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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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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元警官怎么可能会是杀害苗默的凶手?”
一片沉默中,楚天骄先开了口。
简纶也随声附和:“对啊,苗默留下的死亡讯息是‘林’字,这和元秩警官压根扯不上任何关系啊?而且他根本没有杀苗默动机。”
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元秩会是本案的凶手。
“杀人动机的确是本案最隐晦曲折的地方,因为我们都习惯了从受害者身上出发,但对于这个案子来说,实际上重点并不在苗默,我们自始至终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景念明淡定地回答。
简纶糊里糊涂地看着他:“不在苗默的身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我们认定了林声的犯罪嫌疑,所以一直在找寻他和苗默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受害者可以是任何人,只要在那个时间点在林家别墅里被发现就行。”
简纶皱起眉,依然疑惑不解:“我怎么没听懂?”
“榆木脑袋。”景念明继续解释,“凶手的目的只是让林声成为这桩谋杀案的替罪羔羊,而冥冥之中选择了苗默,这是当时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巧合,我们也得以在错误的道路上找到正确的方向。”
“可元秩警官为什么要特意制造谋杀栽赃嫁祸给林声?他们之间有过任何的矛盾交集吗?”简纶问。
景念明微微点了点头,敛眸说道:“事情还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发生在育才中学的性侵案,虽然林先生表面上处理得很是干净了,但实际仇恨的种子已经向下深深地扎根。”
当旧事重提,现场气氛变得沉重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当年育才中学的后街便是所有人命运交汇的起点。在那里有受害人苗默,施害者李凡,背后策划了这一切的林声,以及想要阻止一切却被拦下--苗默当时的男友元秩。”景念明继续说。
林显光因震惊更换了坐姿,元秩却冷着脸看不出任何的心理活动。
简纶惊讶:“你是说元秩警官就是我们一直在找寻的--苗默高中时期的恋人?”
“通过小男孩提供的旧照片,还有楚警员对元秩警官的谈论,可以这么推断。”景念明过分自信地说,“那张被裁去一半的照片,根据胳膊比例进行换算的话,稍微加上一些余量,对得上元秩警官现在的身高。
楚警员也有说过今年是元秩警官的本命年,三十六岁,和苗默的年纪一样。”
简纶持有怀疑的态度:“光凭这些就说元秩是苗默的恋人,未免太过武断了些。”
“虽然武断,但是当我以这个看起来无比荒唐的想法去验证的时候,一切却都解释得通了。”
景念明的目光从所有人面前扫过,又缓缓开口:“如果我推理得没错的话,二十年前苗默去到后街要与恋人见面,不料遇到先行一步埋伏好的李凡。
那时林声因表白被拒,找到李凡要求他对苗默施加报复。丧心病狂的林声将赶过来的元秩束缚住,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场无耻暴行的发生。
事后林司长要挟李凡诬陷元秩,致使他们都受到了相应的处罚,林声却在林司长的包庇之下安然无恙。”
过往的真相揭开,众人的脸上写满了对血淋淋现实的错愕。
“二十年过去了,各自人生的经历已经使得两人都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但苗默还是认出了对方,依然爱着却没有勇气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只是远远地看望。”
她不会想到,恰恰是这场说不清是阴差阳错还是命中注定的久别重逢,会谱成一首青春与命运的挽歌。
林声的妒忌扭曲,林显光的傲慢偏袒,李凡的懦弱,元秩的偏激,无一不是将故事往悲剧的大火上酝酿和燃烧的一捆捆木柴。
迟到的是正义,被灼伤的却是这个社会的良心,是在大火里苦苦挣扎的他们。
“元秩警官暂时调任中区以后,时常有机会在林家别墅巡逻,我想那时候他就应该在心里埋下了复仇的想法。
也是在那个时候,苗默意外认出了元秩警官,她偷偷来别墅附近看望,被林司长发现误认为她是为当年的案件来讨要说法,这也是之后林司长一直误认为就是林声杀害了苗默的原因。
在林先生的指示下,张管家找上门威胁她保持沉默,苗默不得不将旧日照片销毁,彻底断绝了与恋人重新相认的想法。那天在商场点歌机前唱起《匆匆那年》,想来是苗默对这一切所做的最后告别。”
“那么元秩警官选择对苗默动手,也是一场意外吗?”简纶立即问。
“没错,那天晚上苗默再次来到别墅附近想要最后看一眼曾经的恋人,元秩警官在结束巡逻后与她撞见。不可多得的时机,空荡无人的街头,独自行走的女人,一切都是下手的最好要素……”
“够了,别说了。”元秩吼道。
景念明闭口不言。
楚天骄望向景念明,还想要替元秩辩驳:“可是这些故事都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证明。”
“事实胜过于所有的雄辩,其实证据一直摆在我们的面前。”
景念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案发那天巡逻结束,元秩警官行凶时应该还是穿着警服的。从杀完人离开别墅到接到报案若无其事地重返现场,这之间并没有多长时间,而后参与调查案件元警官应该没有处理也没想过要处理穿在身上的这件警服。”
“可是这和警服又有什么关系?”简纶问。
“关系是,元秩警官在捆绑苗默的时候,衣服是不可避免要碰触她的双手。如果我现在用黑光灯照射警服的话,应该会出现苗默用指甲在上面留下的荧光痕迹。”
景念明拿出早准备好的黑光灯,作势就要摁下开关。
“不用了,我承认你所说的一切。”元秩抬手阻止景念明,像是如释重负地开口。
“前辈!”楚天骄积攒了太久难以置信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喊出声来。
“天骄对不起。案子是我犯的,人……也是我杀的。我居然亲手杀害了苗默,我永远无法被原谅。”
“难道杀害其他无辜的人就可以被原谅吗!”
景念明严肃地打断了元秩,“一定要让这身象征着正义的警服来作为你犯罪的铁证吗?”
元秩愣怔后久久低头。是啊,为了世间所有的正义和公道都能实现,不是他穿上这身警服的初衷吗?
“我做了一个最不好的示范……”元秩以无比凶狠地看向林声和林显光,“但是我永远无法原谅你们林家父子的所作所为,那天在审讯室里,我是真心想要你杀人偿命!”
“你、你一个杀人凶手有什么资格要别人偿命?”林声往后缩了缩。
“我是杀人凶手没错,但你也逃不掉的,你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杀死了我的人生!”
元秩目眦尽裂,继续向前挪动了半步,大有和眼前那人同归于尽的想法。
“元警官!”景念明及时地出言制止,“相信我,林家也一定会为做过的事情担责的,把他们交给法律来处理吧。”
罪恶,须要让其在光明下伏法,而非报以更新更深的罪恶。
林显光蹙眉看向景念明:“你在说些什么?”
景念明正色危言,背光而立,如同镀上一层金光审判一切的天神:“李凡已经去中区警局坦白一切了,当年的案件会重新进行审理,林司长如果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大可留给自己的辩护律师。”
林显光瞋目切齿,两颊颧骨凸起,压扶在椅子上的五根手指抠得极紧,就像是要嵌进实心木头里一般。
半晌过后,长呼一口气,终于是闭上眼无可奈何地向后躺下,而旁边站着的林声也随之干涩地苦笑了出来。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简纶以最微小的声音质问元秩,却精准清楚地审问着他的灵魂。
简纶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为了复仇而葬送掉自己整个的人生。
“为什么?”元秩也笑了,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我和苗默是一起保送进育才中学的,我们因此相识相爱,林声让我亲眼看着她被人侵犯却无能为力,甚至诬陷我是伤害她的帮凶。
被勒令退学以后,我的父母不得不为我高昂的学费四处奔波,这才在繁重的工作途中遭遇车祸不幸身亡。
我改了名字也失去了一切,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是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已,就这样也不行吗!
案发那天晚上,我发现林声一直没有回别墅,我知道这是我不可多得的机会。恰巧遇到一个女人独自走在路上,仇恨战胜了所有的理智,我在阴影里慢慢伸出手臂然后从背后圈住她的脖子,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是苗默!”
长达数分钟的安静。
“我只做错了这一件事,而他们错了整整二十年,凭什么我要这样饱受煎熬!”
元秩歇斯底里地怒视林家父子,似乎是用尽全力地在嘶吼。
他永远咽不下这口气却没有任何别的出路,于是不惜以这种方式复仇。
是为了苗默?还是为了他自己?又或者是二十年来根深蒂固的单纯关于复仇的执念?
现如今全部混为一谈,像破晓前搅碎了所有光影的梧桐树叶,他也说不清了。
“可是苗默呢?”大厅里简纶握拳,话语掷地有声般清晰,“她有做错任何一件事吗?她为什么要面对这样的命运呢?”
元秩原本沸腾的气焰瞬间收敛消泯,语调也顿时变得软弱,只能自我安慰:“好在脸蒙着布袋她应该没有认出我来,所以才会在二楼留下那样的死亡讯息。”
“元秩警官!”景念明最后一次郑重地喊出这个称呼,“恐怕我不能让你存有最后这一丝令人可怜的心安理得了。”
元秩一怔:“什么意思?”
“苗默她早就认出你来了。”
景念明打开黑光灯,在元秩身上照射了一遍,警服表面没有发现任何荧光痕迹的残留。
元秩诧异:“怎么会这样?”
“和我猜想的一样,实际上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场受害人与被害人早已合谋的谋杀。”景念明说,“在你用绳索捆绑苗默的时候,你以为她扭动身体是在反抗挣扎吗?你错了,她只不过是想尽力摆放好自己的双手而已。”
此刻元秩的双手,这双牵过苗默也勒死过她的手,竟开始慢慢颤抖。
“没错,因为她比你还要清楚,绝不能让指甲油留在你的身上。
她留下“林”字的死亡信息,不是她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而是她要替这个凶手摆脱掉杀害自己的嫌疑。”
当被害者千方百计为凶手脱罪时,除了凶手以外再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场完美却悲凉的犯罪。
元秩的信念顿时同他宽阔的双肩一起塌陷下来,他无法接受,只一遍遍地摇头。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苗默她怎么会认出我来,你一定是在骗我。”
“如果她真没有认出你来,故事也不会这么的遗憾了,但我没必要在这点上撒谎,元警官也不必自欺欺人。”
景念明接着残忍地陈述,“苗默是心甘情愿也可以说是心灰意冷,她对蒋依依小姐说自己重新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或许幻想过你是带她脱离苦海的救赎吧,可惜,你却把她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还有什么比曾经满身光辉的少年最终落入泥沼,更令人绝望的呢?
匆匆那年原来终于不再值得眷恋,以这种方式相见,脸不能红,只红透了眼。
耳边传来沉重的扑通声,元秩双膝跪地,整个身体和整颗心都像是灌满了铅块,在无止境地下沉。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两膝之间,在窗外一排排警车车灯的映照下,向来严肃冷酷的脸一下子滚烫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坠落后像是在地板上烫出了一个故事的句点。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嗓子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更像是悲壮空洞的沉默。
哪怕有一点声音也好啊,他想,哀伤的喑哑,绝望的高喊,痛苦的呻.吟,什么都可以。
但就是,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