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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往昔 ...

  •   军帐中两个年纪相仿、外貌相似的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貌似饶有兴致地品着茶。过了许久,李古尔才冷着脸挤出一句话,“下不为例!若有下次,小心自己的头!”

      说着,便用手冲着李古修的脖颈比划了一道,吓得李古修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等李古修回过神来,讪讪地问道:“三哥的意思是,这次不罚我?”

      “想的倒挺美?若是不罚你,我如何向全军将士交代此次军乱?你去自领四十鞭,由头是误信假军情,并将谎报军情的施副将斩首示众。你看如何?”李古尔不紧不慢,说完自顾自地吃了一口乳酪。

      李古修面露难色,有些艰难又小心翼翼地问:“我那四十鞭自个去领便是,把施副将杀了不太妥当吧?我想着~”

      不等他说完,李古尔便打断了他,“妥当?你想怎么样?依旧留着他,好让他下回再替林家卖命,煽动你、煽动我帐下的兵卒叛变?还是说你想让我把这次的事情的内情公之于众,然后将你们几个副将都给斩了?”

      听罢这话,李古修自也明白,三哥这法子算是伤筋动骨最少的处置办法。这样一来,原本跟他行军奔赴到云州的兵卒免遭叛变的军法处置,其它被他连哄带骗的副将也能糊弄过去,基本上不费一兵一卒,以平和的方式解决了此次叛变的危机。现下群盗峰起,朝廷又日益猜忌沙陀部落,眼下这时候最怕军队内讧和自相残杀。不然的话,沙陀的强劲战斗力会被大大削弱。

      只是,那施副将算是自己的人,是林老将军塞进帐下来帮自己的,若是就这样杀了,自己该如何向老丈人交代,又该如何同妻子解释?这真是头大啊。因此,纵使知道会遭到三哥奚落和拒绝,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三哥,你看能不能留施副将一条命,让他戴罪立功?哪怕降职到普通兵卒也行啊?”

      李古尔端着茶碗,仔细看着,随后目光移向自己的弟弟,眼里的寒光毕现,没有一丝掩饰,“你别再费神了!真成普通兵卒,你岳家的那只老狐狸会肯?不瞒你说,这人我杀定了,还就是杀给林家人看的。往后谁要是再撺掇你,这就是下场。包括你那妻子林氏。我还要让那些人知道,命只有一次,随意卖了就没了。”

      李古修深知三哥的个性,知道再劝下去也没用。于是只能边叹气边喝茶,脸色难看地像死了妈。

      次日上午,李古修老老实实地去行刑处领了四十鞭。被鞭打后,身上的皮肉伤害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能,只能趴在床上休养。在他修养的日子里,照顾他的亲兵时不时地递来消息,也说一些帐中的事情给他听。他这时候才明白,自己三哥为何如此轻饶他的原因,除了念他是手足同胞外,还有另外一层深意。

      这场最终被悄无声息按压下来的叛变,身为主谋的李古修居然只是打了几十鞭了事,而作为出谋划策的施副将却惨遭极刑。这种事情在军帐中传扬开后,给当初那些个打算跟李古修去云州的副将和兵卒不少打击。他们中但凡有些地位的,都知晓这场未果的叛变并不像李古尔所说“谎报军情、误信军情”那样简单,多少知道些内情。眼看李古修明哲保身,并未替施副将出头保他一命,纷纷表示有些寒心。

      武人不比文人或普通百姓,有事也会藏在心里的那种做派在军营中是不存在的。一时之间,军帐中的小将、兵卒纷纷替施副将惋惜,直言李古修没有一丝担当,往后若是他再说什么起事之类的,千万不要跟着掺和。这样一通下来,李古修利用沙陀酋长之子、林老将军女婿身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军中威信,好似顷刻间就土崩瓦解了。

      这让他心里极其不好受。以至于当三哥李古尔来帐中看他伤情的时候,他颇多怨恨,不太想搭理他,只阴阳怪气地说道:“小将无碍,不劳将军挂怀!”

      虽非一母同胞,但也是有相同血脉的亲兄弟,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李古尔怎会不知晓李古修的不满和怨怼。于是扬手让帐中照顾的亲兵退下,拿起桌几上的药膏和布条准备亲自给李古修换药。

      “啊~~~”李古修的惨叫声充斥着帐中的整个空气里,还波及到帐外。帐外守着的两个亲兵表情复杂,想笑不敢笑,替自家将军委屈又不敢言更不敢进去。

      李古尔并不理会弟弟的惨叫,还颇为冷淡地说道:“挨些皮肉之苦,你才能长长记性!”

      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撕开伤口上的布条,随后往裸露的伤口上抹上药膏、撒上药粉,覆上新的布条。他的动作非常娴熟,但显然并不轻柔。

      “三哥,你能不能轻点?那布条有些都粘着我的皮肉了,你这么直接撕我痛啊!”
      “啊~”
      李古修一边惨叫,一边让三哥换药取旧布条的时候轻点,但并没有用。因为三哥根本没有理会他,还是一如既往“嘶嘶嘶”地快速拿开布条、抹药、上药粉、覆上新的布条。

      “痛了、疼了,才能长记性!”李古尔冷冰冰的声音在李古修耳边响起,就连李古尔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句话一下子将两兄弟带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他们都还年幼。李古尔和李古修年岁相仿,相差不过几个月,还不到一岁。他们俩常常一起玩耍。小孩子调皮任性,难免磕磕碰碰,很多时候他们闯了祸或相互打架,闹到大娘那里,挨打的永远是李古尔。大娘最爱说的便是这句,“痛了、疼了,才能长记性!”

      而李古尔的生母那时候还是一位婢女,因律法规定藩汉不能通婚,李古尔的父亲一直没有将她纳为妾室。是以,李古尔小时候便被养在大娘的院子里,而生母依旧被留在父亲的院子里做婢女。

      也因此,在他挨打时,除了大娘的这句话,再没有其它的记忆。没有生母的安慰,没有旁人的安抚,就连下人,要么慑于夫人威严、要么看笑话一般,纷纷做冷眼旁观。

      小时候他不懂,对于大娘的感情爱恨掺半,觉得她毕竟是养育了自己的大娘。可是等他慢慢长大,他便懂了。大娘给李古尚、李古修请部落里数一数二的骑射师傅,教他们骑马射箭;又延请朔州城里的汉人教书先生教授他们读书习字,以及纯正的洛阳官话。

      但对于他,大娘常常是三不五时的虐打,虐打过后便是关进柴房。也不知道是大娘故意的,还是疏忽了,常关他的柴房就设在大哥、四弟读书的那个院子里。他能听见教书先生对大哥、四弟的细心教导,有此对比,令他更痛苦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恨自己不是从大娘肚子里出来的。不过好在,他常在柴房里听着,倒是学会了洛阳官话。

      八岁起,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便奔向军帐,央求父亲让他入帐效力。父亲允了,他在帐中见到了二哥李古旦。

      “二哥他比我幸运,好歹有娘疼过。”李古尔没来由得说了一句,不多时便眼眶有了雾气。

      李古修与李古尔一起生活,直至八岁,自然知道母亲对李古尔的刻意打压。自从李古尔入了军帐后,甚少回家,自己母亲更是不加掩饰地表露出了对李古尔的厌恶。如今细细想来,母亲那些年做的确实有些过分,现如今三哥没把那些气撒在自己身上,置自己于死地已算万幸。他顿时一个激灵,笑着回道:“三哥,我没大碍了!你放心,没有下次了。往后我一定不会再做蠢事了。”

      “恩。那你好好休息!”沉浸在往日悲痛中的李古尔,不愿再久留,于是冷淡地说完后,便走出了军帐。

      李古修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又想想近几日的事情,扭头看着李古尔掀开帐帘走出去的背影,大大地松了口气。“别逼他对你动手!”心里有个声音暗暗警告着自己。

      走出军帐后,李古尔的情绪稍微稳了一些,便又想起他和二哥李古旦过往在军帐中的生活点滴。那时候,他俩并不是很熟,长期被大娘虐打和经常性关柴房,他与外界接触很少。后来,他发现李古旦并不会说洛阳官话,于是热心教他;而作为回报,李古旦则教他骑马射箭。他天赋异禀,很快便超过了作为师傅的李古旦。

      现在想来,父亲的其它所有儿子,都比自己幸运。父亲的那些个妻妾,都是沙陀族或九姓杂胡,但凡生了儿子的,统统给个院子养育孩子。偏偏他的生母是个汉人奴婢出身,纵使生了他,碍于藩汉不能通婚的律法,不能被纳成妾室,自然也就没法亲自养育他。

      父亲便做主让大娘养他,偏偏大娘不是善人,又生育一个与他年岁相差不大的古修,如何会好好待他?

      在当年因功被赐国姓后,父亲纳了年老色衰的生母为妾,多少有看在儿子份上的意思。或许是出于感激,又或许是出于愧疚,生母将样貌颇为清秀的丫鬟金秀给了他,做了他的通房丫鬟。他呢,小时候只见过几次,每次见,生母都是垂头站在父亲身边,唯唯诺诺的样子,但好歹是自己生母,感情再淡薄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便就收下了。

      凌冽的寒风吹过,飘远的思绪被他自己瞬间收回,“都过去了!路要往前走!”他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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