语间充满了为人母的温柔和宠溺。
这声音让郑莞尔突然问不出来了,她话锋一转笑着说:“没什么。我就是看你睡着了没有。”
“调皮!”王氏轻笑一声,依旧满含宠溺。
“二哥,真的是母亲害的吗?”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此时在郑莞尔的心里被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多年,但她始终没敢问出来。一方面,她相信母亲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不必问,问了便是对母亲的侮辱。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怕母亲自己亲口承认事情是她干的,那样的答案她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