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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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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不用的。不过我母亲与伯母感情要好,这回还得在洛阳待上一阵子,大半还得一同去趟郑州老家祭祖。我听母亲说,她刚从太原嫁到郑州时,人生地不熟的颇为苦闷,是大伯母经常宽慰她,带着她在郑州内四处游逛……咳,我跟你说陈年谷子烂芝麻的事干什么?”还没说完母亲的那档子往事,郑莞尔便发觉自己失态了,自嘲过后便闭嘴不再说话。
李古尔是个直肠子,这会儿也不想再拐弯抹角下去,问道:“今日我见你回来时,你和一个男子有说有笑的,他是谁啊?”
“恩。”郑莞尔初时一愣,随后便回忆起来,没有掩饰地说道:“你说荣哥哥啊,他是我表哥,因和我堂兄有同窗之谊,刚好离任河南县丞迁万年县丞,便顺道去喝喜酒。我着急回长安,便跟他一道结伴回来。”
“你是不是叫很多人哥哥啊?”李古尔这会想起郑如意刚才的那些话,难掩落寞神色地问道。
“那是当然,姑姑、舅舅、姨母、叔叔、伯伯家有好些个哥哥,还有我三哥的同窗,凡是年龄长我几岁的,我都叫哥哥以示尊敬。由于他们人数太多,我为了方便区分,便在哥哥前面加上名字。省得万一大家聚在一起时,我喊一声“哥哥”,好几个人应我,那就尴尬了!”郑莞尔边说边心里默数了一下,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加上自家的三个亲哥哥,她居然有二十多个表哥堂哥,外加一些世家亲朋家的哥哥,那数目就更庞大了。
李古尔一听,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曾经非常享受郑莞尔甜甜地叫他“古尔哥哥”,现如今才发觉对于郑莞尔而言,他与别人并没有两样,只是一个年长她几岁的普通男儿郎。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将自己的茶碗加满,许久后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以后你别再叫我古尔哥哥了,直接叫我古尔就好!”放下茶碗后,李古尔缓缓地吐出一句话,语气甚是坚定。
“为什么?”一直慵懒地坐在那,无所事事地盯着池塘水面的郑莞尔,突然提高了声量。随后可能觉得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些,便又恢复往日的神态和脆脆的声音追问,“我这都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古尔哥哥,你不也乐呵呵地应了这么多年嘛。怎么偏得现在不让叫了?”
“我~我~我”李古尔结巴了半天,好容易鼓起勇气说道:“我不是你哥哥,我和你的那些荣哥哥、宇哥哥他们不一样!我……”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郑莞尔便打断他说,“一样又如何?不一样又如何?无非是荣哥哥、宇哥哥和我是血亲,而你和翰哥哥他们一样,是长我几岁和我家交情颇好的男子而已。”
这话伤了李古尔的心,他咬紧压根许久,后又缓缓松开,一字一顿地说道:“莞尔,你若不肯改口,我以后便不会再来找你了,也不会再教你骑马,更不会和你说代北的草原风光和风土人情。”
郑莞尔迎着他的目光,很是淡定地回应道:“我不会改口!若你因此不想再来找我,不想再教我骑马,不想再和我讲代北的趣事,那就别来、别教、别讲。反正,我会骑马了,还有亲哥、表哥和堂哥等一众哥哥。”
她的神情一改常态,不再似原来那般微笑着,反而非常严肃和淡然。她这样子,让李古尔觉得异常陌生,也让李古尔的心一下子从冷水掉进了冰窟:他这半年来日思夜想,一路快马加鞭从千里迢迢的云州赶到长安,蹲守数日才见到的郑莞尔,此刻对他竟如此坦然和冷淡,没有一丝妥协更不似往日般撒娇卖好。
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时间仿佛停住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博弈和对峙的诡异气氛。
对于李古尔而言,郑莞尔那双他曾觉得像星星般闪亮的眼睛里,他什么都看不到了。郑莞尔就这么看着他,眼神有一丝躲闪和回避,但更多的是坚定和冷淡。
许久过后,李古尔不无落寞地说道:“我走了!后会无期!”随后立在原地。
郑莞尔抽动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有些颤抖地说道:“慢走,不送!”
李古尔苦笑一声,便转身走出湖心亭,一路上他都克制住自己想回头的念头。他本以为郑莞尔多少会给他一个台阶下的,好歹他们有这么些年的交情。他本以为郑莞尔多少会妥协的,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她为什么就这么计较呢?
等走出郑家大门后,他有些后悔了,也不过是个称呼而已,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乎呢?他本来有更重要的话想要对郑莞尔说的,现如今他都没法回头再找她开口了。
李古尔转身从湖心亭走出后,郑莞尔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有一层薄雾,让视线越来越模糊。
等到翠枝好言好语将郑如意劝住、安抚好,总算是脱身了。等她端着点心和饴糖来到湖心亭,却见李古尔已经不在了,只剩郑莞尔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
“李古尔,他走了?”翠枝有些惊讶,低声试探着。
“恩,走了!”郑莞尔声音很轻,情绪有些低落。
翠枝还想说些什么试探,但一见郑莞尔这样的神情,便知晓她兴致不高,此时不便再打听什么事情。于是,她将点心和饴糖的托盘放在桌案一角,又将剩余餐食和空碟往旁边挪挪,这才拿出点心和饴糖放在桌案中间。
随后,她不动声色地走出湖心亭,唤来仆人和丫鬟将亭中的碗碟和餐食收拾走。许是翠枝刚才唤她们时私底下交代过,几个仆人和丫鬟收拾时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悄无声息地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和刚才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判若两拨人。
“翠枝姐姐,你过来陪我坐会吧。今天是农历十五,等天再暗些,月亮应该会很大很亮吧。”郑莞尔突然叫住本欲同其他人一起离开的翠枝。
“恩。今天天气这么好,很适合观星赏月。我本来以为姑娘会请李古尔一同观星赏月呢。”翠枝笑着答道,随后又开始打探起李古尔,说话间三两步就走到了郑莞尔的身边。
郑莞尔微微仰起下巴,指指刚才李古尔坐的位置,示意翠枝坐下。翠枝也不含糊地便坐下了,一主一仆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时不时地看向天空,看天上的星星、月亮,时不时地对视一下笑笑。
“姑娘,你别生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如意姑娘这样,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就是故意给你添堵。”翠枝眼见主子神情落寞,知晓刚才姐妹吵架的事情搅了她的好心情,于是开口劝慰。
“我没把她放心上。你说得对,我若因她气坏了自己,不值当。”郑莞尔拿起茶碗抿了一口,随后苦笑着调侃起来,“不过我倒是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借着堂兄娶亲的由头,又是去洛阳,又是回郑州祖宅了。这二姐都这样了,没事就跑来惹我恼我,没准周姨娘也时不时地去母亲那给她添堵呢。哈哈哈……”
只是笑到后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边哭一边笑,吓得翠枝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默默地拿着帕子替她拭泪。翠枝只道郑莞尔是因为受了郑如意的欺侮,才会如此伤心欲绝。
哭了好久,郑莞尔才止住了眼泪。看着桌案上一向酷爱点心和饴糖,她半点未沾,只拿起茶碗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随后冷不丁地笑出了声,自嘲道:“想来好笑,我跟个饿死鬼投胎似得,晚饭吃得那么多,愣是把自己吃撑了。这会儿连最爱吃的饴糖和点心都吃不下。”
“咯咯咯……姑娘在洛阳待了这么些日子,怕是太过想念长安想念家了,这才一回来就吃得这么急。”翠枝也跟着笑了起来调侃道。
气氛一下子好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伤感和深沉。
缓过劲来的郑莞尔率先开口说道:“翠枝姐姐,那日你也听到母亲和刘嬷嬷的对话了。大房伯父看上你了,通过刘嬷嬷探母亲的口风,想将你索了去当通房丫头。母亲的脾气我是知晓的,听她那语气也是想将你送给大伯父,好让大伯父念她一个人情。如果你有别的想法,可以跟我说。趁着这事还没定下来,我可以另做安排。”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翠枝庆幸自己有郑莞尔这样一个好主子,临到了还能想着问问自己这个当事人的想法和意见。她幽幽地说道:“郑大老爷身居高位,现如今又贵为宰辅,我一个奴籍女婢能被他看上,那是我莫大的福份。”
“翠枝姐姐真这般想?”郑莞尔听到翠枝这么说有些吃惊,不禁反问到。随后见翠枝默声不语,便接着说道:“是啊!大伯父才学出众、仕途顺遂、为人谦和有礼,对小辈又爱护有加,确实是个顶顶好的男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已过知天命的年纪,与翠枝姐姐年龄相差甚远。”说完便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向天空中挂着的那一轮圆月。
过了许久,翠枝将自己的目光从天上的月亮收回,转头看向郑莞尔,幽幽地说道:“谁不想嫁一个年纪相当的少年郎呢?若那少年郎还是自己爱慕的人那便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