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J侦探》夜之航

8、孔雀 景念明

　　景念明一直觉得所有嫌疑人中，倨傲自矜的女老板王玫是最难对付的一个，但是不知简大记者用了什么手段，轻而易举地说服了她接受采访。

　　“王玫是怎么同意采访的？”景念明好奇地问。

　　“我当记者也有这么多年了，什么难采访的人没遇过，对付她还不是信手拈来。”

　　简纶把自己夸耀了一番，就是没明说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景念明也没追问下去，只是心头把简纶挖去做助理的想法又坚定了几分。

　　王玫在房间的躺椅上接受两人的采访。墨绿色长裙，头发依然高盘，露出宽阔的额头，发尾处还有一抹挑染的深绿。

　　应了某位英国作家的话，除了不漂亮以外，她现在哪哪都像是一只炫目的孔雀。

　　相信任何第一眼看到王玫的人，都会被她强硬而近乎傲慢的气势所折服。

　　“王玫姐好。”简纶亲切地喊了一声。

　　“简记者来得有些晚啊，你已经迟到了整整一分零四十二秒了。”王玫垂眸盯着手表，表情严肃而认真。

　　“电梯一直占用，所以才耽搁了一小会。”
　　简纶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瞟见旁边的景念明，像看到挡箭牌一般，立马把他拉拢到身前。

　　“对了王玫姐，你瞧，我旁边的这位就是在手机里和你提到过的景念明。”

　　“王玫姐好。”景念明有样学样。

　　绿孔雀投射来打量的目光，上上下下来回扫视了几遍，像是要将景念明整个给看穿才罢休。

　　简纶又说：“不过王玫姐。我们这次来不是和您聊出道的事，主要是为了调查案件。”

　　王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嗅盐瓶深吸了一口。

　　“您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简纶关心道。

　　王玫半躺在椅子上，左手撑着脑袋，恹恹回道：“别人都说我是一个只看利益、冷血无情的人，但如果连我都被击垮了，那么整个玫瑰娱乐离完蛋也就不远了。”

　　她顿了顿补充说：“不过身边再次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再怎么不愿意，精神难免要恍惚一阵。”

　　“看样子，黎小姐的死对您的打击很大？”

　　“那是当然，”王玫语重心长道，“我和楚然不仅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她还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艺人，也是我们玫瑰娱乐未来的支柱。没想到这孩子年纪轻轻就……唉。”

　　“请您节哀。既然黎小姐是您一手培养起来的，那您知道她私底下的感情状况吗？”

　　“不必拐弯抹角，简记者指的是楚然她已经有未婚夫这件事吧。”王玫说道，“对此我完全不知情。我要知道了，是绝对不会容忍她做出这种愚蠢至极的事情来，这对于她来说太不值得了。”

　　“值得？”简纶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并以疑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王玫解释：“这件事一旦曝光，黎楚然的演艺生涯必然前途尽毁。她个人，包括整个玫瑰娱乐，无数人这么多年努力的心血全部要付之东流。而她收获了什么？一个男人关于爱情虚无缥缈的承诺，太可笑了。”

　　“可是爱情，从来都是虚无缥缈、无法权衡利弊的东西。”简纶说。

　　“所以在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娱乐圈，是没有爱情这种东西存在的土壤。”王玫微微抬起头，情绪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娱乐圈是一块种豆得瓜的地方，你苦心栽培一株红豆，自以为深情一片，到最后不过是供看客们吃的瓜而已。”

　　“所以要是您知道这件事，就一定会劝黎楚然放手？”简纶问。

　　王玫轻轻点头：“在我看来，一个女人必须要有自己热爱的事业而非婚姻，才不至于丢失了自己。相夫教子，围裙手套，满足男人对你的所有期待，只会让你自己面目全非。”

　　“我同意您的部分看法，”简纶说，“但是也不排除有人沉浸在幸福的婚姻当中，并且心甘情愿地成为一名全职主妇。”

　　“全职主妇必定是一个伟大的事业，但是黎楚然绝非这样的人，她的野心迟早会回过头来折磨她自己。”王玫越说越激动。

　　“您如此断言，我不免好奇，在您眼中黎小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景念明插嘴问道。

　　“她是没人可以安然握在手中的玫瑰花，迷人的同时疏离，优雅却充满危险。”王玫缓缓开口。

　　“黎小姐在舞台上的魅力自然无可质疑，生活中的她也是如此吗？”景念明追问道。

　　“简直一团糟。”王玫不假思索地说，“我没有含沙射影她的私生活问题，单纯是指她生活中的表现。”

　　“为什么这么说？”

　　“她不擅长处理平淡无奇的生活，任何时候都迷迷糊糊的。你知道，就像童话世界里的公主。
　　因过于漂亮而缺乏同性朋友，完全凭感觉做事，除了钱以外一无所爱，从不读书，从不看剧，不懂如何分辨方位，不知道什么样的水叫烧开，不知道什么季节该吃什么样的食物，不知道怎么去医院看病，甚至解不开礼物盒上复杂的十字蝴蝶结。”

　　话的内容简直将黎楚然数落的一无是处，语气却充满可信度。

　　简纶却发自真心地评价：“十指不沾阳春水，毫无人间烟火气，或许这种人天生就应该成为明星罢。”

　　王玫陷入沉默，双肩塌陷，而后声音颤抖：“是啊，但她已经死了，不敢相信就发生在昨天……”

　　“我能理解您的悲痛，我们……还有浅野警官，一定会揪出那个残忍的凶手。”简纶低声安慰。

　　等到王玫情绪稳定，他才接着问道：“那么昨天的时候您有和黎小姐见过面吗？”

　　王玫迟疑了一会才说：“走红毯之前我们都没见过，在走完红毯之后我去过她的房间，她邀请我给她内场的服饰把把关。”

　　“那大概是什么时间？”

　　“十九时二十八分。”

　　“您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一个相当守时的人。”王玫在回答时还不忘暗讽一把简纶。

　　“……当时黎小姐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状况？”简纶问。

　　“她身上有着扑鼻的酒气，但状态可是再好不过了。”

　　“您特意去到她的房间，就只是为她挑选内场的礼服吗？这件事需要您亲自去一趟吗？拍几张上身后的照片或视频应该就能解决吧。”简纶疑惑道。

　　“要不然呢，我特意去下毒吗？”王玫扬起头倨傲地反问，“你们外行只是看个热闹，挑选高定礼服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场地、灯光、主题甚至是温度、风向等等，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因素。它并非是一件随随便便就能够做好的事情，所以花费了我不少的时间。”

　　“是我孤陋寡闻了，那件礼服最后呈现出的效果确实有令人眼前一亮，相当的惊艳。”
　　简纶嘴上虽这么说，实际脑海里浮现的是黎楚然穿着晚礼服倾倒而下的画面，不由心生悚然，抖了抖身子。

　　王玫对简纶奉承的话很是享用，稍稍平息了怒意。

　　“只可惜我原本还搭配了一对缠绕藤蔓和蝴蝶的白色长款蕾丝包扣手套，明明是最透气的材质，黎楚然却囔囔嫌太闷太热给脱了。”王玫淡漠地说，“虽然她根本不懂什么是时尚、什么是穿搭，但我们玫瑰娱乐还是尊重艺人自己的选择。”

　　简纶接着恭维：“现在很少有像您这么尽责又开明的老板了。”

　　“我们玫瑰娱乐对自家艺人向来尽职尽责。”

　　“也包括买抹黑对家的通稿？”景念明忍不住插嘴道。

　　王玫瞬间沉下脸去，在几分钟内完美地演绎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这番神态的转换，倒是比很多只懂得如何表演瞪眼咋舌的花瓶明星生动不少。

　　“是文珊珊和你们说的？”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我倒也不怕你们知道这些潜规则。在我们圈子里，要想抬高自己，不说最好但是最简单的方法，一定是贬低你的对手。”

　　“但这可是行走在违法的边际之上。”景念明提醒。

　　“没你说得那么严重。”王玫冷眼望着景念明，“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可能在考试时偷瞄一眼别人的答案，就已经要陷入长久的内疚和自责。但是干我们这行，买通稿宣传自己或是抹黑别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更有甚者曾经有娱乐公司故意在一些特殊的时间给对家买毫不相干的热搜，结果遭至全网抵制。”

　　“正常？”景念明觉得这个字眼有些讽刺，“王玫姐，人性的恶用在哪里都是不正常的。”

　　“你不去抹黑别人，别人自然也会来抹黑你！”王玫不屑一顾道，“等你摸爬滚打到我这个位置，你自然会懂得什么叫先下手为强而后下手遭殃了。”

　　夹在两人中间的简纶，一会看看景念明，一会看看王玫，如同拔河比赛里正中间那条被反复拉扯的红绳。

　　他赶紧将话题岔开：“我们谈远了。对了王玫姐，你对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自己的推测？”

　　谈到这个，王玫从椅子上支起身子：“恕我直言，凶手绝对是文珊珊这个女人。”

　　“为什么是文珊珊？”简纶意外道。

　　“很显然，她早就开始嫉妒我们玫瑰娱乐给黎楚然争取到的资源。我们只需要尽快揪出她的罪证，这个案件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谈不上我们，”景念明实诚地说，“实际上您也是嫌疑人之一。”

　　“你们怀疑我？”王玫偏了偏头，只觉得可笑，“像我这样的资本家，根本没必要做自断财路的事情。”

　　“与黎楚然有关系的人不多，在没有抓到真凶之前，所有人都有这个嫌疑。”景念明顿了顿问道，“王玫姐对此颇有微词？”

　　王玫摆手回：“不，我对此没任何意见，只是不想看到你们白费时间而已。”

　　“对于推理来说，试错并不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伟大的侦探夏洛特·福尔摩斯不是曾经说过……”

　　“那句话可太经典了。”王玫截过景念明的话茬道，“我平时也挺喜欢读一些推理刊物，它们陪伴我度过了太多无聊的时光，就在刚刚等你们来采访的时候，我还在书桌上读着一本呢。”

　　在命案现场阅读推理小说，这种趣味还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景念明放眼望去，见到的是熟悉的亮黄色封面：“是英国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

　　“你知道这本书？”

　　“在学校图书馆里读过。”

　　“这本小说写得不错，故事氛围感也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中文翻译里对‘sparkling ’这个单词的理解存在严重的偏差。”

　　说着，她从书桌上把那本推理小说拿起，连带一张写满字、A4大小的纸张从桌面上掉落。

　　王玫意识到后有些紧张地弯腰将其捡起。

　　简纶和景念明看在眼里，都默契地将头转向别处。

　　等王玫收好后，简纶继续说道：“所以王玫姐你是从动机上判断文珊珊很有可能是本案的凶手。”

　　“不止是动机，我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王玫幽幽地开口。

　　“什么大胆的想法？”

　　“迄今为止，浅野警官不是到处都搜遍了却依旧没有找到毒杀所用的药物。依我看，毒药很可能就藏在文珊珊那双奇丑无比的驴蹄高跟鞋里。”

　　“为什么？”简纶不理解。

　　“推理小说一般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女性很懂得如何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在犯罪这一方面，男性除了空有一身蛮力以外，几乎毫无胜算。”

　　王玫说得煞有其事，简纶差点就要信了。

　　景念明及时泼凉水道：“很可惜我们这个案件并不是一本推理小说。在推理小说里，你只要认定嫌疑最低的人是凶手，十有八九就能猜对，毫不夸张地说，这恐怕是世界上爆冷最多的地方。”

　　然后，被王玫狠狠地剜了一眼。

　　同样的情况又发生了几次，最后结束采访时，王玫对景念明做出发自肺腑地评价：
　　“这孩子脑子轴是轴了点，身材也需要再练练，不过外貌和气质都还不错，是一块不错的材料，要真有出道的想法，回头记得联系我。”

　　“好勒姐，我们一定！”简纶主动替景念明回应，然后一把将他推开王玫的房间。

　　景念明就算是傻子，也想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和王玫说我有出道的想法？”景念明质问简纶。

　　“唔……”简纶瞬间心虚，“反正你毕业了也得找工作，当大明星不比当侦探强？年轻人现实点，赚钱才最重要。”

　　简纶接着嘀咕：“黎楚然的死对王玫来说几乎是百害而无一利，她连个杀人动机都没有，凶手不太可能是她。”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景念明低声应道。

　　简纶又说：“她着急藏起来的那张纸一定有什么猫腻，只可惜我当时没来得及看清楚。”

　　“我看清楚了。”景念明淡定地说。

　　“你没开玩笑吧？你不是近视吗？”

　　“谁说我近视了？”景念明敲了敲镜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