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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忌惮 ...

  •   郑从彦抽动嘴角嗤笑一声,随后又收住了,一字一顿地说道:“想不到李将军来长安多年,还是改不了身上的鲁直。既如此,老夫也就跟着爽直一回,好让将军死了心。我郑某人,断不会将三闺女嫁与你弟弟李古尔。别说是他,就算是你那注定要承袭酋长之位的大哥李古尚,倘若尚未娶妻上门提亲,老夫也不会答应。”

      听到此话,来人牙齿紧咬,又将拳头捏紧,显然一副被激怒的神情。许久,他才忍住砸案几的冲动,沉闷地问道:“你~郑大人就如此轻视我们沙陀军吗?既如此,去年又为何打算将二姑娘许给我~我三弟。”

      “李将军此言差矣。相反,我早就耳闻沙陀军兵强马壮,自从当年随灵盐节度使范大人移镇河东后,几十年来在代北地区经营,收降了一些回鹘部落和胡人,势力可谓蒸蒸日上。”

      眼见来人听不明白自己的潜台词,又一直死死地揪住求娶之事,郑从彦无奈但又不能将全部的话摊在桌子上坦白讲,毕竟有些话不能说、不好说,说了便容易招致杀身之祸,只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接着说道:

      “李将军,你入京多年,又娶了定州制置使王大人的女儿,老夫与你去年一见,觉得你浸淫多年,有所成效。但今日再见,怎么感觉你~怎么说呢越活越回去了。也罢,你对朝中形势应该有所了解,老夫劝你一句,不要动与门阀世家联姻的念头为好,否则于人于己都无益处。”

      说完,郑从彦便不再说话,假装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茶碗、品茶,只等着再过些时间便开口送客。他大大方方地观察着来人,只见来人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却紧紧握住茶碗。

      郑从彦心里有些着急,生怕来人一不小心把茶碗捏碎了。这套茶碗可是越州烧制的越窑瓷,也称“秘色瓷”,是当地进贡给朝廷专供皇家贵族使用的。自己家里的这一套是前朝皇帝赐给王家,由夫人王氏作为嫁妆带过来的,万一打碎一个可就不配套了。

      好在来人最后还是摊开手掌,不再把气撒在茶碗上,这让郑从彦稍稍松了口气。正当他以为送客时机已到,起身摆出手势并打算开口送客时,却听来人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如果你女儿郑莞尔愿意嫁给我呢?郑大人就打算棒打鸳鸯吗?”

      听完这话,郑从彦原本打算送客的手势僵在半空,来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怔在那儿。

      这时候,偏厅的门帘被人缓缓掀开,走进一个衣着奢华靓丽的中年妇女,头上繁重的钗饰和步摇透露着此人身份不一般,只是黯淡的眸子显得她有些颓靡。妇人脸上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微笑着说了一句:“老爷在会客啊,打搅了。不知这位客人是?”

      原本有些尴尬、怔住的郑从彦,面对突然闯进来的妻子,也不算突然闯进,因为王氏的动作随意自如,态度从容不迫,就连掀帘子的动作都很缓慢,好似只是恰巧经过偏厅进来查看,然后不小心看见自己在会客一般。他先是一惊,随后介绍道:“这位是住在亲仁里李宅的金吾卫大将军李古旦。”

      哪知夫人王氏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和郑从彦客套后便退下避开,而是话锋一转,语气柔和平淡地问道:“李将军是吧。我进来时听见你说,你要娶我的女儿郑莞尔?”

      “夫人误会了!这位李将军是替他的三弟,另一位在代北戍边的李将军求娶的。”郑从彦发觉妻子误会了,于是解释道。

      王氏听后只是笑了笑,并未对郑从彦说的话有所回应,而是看向来人,目光柔和却坚定地问道:“那我想请问李将军,你到底是替别人求娶?还是为自己求娶?”

      来人从妇人走进来时,便一直在斟酌着:此人是谁?该如何称呼?这时候已经对她的身份有所了解,于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回道:“见过夫人!夫人问得好,我确实是为自己求娶你家三姑娘郑莞尔的。”

      “你已经娶妻,还上我家提亲,可知辱没……”听完来人的回答,另一边的郑从彦有些怒不可遏,本欲指责他辱没自己门楣,骗娶世家千金,但随后立马惊醒,“你不是李古旦!那你是谁?难道你是李古尔?”

      郑从彦从进了这偏厅开始,就觉得这“李古旦”与去年见过的李古旦差别很大。虽脸上一副深目高鼻的沙陀人模样,身高差不多,与印象中相去无几,但身形、体格大不一样,尤其是那一身腱子肉和去年的肥头大耳更是大相径庭。

      再到谈话时,“李古旦”的鲁直更是与去年有些油滑,能轻易明了自己潜台词的李古旦像是不同的两个人。郑从彦忍不住地连拍案几,心里直骂自己是个蠢货,要不是夫人提了这么一嘴,自己从头到尾被来人糊弄了还不知晓。

      来人等着郑从彦停止拍击案几,看他稳住情绪后,面不改色、丝毫没有波澜地回道:“是!我就是李古尔。今日亲自上门求娶,以示我求娶郑莞尔的真心和诚意。”

      “你~你~你可知戍边武将私自进京,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后果吗?”郑从彦着实被气到,细想之下又被这鲁直的李古尔给惊到。

      “不说别的,就你这种不顾家人性命安危的武人,就算我原先有把女儿嫁给你的念头,现如今也死活不会答应了。”

      “那可是谋反的罪名啊!要杀头的!要连坐妻儿老小的!”

      “你赶紧走吧!我念在你年少无知,鲁莽冲动,不与你计较便是。我不向官府告发,你也赶紧离开京城!”

      郑从彦为官多年,见过胆大,可也没见过这么不知轻重的人,而且还是沙陀部落酋长之子,怎么着也是沙陀贵族子弟,居然如此任性妄为。这着实出乎他意料,推己及人,若自己儿子是这副模样,那自己非得打折了他的腿不成。蠢、太蠢了,他心里暗暗骂李古尔。

      可被识破身份的李古尔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被郑从彦斩钉截铁的拒婚激怒,这会儿压根不顾忌在准岳父心目中的形象,十分镇定且讽刺意味极足地反问:“郑大人,我不需要承你的情,郑大人敢去官府告发我吗?”

      “你~”郑从彦被他戳中痛处,好似胸口被人砸了一拳,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说道:“老夫道你是个鲁直的人,可你分明对我的难处很清楚,也因此敢明目张胆地向我亮明身份。可若说你是个明白人,你却又不清楚如今朝廷的局势,非要谋求与我郑家的联姻,还想娶我郑王两家所出的女儿。我是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你。”

      “郑大人爱女心切我可以理解,夫人身份贵重我也有耳闻,但我李古尔真心诚意想娶郑莞尔为妻。我知道郑大人的顾虑,无非因为我既不是嫡子又不是长子,无法承袭我父亲酋长的位置,配不上莞尔。”

      李古尔急切想说服郑从彦将女儿嫁给他,于是着急争辩道:“但我从小在军帐中长大,论骑射技艺常人难敌,又曾在已逝的康成传将军帐下效力,跟着他习读兵法,他老人家也曾说我勇冠三军,又有强悍的沙陀军助力,将来成一代名将也不是不可能。现如今民乱迭起,藩镇势大,郑大人怎就断定我不能割据一方称雄呢?你将女儿嫁给我,不会比嫁给京城中那些依靠荫封的大家子弟差的。”

      “据我所知,郑夫人母家太原王氏,不正是因为家族中既有领兵打战的武将,又有入朝为官的文臣,才比一般的世家更加显赫嘛。我沙陀军兵强马壮,战力向来在关内普通藩镇军之上,郑家与我联姻实在是有太多的好处,大人为何执意不肯呢?更何况我与莞尔……”

      王氏立在一边,听出话头不对,立马打断李古尔说道:“李将军,你和莞尔年龄相近,你又少年骁勇,这我和老爷心里都清楚。你刚才所说的这些都对,我王家之所以显赫,正是因为文臣、武将相互照应。沙陀军兵强马壮亦是有目共睹。”

      “可是你想过没有,莞尔是老爷和我所生唯一的嫡女,是郑王两家势力的纽带,我王家已有显赫的宰相、一干地方文臣和武将,郑家也有手握实权的吏部尚书和内相,现如今若再联姻你们沙陀族,你让皇上怎么想?你让那些执掌神策军的宦官中使怎么想?”

      “别说他们会起疑心,就连我自己,都想问:权臣世家与强藩军阀集团联姻,不是想谋反那是想干吗?”

      郑夫人说得足够直白,李古尔听了如同醍醐灌顶。他在来郑家之前,二哥已经同他讲了现如今皇帝对沙陀族的忌惮,以及朝中各大家族都急于撇清与他们关系的事情。但很显然,二哥自己也对此事一知半解,说来说去都没说到点子上。也因此,无论李古尔说什么,二哥坚持不帮他再次上门提亲。

      他自知无法说服郑大人和郑夫人,却犹有些不甘心,于是说到:“可我和莞尔……”还未等他吐露真情,便再次被郑夫人打断。

      “莞尔是我女儿闺名,李将军与她素不相识,不要随意提及她闺名为好,以免旁人误解,到时候误了她、害了她。”郑夫人说这些话时,眼睛盯着李古尔,目光热切还夹杂着一丝请求。

      李古尔想起那年那日郑如意的嚣张跋扈,只得咽下到嘴边的“两情相悦”,随后便不再说话,神情落寞地主动向郑从彦和郑夫人道别。

      等到李古尔从院子走出后,郑从彦不禁有些担忧地说道:“夫人,你如此说话未免太直白了些,若是被人拿住话柄到时候断章取义,不就惹祸上身了么?”

      王氏不以为然,脸上也极为冷淡地应道:“若是不直截了当地说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他能善罢甘休么?戍边武将擅自入京,只为上郑家提亲联姻,这要是传扬出去,不比我说那些话更容易惹祸上身吗?”

      “这倒也是,夫人想得周到。”郑从彦客套地冲王氏笑了笑。

      王氏没再答话,只冲郑从彦颔首点头后便转身走出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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