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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禾城(3) ...

  •   五月中旬,白皓凝三人终于来到了禾城,一片黄沙之中,唯有它矗立在苍昊之下,彰显了它独特的存在。

      禾城入口有重兵把守着,大门旁支了几个高架,高架上有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工匠,正拿着锤子把柳钉与铁皮敲入新做的桦木门里。

      林挽雪把令牌交由看守的官兵检查后,嘱咐激动的士兵不要声张,马车便入了禾城。

      城内的景象与门口相差无几——都在修葺,年轻力壮的男子作为主力,他们的妻子儿女在下边打下手。这里被战争摧毁的太严重,即便过去了十个月,仍是没能恢复当初的模样。

      马夫把他们带到一处小院子,二人下了车,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院子内摆设简单,一眼便看得一清二楚,这里就是林挽雪曾经驻守边疆时住的地方。白皓凝转悠了一圈,想从中找到点曾经的记忆,可惜的是他没能从这里恢复一点记忆。

      天色渐晚,禾城的城门就落了锁,白皓凝草草吃了点东西,搬来一张小圆凳,坐在空地里望着闪烁的星星,没一会儿,林挽雪也搬来一张小圆凳,紧挨着他的身侧坐下,白皓凝见状起身挪开了点位置,想拉开点距离,林挽雪也拖着凳子跟随他挪动,气得白皓凝起身回去睡觉。

      夜色朦胧,林挽雪在庭院里吹了一盏茶时间的风,便也摸黑回到房屋,床上的人枕着胳膊背对着他,林挽雪脱了外袍跟着躺了上了床。

      他把蜷缩的人抱入自己的怀中,对方没反应,若是平常,白皓凝会转身抱回他,并把头埋进他怀里。

      然而白皓凝跟他陷入冷战后,对方都没有再回应——像极了当初他刚失忆的那会。

      “阿凝,你理理我。”

      怀中人仍是只字未应,林挽雪无奈地叹气,吻了吻他的头发,“是我不好。”

      他圈着对方清瘦的腰身,硬物硌到手臂,他伸手一摸,是凤鸟玉佩。

      林挽雪解下玉佩,把它攥到白皓凝的手心里,说起了旧事,“你手里经常摩挲的这块玉佩,右下角有一处裂痕——我曾说过开战前,你与我大吵了一架,就是这次争吵,你把玉佩摔了,然后摔门离去。

      “阿凝,我还有件事情瞒了你很久,一直没敢告诉你是怕你听了伤心,但如今到了禾城,我想了想,还是想告诉你——禾城失火之时,我匆匆赶去救人,埋伏在禾城的西夏士兵趁我不备之时,在暗处放箭,我一个不慎就中了箭,然后只救你的挚友,名叫长思。

      “我本想把他留在卢龙塞,等我找到你后,再好生安顿他,没成想他打昏了看守的士兵,穿上了铠甲,跟着赤燕军上了前线,最后——”

      他的声音变得很涩,“战死在沙场,我找不到他的尸首,只好拿他留下的遗物立了个衣冠冢,阿凝,对不住。”

      他小声地道歉,忽而听到怀中的人哽咽了下,他的手动了动,随后摸到一片湿润。林挽雪愣了愣,轻轻掰过他的身子,无措地替白皓凝擦拭泪水,“他的衣冠冢就葬在爹娘的附近,我们明日去给他上香,别哭了,阿凝。”

      痛彻心扉的气息弥漫在黑暗里,哭泣的人缩进爱人的怀里,企图逃离难以言喻的痛楚。

      *

      第二日,他们二人提着祭品,出了禾城,沿着小溪往西边而去,再向东南三十里,靠近曾经西夏的地区,就到了白皓凝父母的墓地。

      这里一片寂静,草木枯枝,黄沙堆积,三座孤坟静静地待在这里,不知名的野草生长在孤坟之上,顺着隆起的小土坡一圈又一圈地爬上去。

      林挽雪捡起数十根枯枝捆成一把简易的扫帚,细细地扫开地上的枯枝落叶,夜里曾下过一点小雨,黄色的泥沙浸水,踩在上面就会带起一小片的沙子,林挽雪的衣摆时而掠过地面,也沾上了黄色的污秽。

      今日天色阴沉,气氛也是压抑的。

      白皓凝看着林挽雪打扫的动作,垂下了眼睛——他离坟墓的位置只有十五步的距离,但他始终没有走过去。

      或许是近乡情怯,或许是他都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内心底处那份隐晦的害怕与羞愧吞噬着他的思绪。

      白皓凝捏着腰间的玉佩,凉风吹动他的刘海,金色的光辉在长睫落下小片的阴影,良久,他弯腰捡起身边的树枝,走近他父母的墓地,跟林挽雪一起打扫。

      二人跪在地上,各自点了三柱香,朝着白氏夫妇的墓地拜了三拜,白皓凝把香插入泥土里,“阿爹,阿娘,孩儿不孝,这么久了才来看你们,不知你们在下面过的好不好?我先前失了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连阿爹,阿娘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白皓凝说着弯下腰,狠狠地磕了一个响头,身边的人大吃一惊,作势就要拦住他继续往下磕的动作。

      白皓凝推开他,厉声喝道:“别拦我!”

      林挽雪拦人的手一顿,满是惊愕的眼神,白皓凝偏头,不去看林挽雪的目光,道:“如果你还想和我好的话,就别拦着我,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虽说地上已经被扫过一轮,但泥土里仍有细沙包裹着的石块,他跪着的地方正好是碎石特别多,一旦用力地磕头,就会受伤。不一会,他的额头沾上泥沙,鲜血从破皮的地方渗透出来,同污秽混在一块,看着触目惊心。

      “阿凝?”林挽雪握紧了拳,没有再阻止他,心疼地看着爱人的叩头。

      “阿爹,阿娘,禾城一战中没能救下你们,是孩儿对不住你们。”白皓凝抹去滑到眼皮的血,“这里孤寂冷清,我总怕你们会寂寞,所以想让阿爹阿娘迁个地,你们愿意吗?”

      凉风一瞬增强,吹散了青烟,耳边灌入“呜呜”的风鸣 ,仿佛白氏夫妇的低语,倾诉他们的不愿。

      这里是距离西夏最近的地方,只需抬眼眺望,就能看得见远处的西夏皇宫的断壁残垣。

      白皓凝内心生出一股悲凉,几乎确定了他的父母不愿意搬离这里,这种直觉来得突然却又预料之中。

      “好,我尊重阿爹阿娘的意见。”白皓凝点头,抬手把林挽雪拽到自己跟前,继续道:“阿爹,阿娘,我还有件事情跟你们说——我成亲了,就是你们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待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孩儿会孤苦无依了,我会与飞清好好在一起,直到白头到老。”

      林挽雪回头跟他对视,想要张嘴说点什么,忽而被白皓凝捂住了嘴,一只沾着碎石细沙的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那只手边说边往下滑去,一路抚到他的胸膛的某处才停下,“疼吗?”

      他想出声,结果被白皓凝捂嘴捂得更厉害,怜惜的声音带着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白皓凝说:“飞清,中箭疼吗?”

      人之情绪,往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①

      白皓凝则选了第一种,多日的沉默中,积累的黑色情绪,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来了。

      他隔着衣料,掌心向下按压林挽雪心脏旁的箭伤,箭的伤口已经痊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林挽雪瞧见了白皓凝眼中厌恶与心疼交杂一齐的眸色,心知自己的做法触犯到了他的底线,所以他顺从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他得以开口讲话,却被面前的人扣住了后颈,被迫地低下头来与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鼻尖相对。

      白皓凝轻声地说:“飞清,我喜欢你,所以我可以接纳你的占有,你的情意,你的所有具有破坏性而又克制的行动,但这并不能代表你可以掌控我的一切,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别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来瞒着我,做一些我不知情的事。

      “我知道你的处境艰难,你对他人耍什么手段,我可以不过问,但你要在我身上耍手段,那得要我愿意才行,懂吗?”

      白皓凝明明是仰着头的,但他的气势完全没有弱下去,甚至透露出一丝威胁的气息。他盯着林挽雪的表情,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等到他的脖子都快仰酸了,他终于等到林挽雪的妥协。

      “我懂了。”

      “嗯。”白皓凝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放开了他,拉着他又拜了拜。随后便让林挽雪简单处理了下额头上的伤口。

      天阳西移,白皓凝收拾好带来东西,临行前还给他的挚友长思上了三柱香,“长思,我走了。”

      他俯身摸了摸墓碑的残缺处,眼神与声音都透露着自己不曾察觉的柔情。

      马车启程,人已离去,可叹爱恨错分,故人静静地躺在地下长眠,树林里陌生的虫子发出似“哭”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禾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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