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泪滴水成冰   景念明 ...

  •   景念明和简纶在老旧的宅院里见到苗默的父亲苗大智以及母亲何芳,并向他们表明了此行的来意。

      苗默的父亲苗大智竹竿一般瘦削,背不舒服地挺着,面容憔悴,皱纹因为苦痛裂得更深。

      他坐在院子里点起一根烟来,或许因为是退休教师的缘故,身上总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清贫和无力。

      何芳把小男孩带回卧室,再回来时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水打转,鬓间散乱的头发像她本人一样在风中柔弱地支撑。

      这让景念明想起苗默在商场唱《匆匆那年》的时候,黑暗中光滑的脸颊上流下的那滴冰冷而晶莹的泪。

      景念明和简纶分工明确,简纶很熟练地进入了采访状态。

      “两位节哀。请原谅我们冒昧的拜访,以及不得不让两位回忆起有关苗默的事情。苗小姐已经遇害,但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将杀害她的凶手绳之以法。”

      “凶手?抓到凶手又有什么用,我们的苗默她能回来吗?”苗大智表情痛苦,激动地说。

      “但是凶手也一定会受到对等的惩罚。”简纶坚定道。

      “对等的惩罚?”苗大智轻蔑地嗤笑,“我听说发现苗默的那一家有钱有势,他们能受多大的惩罚,最多只是给些钱就摆平了,我已经见惯了这种事情。”

      “不会的,您相信我,法律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这是一个显而易见且必须践行的道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简纶的态度无比认真,只想要获得苗大智的信任。

      “那警方为什么还没有把他们一家全部给抓起来?凶手除了他们以外还能有谁?”苗大智毫不客气地反问。

      “目前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林家与凶案存在关联,这也是我们此行前来拜访的原因。”简纶耐心解释。

      苗大智半信半疑,沉默着不作声,目光瞥向别处,又抽起夹在手中的烟来。

      简纶只好岔开话题:“怎么没有见到苗小姐丈夫魏先生的身影?”

      “默默是昨天失踪的,国平刚好前天出去运货还没有回来,所以他和孩子一样,到目前都不知道这件事情。”苗大智回。

      不知要如何开口,于是只能选择暂时隐瞒。

      “可惜不能询问魏先生关于苗默的事情了。”简纶说。

      “你有什么问题,问我们也一样。”苗大智吐出一口烟回。

      简纶接着开口:“那么我们想知道,苗小姐在最近这段时间有和谁起过激烈的冲突,闹过矛盾什么的吗?”

      “不可能,这孩子是世界上最和善的人,她甚至没有与别人发生过争执……”

      何芳抢过话,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戳中泪点一样,泣不成声。

      她嘴里嚷着:“老天爷就是个杀千刀的主,让默默这辈子都在受苦受难,为什么所有的坏事都要发生在她的身上,不让我这个糟老太婆去替她承受?”

      泪水沿着何芳脸上的皱纹横流而落,简纶保持缄默,只倾听而不开口。良久过后,何芳猛烈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苗小姐在之前也经历过什么不幸的事情吗?”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景念明开口问道,由于怕伤及苗大智与何芳的情绪感受,他刻意小心地提及。

      苗大智眉头紧锁,夹烟的手向另一个方向抬了抬,示意何芳继续讲下去。

      何芳嗫嚅:“其实默默她的身体……曾经被别的男人侵犯过。”

      “侵犯?”景念明和简纶双双发出惊讶的声音。

      “我们来之前有向元秩警官简单了解过苗小姐的个人信息,但为什么这件事警方却像是毫不知情?”简纶问。

      再怎么样,经历过性侵犯也不会是一条警方可能遗漏掉的信息。

      “因为这件事发生在默娃子的高中,当时她还没满十八周岁,所以这件事一直是处于保密的状态。”何芳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语气有些哽咽,“要不然……要不然默默以后该怎么做人啊。”

      除非获得特许后调取当年案件的卷宗,否则在警方的资料库里是没法直接获得这些信息的。

      景念明沉思,既然苗默身上有警方了解不到的信息,合理推测林声的背后也可以同样隐藏着秘密。

      “这件事最后的处置结果是什么?”简纶追问。

      “还能怎么样呢?”何芳摇头叹气,“对方也没满十八周岁,案件最后从轻处理,警方只是对那人进行矫正教育,默默却因此休学了半年。”

      想来这也是苗大智以及何芳对法律如此失望的根源所在。

      未成年人犯罪之所以令人深恶痛绝,或许不是因为它造成的直接伤害有多么巨大,而是因为它给受害者、受害者身边的朋友和家人乃至整个法制社会所带来的次生伤害往往深远而不易察觉。

      就像穿在身上的衣服里藏着一根尖针,扎在肌肤上的刺痛如影随形。

      而犯罪者却能轻易地抹去自己的姓名,成为符号化的张某、李某,然后被遗忘,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讽刺的是,在这个时代的另外一边,人肉网暴一个善良无辜的普通人是何等的容易。

      “那苗小姐在平时的工作生活中,除了魏先生,还和谁关系密切走得比较近吗?”简纶问。

      何芳想了想:“自从经历过这样恐怖的事,默娃子整个人就从活泼开朗变得不爱说话。她把自己关闭起来,不再主动和任何人交流,甚至是对我们也不大愿意说些什么,只有一个叫做依依的朋友。”

      关于蒋依依,景念明和简纶倒是从警方那了解到一些与她相关的信息。

      “说起苗小姐的这位朋友,”简纶接过话道,“听闻蒋依依曾经因为魏先生家暴苗默的问题同他闹上过警局,后来还是苗小姐亲自出面解释只是一场误会才得以解决,有这回事吗?”

      苗大智听完再次沉默不语。

      何芳低头盯着地面,停顿了半晌:“那不是误会,我们也知道这件事。”

      “你们知道魏国平酗酒家暴苗默的事情?”简纶颇感意外。

      “知道。”何芳点头,叹气后开口,“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那次事情闹大了,是我们劝默娃子向警方求情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纶不理解地问。

      “总归是家丑不可外扬的,一家人没必要闹得难看,传出去又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他们就算自己真不在乎也得为孩子着想吧,夫妻之间哪一个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只不过是常有的矛盾而已。”

      将家暴以矛盾之名进行掩饰,何芳说得理所应当,完全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在传诵一条自认为千百年来都颠扑不破的真理。

      而在简纶眼里,这条所谓的真理只是一条架在人意志上的镣铐。

      明知女儿长期遭受家暴,却视若无睹甚至默默纵容,这对于任何有良知的人来说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这偏偏是许多不幸家庭的缩影。

      简纶眉头压低,深深地呼吸强行将胸中沸腾的怒火压抑下来,使自己足够的心平气和,才低着声继续开口。

      “就没有考虑过离婚吗?”

      在那么多的选项里,他们替苗默选择了最错误的一个。

      苗大智用力嘬了嘬烟头最后的一口,吐出的白色烟雾缓缓向上缭绕,夹杂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可是以她这个条件,要是离了婚又能嫁给谁呢?”

      沉重的话语又把烟雾吹散。

      “什么条件?”景念明冷不防地插嘴,“如果您说得是被侵犯这件事情,那么苗默她,才是案件真正的受害者!”

      景念明咬牙切齿:“退一万步讲。婚姻并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没有婚姻的人生一点也不可悲,永远困在失败的婚姻这座围城里,并且一错再错下去,才是。”

      “他们在一起很不容易,找不到比他们更合适的人了。”苗大智辩解

      “婚姻并不是买卖,不相爱就是最大的不合适,你们有征求过苗默她自己的意愿吗?”景念明沉声问。

      苗大智怒气蹿腾,渐渐变得不那么耐烦:“笑话,她能有什么意愿?订婚的时候一开始她也不愿意,到后面日子照样不过得好好的,电视里都这么演,条件只要合适,完全可以先结婚后相爱。”

      “太荒唐了,盲婚哑嫁叫什么先婚后爱?如此还有很多先婚后不爱的呢?她们被浪费的青春和情感又要向谁索赔?
      苗先生曾是教育工作者,那么你应该很清楚现在已经不是封建社会了,真实的生活也不是任何言情小说!”景念明怒而反驳。

      “但是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她能够过上和所有正常人一样的生活。”苗大智同样激动地说。

      “你们迫不及待把她嫁出去,就只是为了符合旁人的期待吗?”景念明反诘他道,“当她感受到身体和精神上双重折磨的时候,你们在哪里,那些期待她过上正常生活的旁人又出现在哪里?”

      “真是活在天上的人,你可以谈价值,谈生活,谈爱与不爱,谈什么浪费和索赔,可是我们这些人呢?”苗大智咬牙切齿,“我们就只能够勉强算活着,勉强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我们生来就是被放弃的那些,所以怎么浪费都不会有人觉得可惜。”

      苗大智咄咄逼人,额头的青筋凸起,血液涌上脖子和脸全都涨得通红。

      景念明简直想笑。

      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很是讽刺的一句话。

      正常,何等高高在上的词汇?

      为了它,人们可以昏昏沉沉,可以自欺欺人,可以苟延残喘进而忍受一切,可以活得似是而非以至永不睁眼。

      甚至哪怕是抹杀自己的人性吗?

      最后结束采访准备离开苗家宅院的时候,简纶有些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景念明一秒不想多待,先一步走了出去。

      “你也太容易和别人发生争执了。”简纶跟在他后面说道。

      景念明余怒未消,板着脸转身看向简纶,认真地问:“我有说错什么内容吗?”

      “没有,你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简纶坦诚道,“从前当记者的时候,我只知道一定要学会倾听,几乎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以至于现在,我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具有表达的力量。”

      而景念明本身就是这种力量。

      “所以你觉得我做的没错?”
      景念明怔怔地望向简纶,因为得到他的理解而讶异。

      简纶点头:“退让隐忍换来得寸进尺,案件的受害者一再被经历过的案件所惩罚,这样的现实未免太沉重了点。”

      他顿了顿,说:“只是我想不通,到底会是怎么样丧心病狂的凶手居然选择向苗默动手?”

      景念明推了推镜框:“或许凶手的动机并非是复仇,而可能是自以为在帮助苗小姐获得解脱呢?”

      “什么意思?”

      景念明似答非答:“让我们去一趟苗小姐的闺蜜蒋依依那里,来验证这个想法是否成立吧。”

      “在你眼里,所有和苗默存在关系的人都可以是嫌疑人?”

      “我不否认。”景念明抬头远望,目光如炬,“或许侦探的优势就是,你可以不断地试错,建立假设然后推倒重来。但是凶手不一样,他只要露出任何一个破绽,我们都能让他无处可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