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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凝固的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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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外,简纶和景念明紧挨着肩,背部靠墙,双手抱胸,两条腿伸向过道,其中一只的膝盖都默契地微微向前弓起。
简纶叹气:“这是什么离谱剧情,林声那天居然是寻姘头作乐去了,完全没有回过林家别墅。
想要敲诈高富帅一笔的已婚女人同意了林声的邀约,也提前在房间内安装好摄像头。事后她却发现自己全身心地爱上了林声,在得知林声因具有杀人嫌疑被捕后,宁愿冒着违法受惩治和被抛弃的风险,也要主动提供录制的视频作为证据,偏偏林声自己还不愿意提起和承认这事。”
“离谱是挺离谱的,”景念明点了点头,“但是某人拔丝地瓜的比喻也没那么靠谱,只一条视频就能把联系斩得一干二净。”
简纶:“……”
“算我错了。”简纶服软,“但是苗默留下的死亡讯息可不是假的,元秩警官不也证实了痕迹是苗默她亲手所写?”
“即使是苗默她亲手所写,痕迹的事自始至终也存在两条疑点。”景念明沉思后开口。
“哪两点?”简纶问。
景念明伸出右手,倏地向空气中弹出一根食指:“第一,发现尸体的地方明明在一楼的书房,苗默究竟是怎么做到在别墅二楼留下荧光痕迹的?”
景念明又弹出一根修长的中指:“第二,苗默为什么留下的是这个痕迹?”
“你说的是‘林’这个字?”简纶说,“那当然是指代林声了呗,你真觉得还能有别的解释?”
景念明嗯了一声,慎重道:“‘林’字未必指代林声,它可以指林显光、林家别墅、林家的保姆和管家等等。”
简纶立刻说:“那苗默也必须得获知了某个信息以后才能留下这种痕迹吧,除非说她之前有来过林家别墅。”
“这就是关键所在,很可能涉及到我们一直在追寻的东西--本案的杀人动机。”景念明回。
简纶耸了耸肩:“只可惜苗默写下这个字的动机和凶手的杀人动机一样都是个谜,我们总不能用谜面去解另一个谜面吧?”
景念明默不作声。
不一会儿,元秩也重新回到审讯室内,他的面色较之前更加凝重,偶尔握拳在嘴边发出巨大的咳嗽。
审讯进入下半场,气氛还是一样的闷沉。
“为什么林声你明明有不在场证明,却一直不肯趁早说出来?”元秩问道。
“你问我为什么?”林声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在座椅上苦笑,“在林显光他的眼里,这种败坏林家名声的事情比承担谋杀的嫌疑严重多了,毕竟谋杀案确实与我无关,他总可以想办法摆平。”
简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教育部司长产生好奇,他究竟提供了怎样的家庭教育才会孕育出林声这样扭曲的思想?
元秩板着脸接着问:“凭林先生你的条件,心甘情愿的对象应该不计其数,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勾搭一位不属于你的人?”
林声媚笑,毫不掩饰道:“我就是喜欢追求一些刺激怎么了?越是得不到的,越是不循规蹈矩的,越能撩拨我的兴趣。”
对于这个解释,简纶和景念明都没有一丝意外。
元秩紧锁的眉头一动,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强硬地压了下去。
审讯到最后,由于林声有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他的杀人嫌疑自然不得不暂时解除。
元秩低头整理文件,朝对面挥了挥手,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你可以走了,后续如果还有别的问题我们会再次登门拜访。”
林声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又回过头来,语调轻浮,极尽嘲讽地说:“元警官,我早说过我没有杀人,显然浪费彼此时间的人并不是我,还是希望我们从此后会无期吧。”
元秩怒目圆睁,握紧了右拳,将它重重地锤在桌上。桌椅摇晃,感觉整个审讯室都在随之颤动。
像林声这样的人,即便性格再怎么乖张,只要不触犯法律的底线,依然会有一个足够光明的未来。
眼下这个情况,简纶和景念明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和元秩道完别便从警局走了出来。
“没想到现在林声和林显光一样也有了不在场证明,怎么有种兜兜转转却依旧在原地踏步的感觉。”简纶郁闷地抬脚踢着空气。
“确实如此。”景念明附和说。
“而且这些天和苗默关系密切的人我们都全部采访询问遍了,愣是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突破口。”简纶头枕着胳膊,丧气道,“苗默身上的秘密就像是隐藏在保险箱里的绝密文件,除了她以外,开箱的密码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景念明喃喃自语:“和苗默关系密切的所有人……”
随后突然眼前一亮:“简大记者多谢提醒,可能我们需要再去一趟苗家。”
“又去?”简纶不理解,“苗家我们都去过多少遍了,他们一家对苗默的了解程度还不如我们呢,有再去一趟的必要吗?”
“这话不对,”景念明推了推眼镜,“我刚想了想,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一直被我们理所应当地排除在了采访的边缘。”
“很重要的人物?”简纶领悟到是谁,“你指的该不会是……?”
几十分钟后,简纶和景念明双双弯着身子站在了苗家宅院门口的空地上。
小男孩睁着忽闪的大眼睛:“胖脸小哥哥,帅叔叔,你们又来了啊。”
“看人真准,你哥可是比你叔的年纪要大。”简纶的语气颇有不爽,“还有,能不能去掉哥哥前面那个不太好听的形容词。”
“可是……”小男孩一脸纯真地望着简纶,解释道,“妈妈说喊别人的时候如果带上他的优点能让别人感到开心,我觉得哥哥的脸很可爱,所以就这么叫了。”
一想到苗默,简纶后悔说出刚刚苛责的话了。
景念明顺着小男孩后脑勺的头发抚摸:“没事,不用改,叔叔也觉得挺可爱的。”
简纶:“???”
简纶又看了一眼小男孩,抿紧嘴唇,一把将景念明拉到一边,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道:“你真要把苗默遇害的真相告诉他吗?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点。”
“你相信我,我不止是为了调查才这么做的。”景念明真诚地说,“这件事瞒不了一辈子的,而且我能感受得到他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脆弱。与其费心费力地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不如将事实完整地摆在他的面前。”
景念明正色危言:“可以委婉转述,可以事后安慰,但是我们都没有剥夺任何一个人得知真相的权利。”
简纶脑海中突然闪过有关父母片段,没继续说些什么。景念明走到小男孩面前,再次弯下腰。
“来来,你的小名是叫这个对吧。”一向冷冰冰的景念明轻声温柔道,“叔叔等会想问你几个问题,虽然是问题但并不是课堂上老师提出的那种,如果你感到难受或是不想听、不想回答,随时举手我们随时停止,千万不要有任何的负担好吗?”
态度甚至连简纶都觉得有些恍惚,黑心老板还有这样一面呢?
“好。”来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后,景念明才接着说:“妈妈在前不久在了一间别墅里被人伤害,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些事情,帮助找到伤害妈妈的罪犯。”
来来听完垂下头,脖子依然梗着,手紧捏衣服的一角,眼睛里泪光闪烁,但是一直强撑着没让它流下来。
“我早知道妈妈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去到很远的地方工作了,她是……她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并没有像想象当中的一无所知,众人对他的刻意隐瞒显得那么多余。
简纶勾住手指帮忙抹去男孩眼角的泪水。
“还继续吗?”景念明问。
“嗯。”来来点头。
“你能告诉我,妈妈在最近这段时间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吗?”景念明问。
来来想了想,回:“前段时间有一个年纪很大,我没有见过的大伯伯来过,妈妈在门口和他谈了很久的话。”
景念明立刻察觉到不对,追问道:“你还记得这个大伯伯他长什么样子吗?”
“他头发花白,穿得就像是日料店里的厨师,袖口上有一个很大的怪鸟标志。”来来描述说。
景念明若有所思,顿了顿又问:“那么交谈完妈妈是什么反应?”
“妈妈看上去很沮丧。”来来回答道,“她趴在被子上哭了很久,将一直藏在床底下的旧照片拿了出来,然后用剪刀裁成了一半。”
说完,来来从口袋里掏出裁到一半的旧照片:“就是这张。”
简纶伸手接了过来。
照片里,苗默还处在青涩的高中时代,十七八岁,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推着自行车行走在校园梧桐树的林荫道上,凝固在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花绽放的瞬间。
与他并肩的人刚好被裁去,仅留下半只黝黑的胳膊,看得出来是一个男生。
照片的边缘切割得并不整齐,凸出来的地方异常锋利,就像是岁月用来抹杀一个人的刻刀。
景念明手指抵在眉心前,向上推了推镜框,简纶瞄到这个动作就知道他心中有了想法。
“发现什么了吗?”简纶问。
“你看。”景念明伸手指了指。
简纶定睛一看,照片右上角的路标上印着四个极小的白字--育才中学。
景念明接着说:“简大记者,你记不记得之前我们在采访蒋依依时她有这么讲过——默默突然告诉我说,她重新爱上了一个男人。”
“好像是有这样子说过的,这句话怎么了吗?”
“苗默用的是重新这个词。”景念明敲了敲简纶的脑袋,“自侵犯案以后苗默就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如果她爱上的是先前就爱过的人,那便很可能是高中时代的恋人。”
景念明补充:“联系她拿出旧照片并把旁边的男生裁去的举动……”
简纶脑袋瞬间通电,惊讶得张大了嘴:“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被裁去的一半就是苗默重新爱上的人?”
“没错,”景念明扬起头,“而且他们应该都曾就读于育才中学。”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去往育才中学时,来来拉住他们怯声问道:“叔叔,你说妈妈死后会上天堂吗?”
景念明沉思了很久,说:“来来,这世上是没有天堂这种地方存在的。”
“景念明。”
简纶想要止住他过分残忍的话头,果然让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付孩子就是个严重的错误。
“叔叔也不相信天堂的存在吗?”来来的音调明显降低,睁大眼睛看着景念明,背后是哀伤的期盼。
“不相信。”景念明轻声,真挚地说,“但是你可以相信,而且重要的是你相信。只要你还记得妈妈,没有辜负她对你的期待,来来本身就是妈妈的天堂,一座只有你能看得见的天堂。”
简纶愣住,默默收回刚心里说过的话。
因为在那个瞬间,他从男孩的眼睛里重新看到了明亮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