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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再见之后再拖延 景念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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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念明和简纶来到一座非常具有欧式建筑风格的小区楼前,白色的罗马柱,雄伟的高浮雕,有一种唬人的气派。
给两人开门的是苗默的好友蒋依依。
蒋依依相貌出众,脸上妆容画得很淡,乌黑柔顺的头发打理成中分,一半自然垂下,另一半梳理在耳后,露出亮银色的耳环,撩拨头发时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尤为醒目。
两人进到屋内,蒋依依一面翻箱倒柜地去找一次性纸杯,一面客气地说:“我和高亮还有他妈妈住一起,不过这会他们都不在家,你们不用太过拘谨。”
过了一会,她终于在厨房最底下的柜子里找到了几个不知何年何月剩下的,拂去表面一层厚厚的尘灰,不是什么意外的惊喜而更像是岁月的遗物。
“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没来过什么客人,连纸杯也是旧的。”
“没事,我们随便招待就好,不用麻烦。”简纶笑着回。
又随口问道:“高先生平常周末的时候也这么忙吗?”
蒋依依把倒满水的纸杯递给简纶和景念明,手却滞在半空中不抽回,愣怔了半晌才回:“他……总是这样。”
简纶猜到是什么原因,以至于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来之前简纶有简单调查过蒋依依,其中被谈论最多的要属蒋依依的丈夫高亮曾经把情人带回家里偷情,却被她当场撞见的事迹。
谈到高亮时蒋依依眉眼间的疲倦似乎也验证了这点。
一个女人在婚姻中感受到的是否是幸福,旁人稍微用点心实在太容易分辨出来了。
景念明扫视了一圈,客厅宽敞整洁,脚下铺着洁白的绒毛地毯,墙上挂着光鲜亮丽的富有艺术性的装饰品。
显然在物质上,生活对待他们并没有像对待苗默一家一样严苛,只是在精神上各有各的残忍。
由于拜访之前在手机上已经联系过,简纶和景念明也没再做多余的介绍。
蒋依依在两人的对面坐下,声音颤抖着说:“我直到现在,依然无法接受默默已经遇害的消息。”
简纶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想这件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一样的不可思议。”
蒋依依听完长吸一口气,脖颈向后向下颤动,双肩塌陷头却仰着。她拼命地眨着眼睛,睫毛扇动,好让泪水不要那么快地涌现出来。
“蒋小姐和苗小姐的关系看起来很是要好?”简纶一面记录,一面问。
“我和默默是从高中年代就认识的朋友,无话不说、亲密无间的那种。”蒋依依坦诚地回。
“但是我听说蒋小姐还曾经同苗小姐的丈夫魏国平闹上过警局?”简纶大胆问道。
“你是觉得朋友之间不应该干涉对方的家事吗?但是魏国平他……”
蒋依依顿了顿,低声咒骂道:“他根本不是人,他就是个魔鬼。”
简纶停下笔,抬头望着她。
蒋依依激动地解释:“魏国平在开长途汽车的时候是不能够沾酒的,于是一旦待在家里便拼了命地喝,醉倒了三不五时撒起酒疯来,对默默是谩骂殴打、拳打脚踢。我只目睹过一次,我相信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是谁都会把魏国平押去警局!”
“实际上蒋小姐你做得没有错,家暴是一件永远不可以被迁就和姑息的犯罪行为。”简纶认同地说。
“可那又怎样?”蒋依依自嘲一笑,“我原本以为我这么做可以解决问题,到最后却还是逼着伤痕累累的默默亲自出面妥协。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有些事情努力是没有用的,我根本无力改变。”
“不是的,这世界并不是这样。”简纶坚定道,“努力不会没有用,只不过是有人在更努力地把苗默她推向水火当中。”
比如苗大智以及何芳。
蒋依依有所触动地望着简纶。
这时景念明开口询问:“苗小姐遇害的这起案件很是离奇,据蒋小姐所知,她最近的精神状态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这么说来,有一点很反常,”蒋依依想了想回,“前段时间默默突然告诉我说,她重新爱上了一个男人。”
“重新爱上一个男人?!”简纶讶异道,“那苗小姐有说过他是谁吗?”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或许和本案的发生存在关联。
但是蒋依依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她不肯告诉我那个男人的相貌、身份甚至姓名,我也只是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
蒋依依补充道:“可只有谈到这个人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默默的眼里重新亮起了光芒。于是我鼓励她主动去追求,她却犹疑了,她说自己只是想了解那人最近的生活状况,觉得能远远地再次看着对方的身影就已经很幸福了。”
“苗小姐的退缩也不难理解。”简纶分析说,“我们有见过她的父母苗大智和何芳,他们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啊,我和默默两个人都没有移除这座大山的力量。”
蒋依依感慨,为苗默也为自己。
片刻的冷场。
“请务必原谅我没法说得再委婉些了。”简纶带着歉意继续开口道,“蒋小姐和苗小姐既然是打高中时代就认识的挚友,那你知道苗小姐她曾经被侵犯过的这件事吗?”
蒋依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很久不再提了。”
“实在抱歉,但是这件事可能事关苗小姐遇害的真相,我们希望能知道尽可能多的细节。请你放心,所有内容我们都绝不会泄露出去的。”
“好吧,”蒋依依深思后开口,“我记得那是一次--我们都觉得再寻常不过的晚自习放学,但很奇怪,默默一个人去了学校的后街……”
“为什么要说奇怪?”简纶打断她道。
蒋依依回:“因为她回家是不需要经过学校偏僻的后街的,默默不仅去了,还在那里遇上了一个高年级的禽兽。”
“这件事完全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现在的苗默已经和高中时代判若两人,而她的父母仍将她往错误的路上越推越远,要不然她也不会被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人折磨了如此之久。”
蒋依依的言语里尽是悲叹和痛心。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景念明开口,“上一次蒋小姐和苗小姐见面是在……”
话未说完,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年迈女人重重地推门而入。
“依依你同事啊?”在看见简纶和景念明后,她用不那么友善的腔调大大咧咧地问道。
“噢,不是,”蒋依依平静地回,“是记者,上门询问一些朋友的事情。”
“记者?”年迈女人的语气和神态里写满了不相信,“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往家里面带,亮亮虽然犯了糊涂,但我们也都原谅他了,你可不能再做傻事。”
而后阿猫和阿狗双双尴尬地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蒋依依咬紧下唇回。
年迈女人的嘴上依旧没有停止絮叨:“还有你那化妆师的工作赶紧辞了,你和亮亮都已经老大不小,要开始为生养孩子考虑了,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化妆品能有什么好处吗?”
女人换了口气,接着语重心长地说:“也别和我说你那套不要孩子的理论,要是有孩子的话亮亮会做出那样的事吗?
我是过来人,一个女人结婚以后就应该好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论打拼事业,你能和那些男人争出个什么东西啊?”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您先回卧室好好休息一下吧!”
蒋依依出言打断了萦绕在耳边的喋喋不休。
转头望向简纶和景念明,勉力一笑:“不好意思,刚聊到哪了?”
景念明重复了一遍:“你和苗小姐上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在咖啡馆里,她当时还和我抱怨说商场的点歌机断电了,害她没能把她最想唱的一首歌给唱完。”
简纶暗自比对了时间,正好是他们在商场看见苗默的那次。
“我们相约下次见面时一定要去一趟KTV把这首歌给唱完,但是如你们刚才所见……”
蒋依依欲言又止,还是开口:“我自己的生活也过得一地鸡毛,这件事只能一再拖延,直到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案发当天你和苗小姐并没有见过面?”景念明目光敏锐地说。
蒋依依听出了话外之音。
“你们这是在怀疑我吗?怀疑是我杀了默默?”
“只是合理地推测,相当于例行公事。”景念明解释,“我们对每个人都做同样的事情,然后再逐一排除。”
景念明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复仇”、“谋财”、“威胁”三个词,然后一一划除。
他同时念叨着:“苗小姐为人和气没有结交什么仇敌,无财可图,也对任何人构不成威胁……”
“所以你们怀疑是我动的手?”蒋依依出言打断景念明,又笑着说,“那我倒是宁愿我真这样做了。”
“什么?”
这个答案令简纶相当意外。
“因为这样,至少默默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少受些痛苦,这东西的滋味她一生已经品尝得足够多了。”
蒋依依脸上泛起苦笑:“像我、像默默这样普通又渺小的人,就算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有人感兴趣,新闻都懒得报道,书本也不会记载。
反倒是被命运的风波打倒,不再去努力、不再做挣扎才会被人看见、铭记和同情,不是吗?”
一直以来,蒋依依和苗默都视彼此为精神上的支柱,他们互相体谅又互相支撑,而今苗默离开了,蒋依依的世界也像是在逐渐地坍塌。
“蒋小姐?蒋小姐??”景念明喊了几声。
蒋依依这才从恍惚的状态中恢复:“对不起,我没能控制住这些乱糟糟的思绪。”
“虽然可能又要被某人阴阳怪气,”景念明言有所指,瞥了一眼旁边的简纶,“但有些话我还是不得不说。”
“景先生想说什么?”蒋依依看着他。
“生活给予我们的永远是微不足道的那些,但是其中一定有值得我们珍视的东西,这些东西无所谓别人看得见、看不见,能理解或不能理解。如果脚下的这条路上没有,就该动身去另一条路上寻找,而绝不是不再出发。这样的道理总结起来,不过是一句简单的话--我们可以且应当放弃一些累赘,以便自身能够永远在路上。”
蒋依依听完没再说话,强忍着的泪水此刻肆意夺眶,流淌而下。
最后结束访问时,简纶也向蒋依依做出承诺:他和景念明一定会调查清楚整个案件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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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通过分析采访获得的信息,两个人再次梳理了一遍案情。
“蒋依依她不是凶手。”简纶笃定地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景念明问。
“因为我实在想不明白。帮助苗默从苦难中解脱这个动机,怎么说呢?太单薄了。”简纶解释,“从访问的过程感受,我相信她的为人。”
“这个推论确实有很多地方立不足脚。”景念明推了推镜框,肯定地点头又皱起了眉。
一来一回重新绕到原点,案件的调查再一次地陷入僵局。
不仅如此,甚至出现了更多的问题:苗默当年为什么要去到学校的后街?那个她最近爱上的神秘人到底是谁?这个人和本案又存在什么样的关联?
思考时,景念明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来电人:邵笙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