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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彼此无挂也无牵   这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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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我还不叫这个名字。

      那时候十六七岁,青春洋溢,情窦初开,爱听恋人的歌声,爱看她的脸,觉得世间所有的美好踮起脚都触手可得,远不知道人生多的是遗憾和痛苦。

      那天生日,我和苗默约好在学校的后街见面,等我满怀期待地赶到时,看到的却是衣衫不整的李凡把她逼到墙角的画面。

      我冲过去,没注意藏在暗处的林声,被一脚绊倒,被踩在脚底,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事情发生却根本无能为力。

      “凭什么苗默她会喜欢你这样的书呆子而不喜欢我?你们所有人都瞧不起我,你们都觉得我有病是吗?我已经够克制了,为什么还要来逼我。我做不到,我还能怎么做?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你们不是都期待这样的我吗,那你们现在过来看啊,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病态。”

      伴随林声夹杂痛苦的狞笑和叫嚣,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在脑海中一点点被淹没、被吞噬,手指深深地抠着地面,我昏迷了过去。

      事后李凡承认了一切罪行,但污蔑我是他的帮凶,解释没有任何作用,我还是被强制退了学。

      我永远忘不了爸妈把我领回去时那两张苍白的脸,他们自始至终相信我不会做那些事情,可善良的人的相信终究是比恶毒的人的来得廉价。

      我是保送进的育才中学,原本可以免除所有学费,而现在不得不让他们重新挑起生活的重担,起早贪黑从西区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去到中区,只是因为同样的工作在中区的收入会比西区多上一倍。

      我换了名字,进了新的学校,以为日子总该渐渐平淡下来,想着以后自己工作赚钱了再努力报答他们,让他们不用生活得这么劳累。

      平凡的心愿被一场交通事故改变,他们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在某个瞬间,我觉得我就像是被这整个世界抛弃一样,所有我爱的、爱我的都会被残忍对待,最终离我远去。

      命运便是这样一再篡改我的人生。

      后来我凭借努力通过了成为警员的考核。说来可笑,林显光删除了留在育才中学的案底,我的人生履历也得以重新一片清白,虽然它本就该如此清白。

      浅野警官有事回日本,我被临时调任到中区,巡视的地区正好是林家别墅附近。

      如果冥冥之中有所召唤的话,我想可能这就是我的宿命。

      深藏二十年的仇恨蹿腾而出,两个矛盾的我在不停地争吵。

      善良的那个说:生活不是已经步入正轨了吗?慢慢找机会翻案或者索性忘掉过去,重生一样地活着,这样不是也能过得很好吗?

      邪恶的那个我说:反正已经是一无所有,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如果你不选择复仇,你将永远缺失一块能够拼凑你之所以为你的东西。

      邪恶战胜了善良,复仇的念头摁下理智后疯狂地滋长。

      林家既然诬陷让我成为侵犯案的帮凶,那我就亲手设计让他们成为杀人的凶手。

      况且他们本来就是杀人凶手,他们理所应当受到这样的惩罚,我这是在代替法律做正义的事情,没错我是正义的。

      哪怕我杀了人,也只是为了惩戒这些恶魔,正义已经沉睡太久,必须由我来敲响警钟。

      思索怎么样才能潜进别墅的时候,看见道路旁的那棵梧桐树。

      案发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别墅附近巡逻,别墅的灯光已经熄灭,管家和保姆都待在自己的房间,林显光不在家,林声一整夜没有回来,这是下手的最好时候。

      碰巧又在路上遇到一位独行的女人,我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从背后发起袭击,攀上梧桐树把人带进林家的书房,伪装成林声刚回来的样子,然后亲手将人勒死。

      我当时别无他想,脑海里疯狂地回闪那年学校后街被林声踩在脚底看到的所有画面,手中绳索也不受控制地越勒越紧。

      冒汗的额头、起伏的胸膛、呜咽的声响、血腥的气味、挣扎的动作……最终都消散了,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现场处理得很干净,不会有人发现真相的,我完成了,这迟了二十年正义的审判。

      可当我精疲力尽地瘫下身子,勉强回想刚刚做过些什么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痛快呢?

      我当时不知道她就是苗默,后来知道的那一刻,我一面强行在所有人面前伪装镇定,一面心刀绞般疼痛,还是倒了下去。

      在破晓前最黑最暗的时候,我从别墅里走了出来。天空被云压得很低,像一汪无边无际的深湖,周遭一切都是静的,不知哪里来的风刮过,吹得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忽而又轰隆隆震耳欲聋。

      突然想到多年以前,推着自行车在梧桐树下走过的少女,以及旁边那个举止斯文、眼神清澈、永远回不去的少年。

      我茫然地停下脚步,失神无助,形容枯槁,在原地,也站成了一棵梧桐树。

      -----
      苗默:

      路过的人,如果你尚有一杯茶的空当,请听一棵受过伤、普通又静默的禾苗的故事。

      我的青春很奇怪,它有最好最亮的光,也有最坏最黑的暗。

      最亮的光,来自一个男生。

      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他骑车载着我,在下坡道上突然加速,故意回头咧嘴嘲笑我的害怕和胆怯,轰轰烈烈又熠熠生辉。

      我后来的人生,人们常常逼迫我要过上正常的日子才算好,和他在一起是我一生中难得不牵连起“正常”的时刻。

      那时候不知道人生的意义,不知道未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别人是谁,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却能拥有人生最珍贵的东西。

      早知道那么珍贵,当时就该贪恋地多看一眼他笑时上翘的嘴角,至少收藏一张回忆,也好在这样无比“正常”的人生里得到一丝充满叛逆的慰藉。

      不知与不觉,甚至掺杂着不幸和恶意,我的青春悉数散尽。

      成长就像蚕的羽化,直至失去原本的模样,面目全非才肯破茧。

      最坏最黑的暗,来自一个禽兽。

      他嫉妒、残忍、癫狂,变态地享受着侵占的乐趣,指使人糟践和侵犯我,偏偏还要让我深爱的人目睹这一切。

      无数个晚上,我屈辱地躲在被子里,像是被遗弃的玩具,没日没夜地哭泣,梦里都是他们狰狞的嘴脸。我像是突然失去自我,突然失去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挥之不去的黑夜永恒地笼罩在我头顶,恐惧、怀疑、否定,我从来没有从这段绝望的梦魇里逃离过。

      事后休学,又是何时重新打开反锁的房门呢?以致错过了案件的调查取证,或许林家本也没打算让我参与这桩有关我自己的案件。

      回来才知道他已经退学,他会怪我没能站出来替他证明吗?

      我的爱人,后来我无数次想要去为你证明,家人听也没听千方百计地阻止我,他们说踏踏实实过好这样的日子就够了。

      可悲吗,没人相信我说的话。

      或许清白两个字与我早无缘了。

      二十年后再次见到你,你变了很多,我竟还爱着。飞蛾扑火,不知道是一种幸还是一种不幸。

      年轻的时候敢爱,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值得拥有美好的一切。现在万千重山,我配不上你了,我没有多少火焰可供彼此燃烧了。

      我安慰自己,青春只是人生中很短暂的一个阶段,没必要频频回望,我还有魏来要照顾,我要往前看了。

      话说到这里总该释怀了吧。

      真的,释怀了吗?

      偶尔看到路上穿着校服未必是情侣的学生,还是会叹息:

      我没有嫁给我最爱的男孩。

      逆来顺受的日子里,冰雹似的拳头打在我身上,家人以世俗之见劝诫我隐忍,以无谓的牺牲换我的愧疚,以孩子的成长绑架我的决定。

      明明是我自己的人生我却什么也决定不了,世俗的观念告诉我一定要这么做,一定要那么做,它们一层层地把我包裹,最后积累成茧。
      仿若独自站在雪地,天与地之间空无所有,彻底的惘然和绝望。

      我善良又胆小,做过最勇敢的事情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跑去你巡逻的街道看你。

      我常常觉得就算是样貌普普通通的男生,一脸认真地做一件事像是骑自行车也充满魅力。

      认真做一件事,哪怕是杀人吗?

      你是想向林家复仇吗?我替你留下的痕迹,能让你如愿吗?你心中还有多少的怨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复仇呢?

      如果不是我,你会选择伤害另一个完全无辜的女生,只是为了让林家付出应有的代价,是吗?你这么做,和他们林家父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望向你时你也望向我,视线交错,可惜不是一个方向。

      喘息中无数记忆闪回,我仿佛看到那个曾经如一张白纸一样无暇的少年,周围亮堂堂的像是在蒸腾升华的光,那样温暖闪烁的阳光下,他正在对我笑啊。

      你会带我走吗?

      眼角的泪是为我而流的吗?为当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呢?

      我曾经轰轰烈烈爱过的人,我没有想要呼救只是想张嘴为你轻唱。可是啊,无论我如何祈祷多一分钟,都得不到任何怜悯,再没有空气从口鼻处吸入可供我继续哼下去了。

      如果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和你在一起,那么就这一次,最后一次,请让我明明拥在你怀里,你却全然不知,唱不完也得落幕。

      空灵缥缈,支离破碎。

      这首《匆匆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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