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石不转》末烬

10、花鸟

　　选秀的旨意在三日后昭告天下。裴衡以战事刚平、不宜劳民伤财为由，将大选的规模一缩再缩，最后竟是只有官宦、氏族和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之家的适龄女子才能够进入初选，平头百姓则自由婚娶，不受限制。

　　选秀之期暂定于三月初六，太卜测算的上吉之日。裴衡斟酌再三，钦定礼部侍郎崔赋为选秀花鸟使，御前总管徐友良为副使，经办核定秀女名册、家世、体貌、健康状况等事务。

　　旨意下达后，花鸟使一行火速出京，以求在三月初六之前料理好初选事宜，并将最终能够参与殿选的八十一位秀女带入皇宫。

　　如此一来御前就少了主事之人，徐友良临走之前，便向裴衡推荐了徒弟福宝暂代总管之职，颇有历练徒弟的意思。裴衡欣然允准，升福宝为司礼太监，留于御前听用。

　　福宝高升后，宫中各处少不得要巴结他，尤其是几位长年见不到天颜的侍君，希图他在皇帝面前多多美言，免得来日秀女入宫后，他们更无出路。

　　这些都是离珠从各处打听来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上都能挂个油壶：“那福宝见了公子，哪一次不是卑躬屈膝地奉承？如今竟敢托大了，昨日竟然派一个小太监来咱们这儿送月例银子，呸！打量着他师傅去采选秀女，连带着他就能攀了高枝不成？”

　　宫人拜高踩低最是寻常，算不得大错，何况福宝此举还是试探多于轻视。毕竟没有人想一辈子受人使唤，即便福宝只是个太监。

　　然而江回毕竟不是那些只会争宠的莺莺燕燕，只要不闹翻了，他对这种事其实并不在意。

　　正月未过，天气反而越发冷了，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空总是阴云密布，三天一小雪，五天一大雪，只有午间才能见着些许阳光。虽有医官妙手，江回还是觉得骨头里寒津津的，所以成日缩在东边的暖阁里，围着地龙，烧着暖炕，靠畅春阁的折子戏打发辰光。

　　时间一长，难免心火燥热，三四壶茶喝下去也不顶用。那医官殷濯便建议，让花房送些冬令怒放的鲜花和阔叶的绿植来，摆在殿中，可以调和气息，清热败火。

　　这法子果然有些妙处，裴衡每每过来，都觉得芳气袭人，心头敞亮不少，看那些糟心的折子也不再头痛了。

　　“朕依着他们下旨选秀，不想竟还是不让朕省心。”裴衡枕着他的膝头，长吁短叹：“你瞧瞧，这是徐友良写的第三道密折了。”

　　怎么能不发愁呢？自从花鸟使出京，十日间走遍了周遭的三座州府，所过之处，虽没发生什么大事，但小事就没断过。诸如，某某县丞为让已有婚约之女参选，逼迫男方退亲，男方在刺史府前击鼓鸣冤的。某某同知之女不愿选秀，被逼悬梁自尽的。还有某某秀才之女美若天仙，为同乡女子嫉妒，遭人毁容的。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虽说崔赋都已着人压了下来，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怕时间一久，有那么三五件严重的翻到明面上来，激起民怨。

　　江回随意瞥了两眼，笑道：“选秀之积弊其实古已有之，我少时曾听姑母与母亲闲谈，提起泰安十八年秀女大选，当时有一位姓杨的秀女，因未婚夫君被花鸟使逼迫自尽，心怀怨怼，遂暗中游说其余六位不愿入宫的秀女，于殿选当日在坤和门撞墙自绝，震惊朝野。”

　　裴衡道：“此事朕也知晓。当时父皇龙颜大怒，将那花鸟使处以凌迟之刑，知情不报的官员一律发配边疆苦寒之地为奴。其余秀女则发还原籍，任意婚嫁。从那以后，一直到父皇驾崩，国朝再没举行过大选了。”

　　“陛下既然知晓，便明白徐总管所奏并不算稀奇了。”

　　“话虽如此，他们到底都是朕的子民，不该枉送性命。”裴衡略略感慨，“朕分明说了，有婚约在身的就可以免于选秀，可是……”

　　“圣旨一级级传达下去，难免会变了味道。何况此番选秀都是朝臣想要自己的女儿飞上枝头，他们满脑子卖女求荣和国丈风光，哪里会在意别人的女儿填炮灰。”

　　裴衡将密折丢到一旁，见江回脸色郁郁，不由道：“你这是怎么了？”

　　“自然是为陛下担忧了。”

　　“为朕担忧？”裴衡颇觉好笑，“说来听听？”

　　江回斜了一眼那密折，沉吟道：“依徐总管所说，这崔侍郎解决事务的方法就只有一味的镇压安抚，可见此人能力有限，并不能胜任花鸟使之职，迟早会逼出更大的事端。”

　　裴衡笑道：“镇压安抚，封锁消息，是为了皇家颜面，有何不妥？”

　　“陛下英明神武，心里明镜儿似的，否则也不会满脸的愁云惨淡，怎么还要拿这事来考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十二郎。”

　　裴衡忽然张手按下他的脑袋，先在唇上偷了个香，将那寡淡的薄唇欺负得娇艳欲滴了，才善罢甘休，啧啧道：“崔赋原本是太傅的女婿，靠着谢家的势力才得以官从正四品上，平素只在礼部那种清贵之处做事，万事都有许尚书盯着，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关窍？”

　　“如方才所言，其实国朝每次选秀都会有这等事出现，不算稀奇。若是换作许尚书那种人老成精的，遇上此事，肯定会挑选几个不轻不重的案子出来，加以惩处。既能起到震慑作用，也不会真得有损陛下颜面。先帝时那件事，未尝不是花鸟使一味镇压之过，以致最后无法收场。”

　　裴衡点一点头，幽幽笑道：“朕要的就是他不懂关窍处事不周。”

　　“所以陛下才会派徐总管同去？”江回笑着问道，其实心底里早已明了，“既能随时通报内情，又可旁敲侧击，让崔赋压下一切。陛下果然筹谋深远。”

　　徐友良毕竟只是个副使，又是内监，即使出现先帝当年之事，顶多也只算是连带之责，裴衡若有心保全，便只需将徐友良交宫规处置即可。

　　不过……江回淡淡一笑：“一味苦等，倒不若主动出击。似当年杨氏那般有血性的女子可不多见，万一崔侍郎就是格外走运，也未可知。”

　　“听十二郎的口气，莫非已有良策？”

　　江回只笑不语，慢条斯理地拈了枚小核桃砸碎吃了。

　　裴衡知他故意拿乔，心中益发好奇，斥道：“真是纵的你没边儿了，还不快说？”

　　“陛下想知道？”江回慢吞吞地笑了，眼中绽放着诡谲的华彩，“那可要依我一件事才成。”

　　“你是与朕讨价还价？”

　　“不想知道就算咯？”

　　“……你想要什么朕不依你？”裴衡无奈地叹气，举手投降：“快说吧。”

　　“陛下金口玉言，可别言而无信。”

　　“……快说！”

　　“嘿嘿。”

　　江回又笑了半晌，才娓娓道来：“其实很简单，陛下只要传出风声，此次选秀不光是遴选妃嫔，还要为容王殿下纳妃。那么后面的事自然有人为陛下出力了。”

　　听得“容王”二字，裴衡的面色沉了沉，良久之后才道：“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他的意思？”

　　“自然是我的想头。”江回笑盈盈道，“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凑近裴衡耳际，轻声细语：“因为我，就是那个替陛下传出风声的‘内应’啊。”

　　二人近在咫尺，江回自然能轻易发觉从裴衡周身散发出来的寒凉之气，年轻的天子眉目凛然，眸中霜雪弥漫，似乎是在思索可行性与可信度。

　　江回静静地等待着裴衡做出决断。他很喜欢这种在激怒皇帝的边缘疯狂试探的感觉，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恃宠而骄”，因而笑意不减。

　　“十二郎。”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听到裴衡低沉的声音：“你若当真如此，便再无退路与后悔之机，你可明白？”

　　“我甘愿以性命作赌，只要他死。”

　　“好。朕准了。”

　　二人说话间，江回不经意抬头，见门口飞快地闪过一片青色的衣摆，他眉心一凛，须臾之后听见离珠的声音：“启禀陛下，公子的汤药熬好了。”

　　裴衡忙起身正坐，道：“进来吧。”

　　话甫落，离珠捧着药碗垂首进门，行动间青碧的袄裙微微摇动，似一枝迎风而立的绿萼梅花。

　　裴衡亲自伸手接了过来，一边吹凉，一边问：“你吃着殷太医的药觉得如何？朕看他对你还算尽心。”

　　“是太尽心了，一日三顿地弄这些苦药汤来给我。”江回气呼呼道。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任性。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但凡是药，就不是好喝的玩意儿。”裴衡笑道，“管它什么东西，你喝了身子爽利才好。”

　　“那陛下再吹凉些。”江回嗔笑道。

　　当夜，江回推说宫中黑漆漆的，不像是正月里，命人在殿外高高挂起数个大红灯笼。午夜时分，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流风殿，半柱香后方才离去。

　　展眼就是二月二，龙抬头，这日的晌午，他正披着氅衣在廊下晒太阳，离珠忽然兴头头地进来传信，说裴衡在早朝时大动肝火，已下令暂停了选秀之事。

　　细查缘由，竟是商州一女子因家中生计艰难，母亲病重，不得已而参选秀女，却在刺史府中遭崔赋的长随非礼。长随威胁要将她淘汰，不料那秀女生性刚烈，誓死不从，更言自家兄长是商州今科解元，要告上京城。

　　长随因怕事情败露，只好请崔赋庇佑，而崔赋为求事态安稳，竟命人将秀女沉入湖中，并告知其家说秀女失足落水而死。

　　谁知这秀女颇识水性，从水路逃脱，一路逃至京城，找到闭关苦读以待春闱的兄长，言明原委。现今那兄妹二人血书一纸讼状，在皇宫门前长跪不起，请求皇帝主持公道。

　　朝野上下惊闻此事，为崔赋做保求情者有之，趁机落井下石者亦有之。不过，因崔赋是谢家女婿，即便太傅谢峥避嫌不言，朝中也自有大把的人帮衬于他。

　　晚些时候，圣慈宫召了裴衡去叙话。太后虽然极少过问朝政，但此次毕竟涉及自家人，到底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并告诫皇帝妥善处置，勿要冤枉了朝廷命官。

　　无论如何，崔赋是不宜再任花鸟使一职了。裴衡倒也给了太后和太傅情面，一边派遣大理寺少卿至商州调查，一边命崔赋及一干涉案人等回京待罪候审。

　　明昭五年的风云际变，由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