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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再次求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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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古尔从小在军帐中长大也并非没有好处。别的不说,至少在父亲李国忠移镇后,留在云州大同军的沙陀军人大都投在李古尔帐下,并大多都信服他。
但代北地区接连几年遭逢旱灾、连年歉收,百姓难以为继,军队的供需也常跟不上。也因此,山匪、流民聚众闹事,劫掠乡里的事情时有发生。
这一日,李古修被三哥叫到帐中,只见李古尔颇为爱护地擦拭着一个小陶器。这个东西,他曾多次见三哥吹过,也就见怪不怪了。
“三哥,今年代北不是很太平,你要不就别去京城了吧。”每年的这个时候,李古修都会被三哥叫来,交代军帐中的事项。这一回,他猜也不意外,于是在来时的路上便想好了要劝一劝三哥,毕竟今年形势不一样了。
李古尔没有直接回绝,而是淡淡地说道:“这整个代北地区,哪一年太平过。水草肥美、粮食丰收的时候北边的部落要来劫掠。如今年景不好,粮食歉收了,流民、山匪又多了。你放心,就这些匪贼小打小闹的,掀不起大风浪。”
“可是万一有个什么事呢?你不坐镇中军,我这心里没底啊。”李古修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了自己的担心。
李古尔眼皮都没抬,继续用手中的麻布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握埙,不以为然地说道:“若真出了什么事情,你便让人日行三百里加急文书传给我。再说,你与我身形差不多,若真有紧急军务,便替我坐镇中军些时日又有何妨。”
“行吧!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是谁都劝不动你的。父亲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就更不可能了。也罢,你自己多小心,有事我让这一路上的暗桩递信给你。”李古修颇为勉强地笑道,这并不意外,他开口劝的时候本也做好三哥不听劝告的准备。
这一天,长安城永宁坊书香弄的郑家,从兵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的郑从彦沐浴过后便待在周姨娘的院子里,品尝完爱妾为他准备的美食佳肴,便同她一起欣赏着同僚刚送他的字画。门房杨老头突然来报,说是亲仁里金吾卫大将军李古旦求见。
虽然百般不情愿,又急于撇清与亲仁里李家的关系,但为官一向谨慎稳重的郑从彦还是让来人在偏厅候着,稍微收拾了一下衣冠便去赴约了。
等郑从彦走进偏厅后,仔细一瞧,觉得来人与去年的时候大有不同了,身材比之前健壮许多,脸部线条也更硬朗了,尤其是那双眼睛,也比去年更为锐利有神和深邃犀利。他心里有些奇怪,不过短短一年而已,怎会变化如此之大。
郑从彦平日里与神策军素无公事上的往来,加之去年李古旦曾上门为三弟提亲过,因此心里猜着来人大概还是为了联姻之事登门的,不过还是假装不知地问道:“李将军,今天是休沐日,不知你前来所为何事?”
来人站起向郑从彦行礼后,便和郑从彦一前一后双双坐下。听罢郑从彦的问话,直截了当地回答:“晚辈今日前来,还是为三弟求娶前辈的三姑娘而来。”
郑从彦笑笑,没有立马答话,只是拿起案几上的茶碗轻轻地吹去上面的浮沫,然后喝了几口,随后假装不在意地回道:“李将军,去年我就同你说过,我家三女年龄尚小,还不到婚配年龄呢。还请李将军为戍边的三公子,李古尔李将军另聘贤妻。”
“郑大人有何疑虑,不妨直说。你一再拿三姑娘年纪小说事,可据我所知,你家二姑娘和三姑娘非一母同胞,年龄相差不过一岁而已。你去年既然肯将二姑娘许给我~三弟,怎得今年我再提亲,郑大人依然拿三姑娘年纪小为由,似乎不太合理吧。”来人不加掩饰,依旧直来直往。
“嗯~哼~呃~”,郑从彦有种被人戳穿了的窘迫感,于是清了清喉咙,随后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稍加掩饰,心里想着:那你心里更应该明白,老夫就是不想把三女儿嫁给你而已啊。去年你不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吗?怎得今年就非得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呢?
但他嘴上还是微笑着,客套地回道:“李将军去年不也拒绝我的提议了么。话说回来,若是李将军反悔也没办法了,我已准备将二女儿许给别人了。”
“我诚心想娶郑大人家的三姑娘,也正因为担心大人有另外的打算,这才再次叨扰上门提亲。若大人觉得三姑娘年纪还小,不想她早早远嫁,可以先定下婚约,我再等几年~我让我三弟再等几年娶她过门便是。”来人面不改色,对他将二姑娘另许他人丝毫不在意,而且也没有被他的话头岔开去,依旧不依不饶地说着三姑娘的事情。
郑从彦被他这么直白给惹得有些不快,但他并不想得罪兵强马壮、战力非常的沙陀军及其首领,尤其李古旦还在神策军以金吾卫大将军的身份当差,娶的是富比王侯的万年县王家之女,虽是入京的质子,但若要在中使(宦官)面前诋毁他,继而借宦官之口传到皇上耳边,那也不是难事。自己犯不着因一时不快而出言不逊,进而给自己的仕途添上几块大石子。
于是,虽心里有百般疑惑,但还是耐着性子,和这位与去年相比明显鲁莽退步的金吾卫大将军李古旦说道:“咳,李将军去年就同我说过,你三弟年纪不小了,比我家三闺女大上几岁,况且你们沙陀族与我中原不同,大都早婚。若再等几年,那不是耽搁了嘛!”
“我看还是算了吧,河东军府、大同军府、乃至振武节治所,门当户对的女子多的是。若李将军乃至家父李节度使真有心与京中大族联姻,我郑家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来人听罢,神色凝重、一副沉思的模样,随后还是抬头直直地盯着郑从彦,一字一句缓缓地说道:“说来说去,郑大人还是觉得我~我三弟不够资格娶你家嫡出的三姑娘吧。”
这么一番谈话下来,郑从彦也已习惯了对方的单刀直入、直来直去,反倒没了刚才的不悦和恼怒。于是,也和对方一样直白地应道:“李将军是明白人,既然你如此直接了当,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
“你说得对。去年的时候,你上我家提亲,我确实觉得如此。我唯一的嫡女,生母乃是太原王家嫡女,远嫁到北地,嫁给一个注定承袭不了酋长之位的沙陀边将,那实在太过委屈。我郑家脸面上也挂不住。”
眼看来人脸色铁青,不太好看,且欲说些什么。郑从彦连连摆手示意,接着说道:“你也别着急上火,急着反驳和打断我。”
“但我今年不这么想了。作为臣子,我们理应为圣上分忧,当今圣上少年登基,如今不过几年而已。我们郑家是世家大族,族人在朝中、地方为官的人不少,又与同样在朝中扎稳脚跟的太原王氏联姻,你们沙陀军想与我郑家联姻的想法我可以理解。可是朝廷的事情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还望李将军莫要只想着沙陀军和自家的权势利益,一心强求与我郑家联姻,也要多为圣上想一想。”
来人强忍着听完郑从彦的话,然后怒及生笑,脸上生出讥讽之意,不屑地说道:“郑大人嘴上说得好听,口口声声劝我要为圣上想一想。既如此,去年的时候,郑大人怎么就肯将二姑娘许给我~我三弟呢?”
“无非也是想联姻我沙陀军,借藩镇之力加强权势。现如今,郑大人从没有实权的兵部尚书,改任了手握官员任免实权的吏部尚书,是觉得不需要再仰仗藩镇军力了,所以才拒绝得这么干脆?”
“你~你~别血口喷人!”郑从彦被这番暗指着他虚伪的话语激怒,本欲大骂,但因为为官多年又是读书人,憋到最后还是只说出了一句不痛不痒又无力的反驳。毕竟,来人什么也没说错,这确实是他心里的想法。但他很快便稳住情绪,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道:
“李将军,不说别的,我好歹是朝廷的吏部尚书。你呢,虽是神策军的金武卫大将军,但也是你父亲李国忠送进京城,放在长安中好让皇上、朝臣的一颗棋子而已。恕老夫直言,你和你三弟一样,都不能继承你父亲的酋长之位。既如此,你又何必为了强求联姻如此煞费苦心,执意强求呢?”
“说白了,你三弟与我郑家联姻,对你们沙陀族和三弟或许有利,可对你并没什么好处。你横竖都是一颗皇权与沙陀军博弈的棋子,从你成为金吾卫大将军的那刻起,就注定在这京城里生老病死,然后再由另一个人替代你成为新的棋子。”
“你既已与万年县王家联姻,让自己与皇权的距离变近,让坐在皇位的人觉得你已在京城扎下根来,乐不思蜀。又让坐在沙陀酋长位置上的那个人不会轻易舍了你这颗棋子,以免失去朝廷动向的消息来源。”
“你这颗棋子发挥了最大作用,也为自己谋得最好的局面,那就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做一颗合格的棋子,不好吗?”
来人听罢后,沉思良久,将郑从彦的话反复地咀嚼后,才算是明白了个中含义,只觉得文臣肚里的弯弯绕绕真多,说是不绕弯子,还是绕了那么多,让人理解起来费劲。随后,才叹了口气,缓缓回道:“说来说去那么多,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把我绕晕了。我只想问郑大人一个问题,我诚心诚意求娶~替我三弟求娶你家三姑娘郑莞尔,你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