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石不转》末烬

12、户部

　　崔赋之死最终还是以畏罪自尽盖棺定论，皇帝终究看在太后的情面上没有过多追责，许他妻儿扶灵还乡。此事过后，刑部尚书崔永林称病告假，刑部事宜暂由侍郎朱巍代理。

　　苦主温氏女果然被封了县主，但她经此一事，名声已毁，便上请遁入道门，在皇上御赐的县主府中修行，侍奉病母归养天年。皇帝感其贞烈，命县主府一应吃穿用度皆比照公主份例，由国库供给。

　　此事由选秀而起，为平民怨，选秀之期只得暂时拖延下去，待事态风平浪静以后再提。

　　闲来无事，裴衡与江回在长窗下叙谈，思忖着说：“虽说选秀停了，但朕心中总有个疑影儿。”

　　“皇上还是疑心崔赋之死。”江回懒懒地回答。

　　“他的确罪不至死。毕竟他是太后的侄女婿，那温氏又没真得死了。即使朕有心重罚，也不过是将他流放罢了。”裴衡道，“他本就是个贪生怕死、攀求富贵之徒，怎会……”

　　“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大理寺不是也没查出什么异样？”江回半笑道，“总不会是有人用巫术把他杀了，又不被发觉吧？”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巫术。”裴衡嗤笑，“守门的那两个侍卫都是朕的亲信，在刑部挨遍了刑具也没供出什么。大概就如大臣们所言，是崔赋受不了牢狱之苦吧。哎，没用的东西，真是可惜。”

　　江回道：“如陛下所愿，这选秀已经停了，再要重开且得等上些时日呢，陛下还可惜什么？”

　　“自是可惜崔赋。”裴衡叹道，“照朕所想，他不该死……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朕就在他身上做文章了。”

　　“无论崔侍郎是自尽还是流放，太傅都一定会把这笔账记在陛下头上的。”江回道，“朝堂御审，就没有退路了。现在还不是动摇谢氏根基的时候，这崔赋人死罪消，陛下与太傅之间反而有缓和的余地。”

　　“你看的倒透彻。”裴衡道，“先前将柳沣下狱，就是念着他是太傅的得意门生，希望他能吐出一些东西，为此还抓了他的儿子。谁曾想他做得决绝，竟然在狱中自裁了，反而给朕蒙上个强夺臣子的嫌疑。”

　　江回撇撇嘴，看向窗外残败零落的梅枝，道：“陛下这话倒好像是说给我听的。我才不管您因为什么把他召进宫来，我只知道嘉晔殿那儿住着陛下心心念念的探花郎，是浊世佳公子、文采耀四方，哪是我这种粗人能比的。”

　　“全天下只有你敢这么编排朕！”

　　裴衡无奈地戳了戳他的额头，宠溺道：“都五年了，朕的宫里进过多少人，都是因为什么进的，你难道不清楚？”

　　“我可不敢揣测圣意。”江回笑道。

　　“你若不懂，朕可就是一片真心付流水了。”裴衡道，“罢了，不说这些。柳沣和崔赋是都白费了，朕得抓紧时间推几个朕的人上去顶着。崔赋倒还罢了，户部的何尚书要乞骸骨，朕看太傅多半是借机推他门下的张进炳上去。”

　　“户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贡赋之差，陛下可得好生思量。”江回道，“当年我二哥在户部为主事时，曾与张侍郎是同侪。据说这个张侍郎确是个万里挑一的能臣，但过于贪利，往往因小失大。不过他当时就已投靠了太傅，所以这些年来也算官运亨通，未曾出什么大的纰漏。”

　　“朕也有所耳闻。”裴衡道，“泰安二十六年，朕奉旨去苍州赈灾，被户部卡着灾银迟迟不到，就是这张进炳一夜之间想出了筹措灾银之法，解了朕燃眉之急。只是可惜……”

　　当年太傅谢峥支持裴衡夺嫡，张进炳自也算是裴衡的党羽。可惜裴衡登基之后渐渐脱离了太傅的掌控，张进炳身有瑕疵，不堪大用，这么多年也只混到侍郎之位，他为求前程，只能唯太傅马首是瞻。

　　江回想了一想，笑道：“既是贪利之人，自然有的是法子可以算计。”

　　“你什么意思？”

　　“放线钓鱼，请君入瓮。”

　　裴衡将这八个字在心头一过，眼前忽然一亮：“十二郎，你……”

　　“陛下聪慧，自然一点即透，说出来了倒没趣儿。”江回含笑倒上一杯热茶，送至裴衡面前，“去岁的普洱，败火，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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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八，乾州八百里加急奏章送去中书省，言说乾州今冬连下了几场大雪，夹杂着冰雹，将许多房舍都压塌了，百姓和牲畜都多有死伤，乾州刺史想了许多法子，但天气一直不见好，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实在难以度日，眼看瞒不下去了，刺史只能上报京城。

　　乾州是定王的封地，皇帝尤为重视，如今得知刺史隐瞒灾情，勃然大怒，立刻命那刺史进京待罪。

　　问罪容易，赈灾却难。裴衡在朝中长吁短叹，问：“众卿可有什么好的人选去赈灾？”

　　历朝历代，赈灾都在户部管辖范围之内，一切也都有成例可遵循。但这主事的钦差却是最要紧的，一般来说，被委任钦差之责的要么是皇子王爷，要么是被信重的朝臣。

　　如今皇帝膝下并无皇子，几位王爷里也只有定王与皇帝情谊深厚，但他素无才能，所以这主事之人多半还是要从户部的能臣干吏之中挑选。

　　“本来何尚书是不二之选，但他已经年迈，又要乞骸骨归乡，朕也不忍他去冰天雪地里颠簸。”裴衡叹道，“太傅，您说呢？”

　　太傅谢峥算计着，这赈灾看似苦差事，其实是大功一件，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缺，皇帝有心培植自己的人手，必将在赈灾人选上下功夫。他自不欲随了皇帝的心愿，思来想去，己方便也只有张进炳能够胜任。听见皇帝问询，他斟酌了一番言辞后说道：“赈灾主事之人多半出自户部。今户部侍郎张进炳娴熟户部事宜，与赈灾之事上颇有经验，老臣以为张侍郎最为合适。”

　　“哦？”裴衡故意露出迟疑之色，看向其他人，“赈灾可是个要紧的差事，事关国计民生，稍有差池就会激起民怨，张侍郎……”

　　依附于太傅的中书侍郎刘昐果然上前帮腔：“启禀陛下，赈灾之事除了需要主事者调节各方，统筹用度，更重要的是筹措灾银。臣听闻昔年陛下潜龙之时，在苍州赈灾，便是张侍郎及时筹集银两，使陛下无后顾之忧。臣亦保举张侍郎往乾州赈灾。”

　　裴衡闻之，扫了一眼张进炳，道：“那次赈灾，张侍郎的确居功至伟。”

　　张进炳连忙跪倒，道：“此乃臣应尽之责，不敢居功。”

　　“张侍郎不必过谦。既然太傅和刘卿都推荐你，那朕就命你为钦差，主理乾州雪灾事宜，即日离京。”裴衡道，“务必要处理妥当。户部这里，还需张侍郎早日回来主持事务呢。”

　　这其中暗含深意，张进炳心领神会，一时喜不自胜，慨然应对：“臣遵旨。”

　　谢峥如愿以偿，亦微露欣喜之色，旋即又听皇帝道：“张侍郎离京，户部不可无主事之人。在张侍郎回来之前，户部之事便暂由杜侍郎代理吧。”

　　户部侍郎杜兴是先帝的臣子，从前并未掺和进夺嫡之中，虽不及张进炳，也不是天子门生，但他平日持身公正，裴衡用着还算顺手。也是那日与江回提起，裴衡才想起这么个人来。

　　趁此机会，让杜兴走到台前来，来日要抬举他也有话说，改天宣他探探口风便是。

　　因杜兴不是己方之人，谢峥听了难免有些犹疑。但思及杜兴在京中理事，总归不及张进炳赈灾之功，便也释然了。

　　当下，杜兴亦领了旨意。

　　正当此时，殿外忽然有内监来传：“容王殿下在外请见。”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毕竟容王回京已一月有余，从未上朝，当年就藩之时，皇帝亦许他不听宣召。可今日他自请面圣，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裴衡皱了皱眉，不知道容王裴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良久才道：“宣。”

　　话音刚落，一青年亲王手执簪笏，身着绛紫朝服，衣上绣着四爪盘龙之形，饰以玄水玉佩，昂首迈入殿内。但见他面如冠玉，清逸飘然，虽生得一双动人心魄的凤眸，却自有一股温润之气，正是先帝第三子、当今容亲王裴衍。

　　裴衡缩在宽大袍袖里的双手紧握成拳，看着容王行满了谒见君王的大礼。

　　“容王……不必多礼。”裴衡轻呼一口气，换上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谢陛下。”

　　“容王今日上朝，可有要事？”

　　“臣弟得知乾州雪灾，百姓蒙难，在府中坐立不安。臣弟忝居亲王之位，受北煜百姓供养，实在不愿在京中安享富贵。”裴衍道，“臣弟欲向陛下请缨，同钦差一道，去乾州赈济灾民，以报陛下隆恩。”

　　话甫落，文武百官尽皆震惊地望向殿中的容王。容王与皇帝的关系，天下何人不知，此时容王请求去赈灾，怎么想都是难以理解之事。

　　裴衡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勉强笑道：“容王替朕镇守清延十二州，已是劳苦功高，朕怎好让你辛苦？况且乾州并非你的封地，你若去了，岂不是让定王多心？”

　　裴衍却毫不动摇：“臣弟是定王的兄长，是至亲手足，定王定能体念臣弟的心意。如今乾州百姓惶惶不安，若是皇家有亲王至灾区安抚，百姓定会更加感念陛下之恩德。”

　　容王所言自然在理，裴衡岂能不知？但容王突然说要去赈灾，也不知是在打算着什么。裴衡还要寻机解决张进炳，若是容王在乾州打乱了他的计划，只怕接下来又要受太傅一党掣肘。

　　然而裴衡若想回绝容王，就必须找到其他人选代替，眼下他能信任的只有定王，可定王隐藏良久，不能轻易暴露，真是……进退两难。

　　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裴衡默然一叹，方道：“容王心系黎民百姓，朕心甚慰。便辛苦容王一趟，遂钦差一同去赈济灾民吧。”

　　“臣弟，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