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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编剧 两位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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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侦探的第一位受访者是由简大记者钦定的--《怪谈》电影的编剧刘雅宁,山庄外风雨大作,反倒成了采访时的背景音。
访问依旧由简纶主导,房间内刘雅宁上半身身穿朴素大方的黑色针织衫,下半身是灰棕方格的半身裙,手里拿着一个沾着几滴水珠的大红苹果,并不理解地望向两人。
“这么说你们是自由记者了?将个人访问剪辑到电影宣传里……”刘雅宁仔细思量一番,疑惑地问,“会有人愿意关注这些东西吗?”
“了解电影拍摄背后的故事在现如今的年轻人中间还是挺受欢迎的,尤其当访问对象是像刘小姐您这样的大作家的时候。”简纶充满耐心地诓骗她道。
“叫我雅宁就好,我只是一个编剧而已,谈不上什么作家。”刘雅宁强调说。
“有什么不同吗?”
简纶觉得只要拿起笔创作就没什么两样。
“虽说都是在和文字打交道,但编剧是职业,而写作是爱好。”刘雅宁正经地回答。
“写作也可以是职业。”
“哪有那么多专职作家,大多人不过是在兼职写作,在出卖灵魂的工作之余,在夜间沉沉无人打扰之时,寂寞地编织一个不为人知的平行世界。”
“好吧,”简纶的职业素养不允许他和采访对象争辩个不停,“听上去是一件蛮有趣的事情。”
“但做起来并不有趣。”刘雅宁绷着脸,“我时常觉得要是大家都有钱到不用工作的话,或许很多人都可以成为作家。这话有两层意思,反过来说,便是作家大都赚不到钱的。”
“但是钱也买不到真正的作家。”一旁不说话的景念明突然插嘴。
“我赞成。”刘雅宁对准手中的红苹果咬了下去,“写作绝对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事情,很多时候你是毫无办法且无能为力的。”
“毫无办法?无能为力?”简纶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刘雅宁一边咀嚼淡白沁润的苹果果肉,一边开口解释:“因为写作这种东西,进一步要求文采斐然,退一步要求人情练达,没人喜欢便就是哪哪都不行,没有别的理由和出路,没人可以替你解决问题,也没有人能给出所谓的标准答案,所以我才说是毫无办法。”
“不是还有学院派总结下来的规律、技巧和套路吗?”简纶说。
“那些东西都不过是在倒果求因,”刘雅宁接着说,“你可以踏在别人的脚印上去感受,但路终究还是得靠你自己走出来,我们要踩在巨人的肩膀上而不能只是踩在巨人的脚背上。”
刘雅宁吞咽完又咬了一口苹果,鼓起腮帮滔滔不绝地说道:“现实很残酷的,成为作家可不是一档养成类的选秀节目,没有人关心你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
我倒挺想拉一群年轻作者搞一个什么《创造笔纸笔》、《写作有你》的综艺节目,通过所有读者打投,最后挑选出几个优秀的作者成团,划分感情线担当、创新点担当、故事情节担当等等,很可惜没人愿意欣赏这种白纸黑字上的交锋。”
简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群年轻的男女拿着纸和笔捉对厮杀,台下的观众为自家哥哥和姐姐刚刚创作出的小说片段疯狂呐喊应援。
他不由动了动嘴角评价道:“还真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因为这些都行不通,所以作者在成长时期的作品总该是默默无闻的,大部分人可能甚至连成熟期都不会来临,至死也无人问津。
读者们喜欢看每一个优秀作者流传度最高的那部作品,而非一个作者的每一部作品。很显然,不会有人因为喜欢一枚鸡蛋丰富的口感,就特意去搜集产出这枚鸡蛋的母鸡下的所有鸡蛋。”
由于刘雅宁打的这个比喻过于生动形象,简纶自知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写作的困难确实并非我们这些门外汉可以理解。”景念明虚心地附和道。
刘雅宁接着说:“而且这些困难在女性作者的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如同重重大山遮拦。我们没有发声的平台,得不到公允的评价,甚至没有一张可供写作的书桌,还总有人锲而不舍地追在后面谩骂。
分享一个我在大学里听到过的真实事迹,某著名出版社在得知一本还不错的小说是一位女学生写的之后,竟然希望这个女生能把她的作品转送给另外一个男学生,因为只有这样才更符合普罗大众的心理期待,真是可笑又可叹……”
刘雅宁越说情绪越激动,忿忿不平,大有把苹果随手一扔后拍桌而起之意。
按道理作为编剧的她不应该对写作这事积怨颇深,除非……
“雅宁小姐曾经也是一名作者?”景念明好奇地猜测。
“但已经不是了,”她没打算隐瞒,自嘲地笑出了声,“每天自我否定的痛苦,捱过来就像日日夜夜从千百把钝刀里走过,你无处诉苦,自作自受,罪有应得,都是我们这些笔杆司令的宿命。”
刘雅宁苦笑道:“讲一个笑话,如果你看到一个人中等年纪,无所事事,满腹哀愁,我们可以大胆称之为作家。”
简纶和景念明意料之中的都没有笑出来。
刘雅宁补充说道:“必须是中等年纪,稍微再年轻一点的人有自己能够表达的场所,虽然不见得有人会听。年迈一点的早放弃了写作这种表达形式,其实也未必是错。只有不上不下,夹在中间,自以为还能说些什么的人最为可悲。
很多人总说写作是最无用的东西,实话实说,文学相比于科学确实价值甚低,不过总该允许有像我这般感性的人存在吧。我们对浩瀚宇宙是如何运行的并不感兴趣,我们在乎的是每个人内心的斗转星移。可惜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生存的缝隙已经越来越小了。”
刘雅宁的话语里大有一番顾影自怜的滋味。
景念明听完,诚恳地开口:“如果写作没有价值的话,那我和简纶的工作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想,一个人能够努力做一件不伤害任何人的事就已经很好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做到惊天动地那种地步才可以。”
他又追问:“那么雅宁小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忍痛放弃写作这个兴趣爱好的呢?”
“大约是在校园作者大赛失利之后吧……”刘雅宁望着房间的天花板,陷入了对往昔的追忆,“说来也巧,那次大赛的评委团里有李远设导演和孙钰监制,而第一名就是我们剧组现在要拍摄的小说《怪谈》,或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产生了将其影视化的想法。”
“什么?”简纶和景念明双双惊讶地发出了声。
“抛开难以捉摸的缘分不说,这世界还挺小的。”刘雅宁笑道,“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创作了,读完《怪谈》我才发现人和人的差距根本无法弥补,付闻师哥一个男生却能将一本大女主小说写得如此深情细腻又扣人心弦。
原著他写得已经足够好了,作为编剧我甚至不需要做太多的改编。我尤其喜欢他内核里的破碎感和幻灭感,虽然是一部玄幻小说,但讲述的却是一个极其现实的故事。”
以刘雅宁流露出的真挚态度来看,想要阻止李远设拍摄《怪谈》的人应该不会是她。
景念明眉头一动:“雅宁小姐很早就认识《怪谈》小说的原作者?”
“付闻师哥是我们大学文学系里的风云人物,有谁会不认识他呢?只不过他并不认识我罢了。”
简纶又问:“我们听说原作者他,在《怪谈》一书完结之后便从学校的教学楼上坠落而亡了,真有这么一回事吗?”
刘雅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这个说法。
“不过我知道的也就仅此而已,关于这件事的起因经过是校园中的怪谈一则,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官方的解释。”
这样看来,杨峻并没有刻意欺骗他们,刘雅宁的话侧面验证了那些恐怖传闻的真实性。
景念明和简纶记住了付闻这个名字,其他再深入的信息刘雅宁也没做出回答。
随后景念明顺便谈论了一番他和简纶在做的翻译工作,并承诺如果刘雅宁有重新写作的想法,他会竭力支持并帮助她联系自己对接的出版社。
刘雅宁不解地问景念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景念明笑着解释说:“如果一个时代缺乏女性作者的声音的话,那么即便有再多的作品出版也形同文学贫瘠的沙漠。”
刘雅宁初始时感到意外,内心仿佛又刹那唤起去书写一鳞半爪的星星之火,但很快又熄灭了,冲动潮退而去,如同她手中只啃到一半便放下的苹果。
“不用了,”她笑着摇头,释怀道,“我不是那时候充满天真幻想的小女孩了,我已经没什么想表达给世界听的。而且我很喜欢我现在做的编剧工作,至于文学的土地,就任它荒芜去吧,说得好像它曾经葱郁过一样。”
采访结束,刘雅宁深受感触,坦诚地向景念明说道:“有人说过和景先生你聊天很有意思吗?”
“某人只说像是吵架。”景念明瞥了一眼旁边,淡定地回。
说罢,言语中的那个“某人”露出了一个礼貌性的傻笑。
连带刘雅宁也笑了出来:“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其实现在也为时不晚。”景念明回。
“可惜你已经有很好的那位了,我怎么可以插足在你们兄弟之间呢?”刘雅宁偏头望向简纶。
“啊?”简纶半天后反应过来,“我和他才不一样呢,我们有太多不同的地方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雅宁顿了顿说,“但,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而后采访顺利结束,两个人离开了刘雅宁的房间。
简纶感慨刘雅宁健谈的同时,一路歪着脑袋,一直在思考她那句“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
景念明看出了简大记者的心不在焉,特意用胳膊肘顶了顶他:“想什么呢,下一个轮到谁了?”
“下一个?”简纶回过神,“目前没有安排下一位受访者。”
“怎么会没有安排呢?”景念明疑惑地问。
在采访这项专业的工作上,简纶一向不是那种不做计划的人。
“难道你不知道吗?”简纶说,“为了欢迎《怪谈》剧组来到银白山庄拍戏,庄主王鸿飞特意准备在今天晚上举办一场开机宴会,所有人都会受邀参加。”
景念明:“……”
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拍电影这项正事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倒是像什么集体攀爬骆东山、揪出发送死亡威胁的幕后黑手、打听关于山庄的异闻、进行人员采访、举办开机宴会这种大小事情,他们是一个也没有落下。
像这种终极不务正业的剧组,确实是如同怪谈一般难得一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