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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长大的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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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翠枝姐姐有心仪的人,不愿被送给大伯父,可以和我说,我可以放了你的身契,然后去官府办妥你的放良文书。”郑莞尔看向翠枝,冲她微微笑道。
空气中有一声长叹,那是翠枝,她叹罢后,不无伤感地说:“有心仪的人又能如何呢?恐怕对方对我无意。”
翠枝言辞中的深深哀怨,郑莞尔怎会听不出?郑莞尔安慰翠枝说道:“怎么会?翠枝姐姐丰满秀丽,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但凡是个男子又怎会不喜欢呢。只是~只是~若那男子出身富贵或门第高,姐姐怕是得做妾室,甚至可能妾室都做不了。”
她犹犹豫豫、思量许久后,还是决定将这残酷的事实告知翠枝,以免翠枝被爱慕之心乱了心智,以至于生出不切实际的念想。
“如果能跟着自己爱慕的少年郎,哪怕是没名没分我也愿意。”翠枝低下头娇羞地轻声说道。可能觉得自己这么说显得忘恩负义,于是她赶紧抬起头来看向郑莞尔,接着说道:
“姑娘,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当年在岭南,若不是你和夫人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已被爹娘卖入私娼,哪能如现今这般全须全尾。更何况,你一直待我不薄。我原本也想着能陪着你出嫁到夫家,伺候你一辈子的。可是现如今,那日听夫人和北房大夫人的意思,我是横竖不能再跟着你了,所以~所以~”翠枝最终还是没能将“才想着要离开你”说出口,眼眶中早已有些晶莹的泪光。
“我明白,我现在都明白!所以你不必自责,别觉得亏欠我什么。我愿意成全你。”郑莞尔说完,便端起桌案上的茶碗喝了口茶,随后缓缓地说道:“人一走,茶就凉了。茶凉了,不好喝了。”声音绵绵的,有一些忧伤。
翠枝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然后机敏地回道:“那我去换壶热的来!”
她的手刚碰到茶壶,便见一只丰润白皙的手从上而下按住茶壶。那是郑莞尔的手,她的手丰润白皙,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护养得当。
翠枝见状,便没再使力却也没收回,任由自己的手就这样停留在茶壶柄上。
“不用了。这月亮再大、再圆、再亮又怎样,不过如此而已,不赏也罢。既不赏月,又何必在这湖心亭待着,白白挨冻找罪受。这茶自然也就不喝了。”
郑莞尔说着,越到后面声音越轻,与其说是吩咐翠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随后毫无征兆地趴在桌案上哭了起来,肩旁一耸一耸的,连哭声都极为喑哑克制,不似旁人的嚎啕大哭。
“姑娘,你别哭了。你刚才不是说不把二姑娘放心上的吗?怎么现在又哭上了呢。”翠枝忙拍拍郑莞尔的后背,哄着她,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在她看来,自家姑娘今日有些反常。
且不说,姑娘是一个笑意常挂脸上的乐天派女子,就算是以往郑如意阴阳怪气地故意挑衅,姑娘也总是不声不响地绕过去,让郑如意拳头打进棉花堆里般无趣。
怎今日,忽得这么大的阵仗,竟如此雷厉风行,言辞犀利,打郑如意的那一巴掌也丝毫不手软,让人咋一瞬间都以为夫人上了郑莞尔的身。
再说,往日里趁着夫人和老爷不在府里时,这二姑娘郑如意、甚至是周姨娘也常常阴阳怪气地找姑娘的茬,也没见姑娘哭得这么伤心难过。
姑娘的这种反常让翠枝一时无法适应,以至于许久过后才回过神来,继续哄着郑莞尔:“姑娘,你别难过了。二姑娘再嚣张,那不也翻不了天嘛。你要是这么哭下去啊,才着了她的道呢。”
好一会儿,郑莞尔才止住了哭声,接过翠枝递的帕子,擤了擤鼻涕说道:“翠枝姐姐,你说得对!我要是哭得厉害了,眼睛哭肿了,人哭丑了,就真的着了她们娘俩的道了。”
正如郑莞尔说的,既不赏月便没必要在这寒冷月夜里挨冻受罪。仆人收拾了湖心亭的茶碗、点心,翠枝伺候着郑莞尔洗漱、更衣。等一切都弄妥当后,主仆两人便躺进被窝里捂着了。
翠枝做为郑莞尔的贴身婢女,就睡在郑莞尔大床旁的一张小床上。郑莞尔如今已经长大,也明白礼数和主仆之间的界限,早已不会缠着翠枝跟她一起睡和给她暖床。
“翠枝姐姐,人要是可以一直不长大就好了?”捂在被窝里的郑莞尔开口说到。
“姑娘,我看你尽说傻话。人怎么可能不长大呢?生老病死谁都躲不过。”翠枝这一刻觉得郑莞尔又耍小孩子心性。
郑莞尔用惯常的撒娇语气说道:“我就是不喜欢长大嘛!长大就会有好多烦恼。你说我们要是不长大,你就不会被大伯看上,你也不需要离开我。我要是不长大,也就不会……哎~”
想着说了也没用,反而可能让敏感的翠枝姐姐察觉出什么,郑莞尔趁势收住了接下去要说的话。
“姑娘~是舍不得我吗?”翠枝一想到无论如何,此番无论如何很大可能是要离开郑莞尔了,便有些难过,声音里有些戚戚焉。
“是啊!特别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我们一起无忧无虑的过去。”郑莞尔回到,随后她话锋一转,直接了当地问:“翠枝姐姐,你喜欢古尔哥哥,是吗?”
沉默,空气中顿时凝住一般,翠枝在被窝中愣住,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有种心事被人戳破的窘迫感,况且她现在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是自作多情。她很想装睡避开这话题,因为再谈下去,她怕自己哪一刻会说漏嘴,把李古尔对郑莞尔有意这件事说破,那样一来她、郑莞尔和李古尔若再见便会尴尬无比。
在黑暗中听不到回音的郑莞尔,没给她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岔开话题,再次问了她一遍:“翠枝姐姐,你喜欢古尔哥哥,对吗?”
眼见这茬躲不过,翠枝硬着头皮回到:“只怕是妾有情,郎无意啊!”
“你说这世间的男女情爱之事,是不是大多都难逃‘落花有心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的一厢情愿啊!”郑莞尔不无伤感地感慨道。
不等翠枝回应,她便又接着说道:“你说洛阳的那个新婚嫂嫂在嫁给我堂哥之前,是不是也曾爱慕过别人?那她最后为什么没有和相爱之人成婚,而嫁给了我堂哥呢?”
“姑娘,怎么去了一趟洛阳回来,你突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而且还突然开始揣度起那洛阳的新娘子了。”翠枝说完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本来她还有些伤感,哀怨自己处境。现在被郑莞尔这番没来由的揣测给逗笑了。
谁说女子陷入单相思就注定伤春悲秋的,藏在人后说三道四、聊聊八卦就能把人从这些伤感情绪中解救出来。
“是啊,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发觉自己怎么这么矫情呢。咳,不想那么多了,赶紧睡吧,醒来后又是神清气爽新的一天。”郑莞尔情绪突然高亢起来,声调和语气也恢复了以往的那般活泼、轻松。
翠枝这才后悔刚才没能接着郑莞尔的话头聊下去,暗自怪自己何苦扯什么“多愁善感,随意揣测”的茬把话题岔开了。这会郑莞尔嚷着“睡觉”,自己便不好再打探李古尔的事情,更不好开口提什么妾有情郎无意的了。
她心里本就七上八下,这会又想起自家主子在湖心亭里那句“人一走,茶就凉了”的话,更是睡不着了。“按照往年的情况,李古尔再过不久便会离开长安,若是他在的这段日子我不把握住,以后恐怕是再没机会了。”翠枝心里想着,随即暗暗下定了决心。
人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往往会备受煎熬。可一旦真正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便不会再挣扎徘徊、煎熬苦闷。翠枝便是这样,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后翻身看看郑莞尔的床帐,见没什么动静便安心睡去了。也许是因为从洛阳到长安这些时日的车马劳顿,又或许是自从偷听夫人与大房夫人的谈话后便绷着的那根神经松了,这一晚她睡得特别沉。
冬天的夜晚实在太过安静,就连呼吸声都那么明显。温暖的房间里,翠枝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沉了些,偶尔发出微酣。
“翠枝姐姐,你睡了吗?”郑莞尔蹑手蹑脚起床,轻声唤道。见翠枝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她这才拿起床架上悬挂着的外衣小心翼翼地穿上,又将墙壁挂钩上的披风取了下来,轻手轻脚地开门走出屋外。
冬天的夜里很冷,郑莞尔的手有些冻僵了,她笨拙地将披风披上,又使劲拽住披风拢住自己,这才不觉得那么冷,暖和了许多。
“月明星稀,月亮皎洁的时候,星星就少了,也没有往日那般明亮。”郑莞尔轻声地自言自语。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下午的情形,李古尔的那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古尔哥哥”,让她觉得心痛不已。
“如此皎洁的月亮,可惜了!”她轻叹一声,不知不觉间,一滴眼泪从眼角轻轻滑落,她用冻僵的手拭去。可是这拭泪的动作如开闸般,将她泪水的闸门打开。只一会儿功夫,她的眼眶便涌出了更多的泪水。郑莞尔着急地用两只手忙乱地交替着擦拭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到最后她索性放弃了,任由泪水在她脸上肆虐流淌。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李古尔的?她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