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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场七情上面的雄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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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宴的押送之下,景念明和简纶再次来到林家别墅。
下车时,头顶的天空又低又暗像一汪深湖,风往一边呼啸,气压低到使人透不过气来,一切都是一场暴雨的前兆。
景念明和简纶走进别墅里。
昏暗不明的光线下,林显光端着白瓷茶杯,西装笔挺地坐在大厅上,领带也没来得及解开,像是刚刚结束完一场重要的会议匆匆赶来。
有着和林声相似的眉宇、精瘦的身形,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林显光的气场庄严肃穆,像极了傲立林中的黑松树,清冽中混含着淡淡的苦涩以及阴暗。
说来倒是讽刺,像魏国平这样庸碌的普通人,可以指点江山随意谈论。而真正坐到了林显光这个位置的,其实往往缄默寡言得不行。
景念明朝林显光客气道:“林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
林显光不紧不慢地回:“二位,幸会。”
他暗使了个眼色,保镖立刻在景念明和简纶身后摆好了两把椅子。
“请坐。”
两人照做,紧接着保镖递上了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简纶眉头一皱,林显光这是打算先礼后兵来着,但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是个善茬。
“林先生请我们来,该不会只是喝茶而已吧?”景念明问道。
林显光放下瓷杯,瓷器与木板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转身十指交叉,目光从温和变得凌厉:“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简单直接,我也不多绕圈子了。”
他似笑非笑:“关于别墅的案子,我希望两位就此停止调查。”
一句话开门见山,意在将案件调查釜底抽薪。
“抱歉,我没太听懂林先生的意思。”景念明说。
林显光捻起了茶杯中一根浮起的两叶一心,毫不留情地将它甩在茶几之上,目视着嫩绿的尸体慢慢干枯卷曲。
“揣着明白装糊涂啊……”林显光幽幽地说,“哪怕你们不愿意懂也总会懂的,要么是现在,要么……是一会。”
简纶最是吃软不吃硬。
“林先生这是要威胁我们?停止调查是绝不可能的,别以为你是教育部司长就可以……”
“简纶!”景念明打断他道,“还是让我来吧。”
简纶刚说一句便被景念明摁住发飙的怒火。
景念明抓紧简纶的手腕,将坚毅的目光倾尽在他的身上。
“你应付得过来吗?”简纶贴近小声嘀咕。
景念明沉声回:“我有应付不过来的时候吗?”
简纶斟酌了一番:“也是,论吵架你可是专业的。”
要不然也不会逢人就要讲起恼人的大道理来。
景念明:“……”
景念明转而望向林显光:“我想林先生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即便我们停止调查,警方依旧不会放弃还原案件的真相。”
“警方那边我自然有办法可以摆平,只要你们承诺不再继续调查就够了。”
林显光忌惮的从来不是警方,而是任何接近真相的人。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你面前就这么一文不值吗?”景念明咬牙切齿。
“没错,相较于影响千千万万人的教育事业,一个苗默实在微不足道。”林显光回。
“可我相信真相是一粒种子,无论如何掩埋,它都会破土而出。即便是再微不足道的生命,任何人也不容许抹杀他的存在。”景念明反驳说。
“真相?看来你是没有听明白我说的话。会有完全适合成为本案凶手的人为这件事负责的。其实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供发泄自己情绪以及符合自己心理预期的结果,而非什么真相。”
林显光倒也不发怒,声音很缓很轻不容一丝商量的语气,心平气和却令人脊背发凉。
当生命的价值因性别、职业或社会地位形成显著差异时,便是民主的坍塌与崩坏。
简纶愤而握拳。
景念明抬起头不做任何评价,而是逼问林显光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留在育才中学的案底,也是林先生特意给抹除的吧?”
林显光拢了拢茶几上的瓷杯盖,余光扫过,没有正面回答却又像全部回答了:“人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当年利用职务之便抹除留存在学校里的档案,如今又要干预一件谋杀案的调查。”景念明欠身向前,眼睛直视似要将人看穿,层层追问道,“当年侵犯案和林声究竟有何关系?你到底要替他掩埋掉一段怎样的过往?”
黑暗中,林显光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颤抖,不留意打翻瓷杯,滚烫的茶水下淌,白色的瓷盖沿着茶几滚动了一圈,最后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片向四周飞溅,景念明和简纶为了躲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座椅在地板上后拖发出刺耳的“嘶”声,保姆王婶赶紧靠上来俯身收拾。
几乎同一时间,潇潇洒洒的雨泼落而下,水汽瞬间漫上玻璃窗,碎裂的声响过后,室内静到几乎落针可闻。
“呵哈,看来留客是天意啊……”林显光抬眸望了一眼水雾蒙蒙的窗外,“这里虽然简陋,但还可以供二位暂时歇脚,趁着茶水并未全凉。”
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暴雨结束之前,景念明和简纶都不能够自行离开别墅。
所谓先礼后兵,礼的部分说完,亮出的自然是兵的部分。
雨越下越疾,门哗啦一声被打开。冷风倒灌,管家张叔推门而入,后面跟着的一众黑压压的人将林声从门外带了进来。
林声浑身已经被大雨淋湿,湿漉漉的雨水沿着发丝从额头流下,他还穿着那天所见的黑色连衣裙,显然是刚从化羽夜店出来。
“你们放开我!”林声不停地挣扎,“就连警察都不能拿我怎样,你们没有资格抓我。”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去。
林显光忍无可忍拍桌大吼:“放肆,你要在这里胡闹多久!”
林声这才注意到了林显光。
林声怔了怔,笑道:“我说怎么突然要拉我回来,原来是接待完客人想起家里面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林显光板着的脸更加严肃:“你知道你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吗?”
“你是指在外面和陌生女人上床,还是卷入一桩莫名其妙的谋杀案里?”林声仰头大笑,“反正都是你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病得无可救药!”林显光简直像看一件垃圾一样鄙夷他,“难怪会喜欢穿这种衣服跑出去丢人现眼,你最好不要和任何人说你是我林显光的儿子!”
“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来多管,不是便就不是了,说得好像谁稀罕一样?从小到大我一直没有当自己有过。”林声怒吼道。
林显光涨红了脸,脖颈上青筋暴起,恼怒到极点,起身直接甩了林声一道响亮的耳光。
“你到底还要疯到什么时候?别忘了你妈就是被你的病折磨死的,你永远改变不了是你害死了她的事实。”
林声的脸颊上立刻留下鲜红的掌印,瞬间木然到噤声,简纶和景念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给惊了一跳。
“带下去!”林显光抬手示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让他离开别墅半步。”
话是告诫林声的,又像是同时说给景念明和简纶。
林声被强行架起拖走时,双腿胡乱地蹬着裙子,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大叫:“林显光没用的,你只会做出逃避这种懦弱的行为。你尽管囚禁我,你还能关住我一辈子吗?只要我有机会出去,我依然会做出这些事情来,甚至变本加厉!到最后为了你那可笑的面子,你还是要千方百计地护着我的,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景念明眉头紧皱,将林声的这句话刻在了的心头。
留在大厅的三人陷入良久的冷场。
景念明沉思后终于开口:“既然林先生不愿意回答案情,那我希望和您谈谈关于家庭教育的内容,谈谈权力的边界和人的自由。”
听完林显光错愕中带着轻蔑:“你是要和一位教育部司长聊教育问题?”
“聊聊无妨。其实喜欢粉色、喜欢染发、喜欢女装都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强迫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爱好,甚至不惜动用精神压迫、言语侮辱、行为暴力,是绝对的错误。”景念明义正辞严,“有些爱好不会伤害任何人,反而因为抹杀这些爱好才产生了无休止的伤害。无论林声进行多少次的心理咨询、吃多少次多少种类的药物,都不可能治好本身存在于林司长身上的疾病。”
压抑与否定的痛苦一步步扭曲林声的心智,才让他选择了以寻欢作乐作为短暂逃避苦闷现实的绳索。
“巧舌如簧。”林显光冷哼,“可这世上的道理并不是谁说得多、谁更会狡辩谁就是对的。”
“我向林先生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林先生却说我在狡辩,那么我也想告诉林先生,这世上的事情也不是谁位高权重,谁就真可以一手遮天。”
目光要是能化做刀剑,两人已经交战了好几个来回。
景念明又道:“本来不打算说这些,对于林先生而言定然是听不进去的。”
“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执着要讲呢?”
“但是不说出来,我觉得很不痛快。”景念明坚定地说道,像是扛起了一面战旗。
林显光沉默着不再言语,最后甩脸而去,留景念明和简纶被围困在大厅。
“就这么走了?林司长真当法律是花瓶摆设吗?这个社会的良知是绝不会被强权所欺压的……”简纶急切地想要追上去辩驳,立刻被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拦住。
林显光没有回头,径直地向书房走去,保镖们守在大门两侧,不容任何人靠近。
简纶不由痛骂了一句。
“简大记者,你有注意到吗?”景念明突然问简纶。
简纶一脸茫然:“注意到什么?”
景念明敛眸:“张管家袖标上的鹰隼标记。”
像一条细线串起了脑海中散落的玻璃珠,简纶突然想起苗家宅院里小男孩曾经说过的话。
案发前不久苗默曾经在家门口和一位陌生男子见过面,那人头发花白,穿得就像是日料店里的厨师,袖口上有一个很大的怪鸟标志。
鹰隼,怪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