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成全? ...

  •   从偏厅走出的王氏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走到女儿郑莞尔的院子里。郑莞尔的贴身丫鬟碧桃很罕见地没有陪在她身边,而是和其它下人一同在佣人房里用饭。向来御下极严的王氏却什么都没说,权当没看见一般,径直走到郑莞尔的房门。随后让心腹刘嬷嬷站在院中看住,别让任何人靠近院子和郑莞尔所在的主屋。

      她“咚咚”地轻扣了几下门,门的另一侧传来哽咽的声音,“碧桃,你别进来,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王氏犹豫了一下,随后一边说着“莞尔,是我!”,一边推门而入。

      蹲坐在墙角哭泣的郑莞尔见王氏进门,赶紧用双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随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娘!你怎么来了?”

      “在我面前你就别演了,你不嫌累我还嫌累呢?”见女儿红肿的眼睛,脸上的妆也花得不成样子了,王氏很是心疼,却又不得不忍住。

      她随后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开始责怪下人道:“碧桃这个小丫头,怎么伺候主子的,连盆洗脸的热水都不晓得备好。”

      说话间又冲房门外的刘嬷嬷喊道:“刘嬷嬷,让下人打盆洗脸的热水来。”

      等下人打来热水,王氏亲自拧了毛巾给女儿擦脸,总算拾掇好不像刚才那般鼻涕一把泪一把还顶着一脸花妆的狼狈模样。

      王氏这才开口问道:“说说吧,你和那李古尔怎么回事?”

      郑莞尔哭得久了,这会开始打嗝,听到母亲说这话,惊讶地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看向母亲。

      “刚才在偏厅外,你一直偷听你父亲和客人的谈话,听到你父亲不肯将你嫁给李古尔后,便哭着转头跑了。怎么,到现在还想瞒着我?”王氏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摸郑莞尔的脸颊,就像小时候安慰受委屈的她一般。

      “娘!你是不是都知道了?”郑莞尔再也绷不住了,刚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流,随后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般钻进母亲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王氏没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拍着郑莞尔的背,一边轻声地安抚她说道:“娘知道,娘明白,你要觉得难受就使劲哭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眼泪流完了,也许是哭累了,郑莞尔止住了哭。她有些昏昏沉沉的,在母亲王氏的搀扶下躺在床榻上歇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她是被母亲叫醒的,房间里的案几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红烧狍子肉的香气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不似下午那般沉重和痛苦。她强撑着疲累的身子,坐到案几前,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
      “你慢点!”
      “别噎着了。”
      “我听下人说你从早上开始就没好好吃饭,心神不宁的。这会儿晓得饿了。”

      王氏看着郑莞尔大口吃狍子肉的模样,不禁笑着调侃起她来。

      郑莞尔只顾着对付狍子肉、菌子汤和雕胡米,丝毫没空搭理自己的母亲。

      等到两人吃完饭,让下人将碗碟都撤下后,王氏才开始问道:“你和那李古尔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郑莞尔起初还有些犹豫和难为情,随后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心一狠便将当年与李古尔在马市相识,教自己骑马,这些年来一直在初冬时节私自进京,两人私定终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哎~”
      “咳~”
      王氏听完后,接连长叹,紧接着又连连摇头。半晌过后,才幽幽地说道:“莞尔啊莞尔,我的女儿啊。我该怎么说你啊!你真是糊涂啊!”

      “我从小怎么教导你的?你身为郑家嫡女,最不该奢望的便是情爱自由。今天要不是我拦着,那李古尔就要同你父亲说破你们俩的私情了。到时候,你父亲会怎么看你?又会如何罚你?这些你想过没有?”

      郑莞尔自知理亏,也愧对母亲多年来的教诲,可是情已至此怎能轻易割舍,于是哭求母亲:“娘,从小到大,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长这么大,我只任性过两回,一回是偷学骑马,一回便是瞒着你和那李古尔私定了终身。可是娘,我和古尔是真心相爱的,求你和父亲说说情,就成全我吧!”

      “若是其它的事情,你任性也就任性了,我能允的便也允了。可这是你的婚姻大事,身为郑王两家的纽带,要考量的因素很多,不是你想嫁谁就能嫁谁的。”王氏说完,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但还是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

      随后便又接着说道:“莞尔,你和那李古尔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沙陀军受圣上猜忌,若我们这种门阀世家与沙陀这样的强藩联姻,难保皇上不会怀疑我们是否要谋反。或许,根本不需要皇上开口,与郑家、王家存在分歧的卢家、柳家,以及关内各藩镇便会以此为把柄,利用皇上和宦官对我们的疑心和猜忌,先将我们郑家给生吞活剥了。”

      “你父亲会有什么下场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和冬儿。若朝廷真的一顶谋反的罪名扣在郑家和沙陀李家的头上,他们沙陀军还能在藩镇上凭借着兵马负隅顽抗,哪怕对抗失败也有和朝廷谈条件的筹码和时间。可我们呢,若真的被扣上谋反的罪名遭清算,宦官领着神策军不消一日的时间就能将我们团团围住,然后将全家斩杀殆尽。”

      郑莞尔听着母亲说这些话,脸色变得煞白。她从小被母亲悉心教导,又在郑家、王家这种世家中浸淫,非常清楚母亲这番话虽有些夸张恐怖,却也句句在理,没有一句虚话。

      她不再争辩和苦求,只是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着。

      眼见女儿抽泣着的可怜模样,王氏也明白让女儿一下子斩断情丝是不可能的事情。便站起来拍拍郑莞尔的肩膀,长叹一口气后说道:“为娘不是不想成全你,实在是事关重大,我没法成全你!你冷静冷静,趁早了断这段孽缘。”

      此事,王氏也有些动容,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强忍着伤感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本打算事情定下来再同你说的。现如今这种境况,我想想还是早些告诉你比较妥当,好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你父亲有意将你许给崔家嫡幼子崔宇,好拉拢崔家。”

      随后嗤笑一声,又接着说道:“可是呢,他又担心我们王家敌不过卢家,所以心里又多打了一副算盘,想把那狐狸精的女儿许给马千里马将军的侄儿马征,好拉拢向来与卢家交好的马家。真真是老狐狸配狐狸精,臭味相投!”

      郑莞尔先是一惊,想要和母亲说明自己对崔家宇哥哥无意,希望母亲能让父亲打消这个念头。但随后听见父亲对二姐郑如意的安排,以及母亲对父亲的嘲讽,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父亲又怎会在乎她们自己的意愿和想法呢。二姐如此受父亲宠爱,父亲明明知晓二姐喜欢温文尔雅的文人书生,不照样为了权势和利益要将她许给一个不通文墨的武将?

      一想到这里,她便不再说话,只是将头埋得很低很低,就像要将头埋到桌子底下一般。

      眼见女儿一副霜打了的茄子模样,王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责怪道:“从小到大,我千叮咛万嘱咐,以为你晓得世家千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偏偏喜欢上这样一个注定不能开花结果的男子呢。”

      “你小时候,我也不曾过分地拘着你,就是觉得世家千金婚姻大事不能自主,往后的路全靠上天安排,就想着让你出嫁前的日子过得顺心如意些。”

      “我看那崔宇不错,他和冬儿同窗,也常来我们家。你们俩从小就认识,他对你也颇为上心,再怎么着也比你父亲强些,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无情无义之人。既然你父亲和崔大人有联姻的意愿,你就安心备嫁吧。”

      王氏霹雳巴拉说了一通,见女儿木木的,没有答话,也不表态,情绪低落,自觉话说得重了些。到底是自己亲生女儿,十月怀胎生出来,又精心教养这么多年,哪舍得她受委屈,这会便缓和了语气,温柔地安慰道:“莞尔,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别哭坏了身子。这几日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好好想想娘跟你说的这些话。”

      走出女儿房门后,王氏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叹道:
      “可惜了!”
      “深情倒是深情。”
      “可是又能怎样呢?不过是害人害己。”

      刘嬷嬷已多年不见王氏显露喜怒哀乐,不禁低声说道:“夫人,你宠辱不惊多年,怎今日突然这么悲伤,又诸多感慨呢。”

      王氏苦笑一声,继而又是摇头,“也许是老了吧,见不得小姑娘家家的多愁善感和伤春悲秋吧。”

      刘嬷嬷伺候王氏多年,深知她的脾气秉性,主子不想下人知道的事情自己便也不去深挖打听了,免得惹祸上身。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王氏一副被寒风冻着的模样,暖心地将小暖炉递给主人,又替主人整了整披风,好让它能将夫人的身子遮得更严密些。

      王氏隐约听见《越人歌》的曲声,握埙的音色将这首曲子吹出了一丝苍凉的感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王氏默念了两句词,然后自言自语道:“心悦君兮君不知虽有些失落和悲伤,但也好过从未尝过心悦君的滋味。从来都不知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应该是更可悲的事情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