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颗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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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程鸢被闹钟吵醒时，脑子里还残留着周末那场商场偶遇的细碎片段。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起身。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十月的北京，天亮得越来越晚了。
洗漱时，程鸢看着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影，叹了口气。
昨晚睡得不太好，梦里总有些模糊的画面在闪——马龙在电梯镜面里看她的眼神，他说的那句“路上小心”，还有她自己回的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再见”。
程鸢用冷水扑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今天是工作日，有稿件要赶，有会议要开，有一堆实实在在的事情等着处理。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都应该被暂时搁置。
她换好衣服，简单化了淡妆，拎上包出门。白色RX-7安静地停在地库，坐进去时，程鸢习惯性地检查了副驾驶座，空的。昨天给小胖买的那几袋衣服已经送出去了，此刻应该正挂在小胖宿舍的衣柜里。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程鸢打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轻快的日语歌，试图用音乐填满思绪的空白。可当红灯亮起，她停在路口等待时，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两个人在其中相遇的概率小得可怜。可偏偏，她和马龙在短短两天内见了三次。训练馆，商场电梯，还有之前那个她至今不愿细想的夜晚。
程鸢握紧方向盘。
绿灯亮了。
训练局的早晨永远从六点开始。
马龙站在球台前，手腕微动，白色小球旋转着飞过球网，在对面台面上弹起一个极短的弧线。秦指导站在场边看着，偶尔点头。
“手腕再放松点。”秦指导说，“太紧了。”
马龙“嗯”了一声，重新调整姿势。他的动作依然标准，眼神依然专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早的训练状态并不算好。
脑子里总有些杂念在干扰。程鸢那双平静的眼睛，她身上那股极淡的乌木余韵，还有电梯里她说的那句“龙队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马龙挥拍，球飞出去，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许昕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张继科嘀咕：“龙队今天这球……杀气有点重啊。”
张继科瞥了一眼，没说话。
一组训练结束，马龙走到场边喝水。许昕凑过来，压低声音：“龙队，昨天商场偶遇得怎么样？”
马龙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什么偶遇？”
“别装了。”许昕嘿嘿笑，“小胖都跟我说了，在商场看见你了。还说程鸢让你直接叫她名字，可以啊龙队，进展神速。”
“没有进展。”马龙拧上瓶盖，语气平淡，“就是碰巧遇见，打了个招呼。”
“碰巧？”许昕挑眉，“那么巧就逛到同一家商场？还正好在人家买衣服的时候坐在二楼咖啡店看着？”
马龙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球拍。
“行吧，你不说算了。”许昕耸耸肩，也拿起自己的球拍，“不过龙队，我可提醒你，程鸢是小胖当亲姐看的，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
“我没想法。”马龙打断他。
许昕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训练继续进行。马龙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球上，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每一拍都带着狠劲。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地板上，很快又被鞋底摩擦的热量蒸发。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那些不该想的。
杂志社编辑部里，程鸢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主编早上开会时提了个新选题——做一期关于“运动员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的专题，想找几位有代表性的运动员做深度采访。程鸢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小程，”主编点名，“你之前不是拍过国家乒乓球队的训练吗？有没有熟悉的运动员可以联系？”
全会议室的人都看过来。
程鸢张了张嘴，想说“不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拍过，素材还在硬盘里，虽然大多是拍小胖，但也确实有整个团队的训练场景。而且大家都知道，她摄影好，偶尔接私活也是拍人像或活动，这种专题拍摄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我……可以问问。”她最后说。
“好，那就交给你了。”主编拍板，“这周内给我个初步方案，采访对象名单，采访提纲，都要有。拍摄部分你也一起负责，让他们协助你，你拍得比咱们社里那几个摄影师强。”
会议结束后，程鸢坐在工位上，盯着空白文档看了半天。
该找谁？
小胖肯定可以，但他太年轻，经历不够丰富。许昕？倒是挺会说话，但总觉得有点太“闹”。张继科？虽然不认识但是听说他气场很强，估计不好采访。
还有……马龙。
程鸢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他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资历深，成绩好，性格沉稳，谈吐得体。如果真要做这个专题，他是绕不开的选择。
可是……
程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工作归工作，私事归私事。她一直很擅长把这两者分开。可这一次，好像没那么容易。
手机震动了一下。程鸢拿起来看，是小胖发来的微信。
【鸢姐，昨天买的衣服洗了，特别软和！谢谢鸢姐！】
后面还跟着一张照片：小胖穿着新买的深蓝色卫衣，对着镜子比了个“耶”，笑得一脸灿烂】
程鸢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回复：【喜欢就好，训练加油。】
小胖秒回：【必须的！对了鸢姐，我们队里最近可能有媒体采访，你要是想拍素材，可以跟我说！】
程鸢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算不算是……机会？
她犹豫了几秒，打字：【什么采访？】
【不太清楚，好像是关于运动员生活之类的。龙队他们可能会被安排接受采访。】
程鸢盯着“龙队”两个字看了会儿，回复：【好，我知道了。你好好训练，别操心这些。】
放下手机，程鸢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也许……这真的是个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马龙，同时又能完成工作的机会。而且这次她不仅要采访，还要负责拍摄——这意味着更多接触时间，更多观察机会。
她开始在文档里打字。
“采访对象初步名单：马龙（国家乒乓球队队长，大满贯得主）……”
敲下这个名字时，程鸢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午休时间，训练局的食堂里人声鼎沸。
小胖端着餐盘在许昕对面坐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许昕哥，我鸢姐可能要来采访。”
许昕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下：“什么？”
“就她们杂志社要做个专题，关于运动员的。”小胖说，“鸢姐让我帮忙问问，队里方不方便安排。她还要负责拍摄呢，她拍照可好了，有时候还接私活。”
许昕眼睛一亮：“好事啊！程鸢来采访加拍摄，那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什么近水楼台？”小胖皱眉，“就是正常工作。”
“对对对，正常工作。”许昕从善如流地改口，眼神却飘向了不远处独自吃饭的马龙，“龙队知道吗？”
“还没说呢。”小胖也看向马龙，“鸢姐说名单里有龙队，但还得看队里和龙队本人的意愿。”
许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吃完午饭，许昕端着餐盘在马龙对面坐下。马龙正在看手机，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有事？”
“有。”许昕压低声音，“小胖他鸢姐——程鸢，可能要来队里做采访，还负责拍摄。”
马龙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采访？”
“就她们杂志社的专题，关于运动员生活和精神世界的。”许昕说，“程鸢负责这个项目，想采访你，还要给你拍照。”
马龙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桌上：“她让你问的？”
“小胖说的。”许昕看着他，“怎么样，接不接？”
马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食堂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训练局院子里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上，金光闪闪。
“队里安排就行。”他最后说。
“那就是接了？”许昕追问。
马龙站起身，端起餐盘：“我吃完了。”
许昕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
下午，程鸢把采访方案发给了主编。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案通过了，接下来就是联系采访对象，确定时间，准备采访提纲。一切都按工作流程走，公事公办，专业高效。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采访名单第一个名字上时，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涟漪。
马龙。
程鸢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关于他的资料。其实这些她大多都知道——小胖平时没少念叨，网上也能查到很多。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以工作的名义，需要更系统、更全面地了解。
她一条条看下去：出生年份，籍贯，运动经历，主要成绩，技术特点……这些冷冰冰的文字和数据，勾勒出一个顶级运动员的轮廓，却描摹不出他握她手时的温度，也复现不出他在电梯镜面里看她的眼神。
程鸢关掉网页，重新打开文档，开始写采访提纲。
她打字很快，指尖在键盘上飞舞，专业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列出来：
“问题一：作为一名顶尖运动员，您如何平衡训练与生活？”
“问题二：在漫长的运动生涯中，您是否有过迷茫或低谷期？是如何度过的？”
“问题三：乒乓球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问题都很正式，符合专题的调性。程鸢写得很快，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
写到最后，她停住了。
光标在空白行闪烁，像在等待什么。程鸢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手指轻轻落下，敲下一行字：
“问题十五：您是否相信生活中的偶然与巧合？”
敲完这行字，程鸢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太不专业了，完全不应该出现在正式的采访提纲里。
她立刻按下删除键，把那行字删掉。
可电子文档留下了痕迹，问题虽然删除了，但那一行空白的格式还在。不知道是不是程鸢自己的心理作用，总觉得仔细看的话能看出那里曾经有过文字。
程鸢盯着那个空白行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保留文档的原样，没有重新调整格式。
问题已经问出来了，在她心里。
傍晚，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马龙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许昕正靠在宿舍门口等他。
“有事？”马龙擦着头发问。
“程鸢的采访，时间定了。”许昕说，“这周五下午，在队里的会议室。秦指导同意了，说正好可以宣传一下。”
马龙“嗯”了一声，继续擦头发。
“你就这反应？”许昕挑眉。
“不然呢？”马龙反问。
许昕被噎了一下，摆摆手：“行吧，你淡定。不过我提醒你，程鸢可是带着工作来的，你别把私人情绪带进去。”
马龙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我有什么私人情绪？”
许昕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笑了：“龙队，你就装吧。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马龙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往房间走。
“喂，我说真的。”许昕跟进来，“你要是真对程鸢有意思，就好好把握这次机会。采访啊，多好的接触理由，光明正大，合情合理。她还负责拍摄，你们相处时间更多。”
马龙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没那个意思。”
“得，你没意思。”许昕翻了个白眼，“那你昨天特意跑去商场‘偶遇’人家？”
“碰巧。”
“碰巧在人家买衣服的时候坐在二楼咖啡店看了半小时？”
马龙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许昕：“你跟踪我？”
“我用得着跟踪？”许昕笑，“小胖说的，程鸢买衣服的时候，你就在二楼坐着。龙队，这可不像是‘碰巧’啊。”
马龙沉默了几秒，重新看向屏幕：“随你怎么想。”
许昕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摆摆手：“行，我不管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马龙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明天的训练计划，可那些字好像都进不了脑子。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许昕说得对，这不像是“碰巧”。
他自己也说不清昨天为什么会去那家商场，为什么会坐在二楼咖啡店，为什么会看着程鸢帮小胖挑衣服、整理衣领，一看就是半小时。
他只是在想，如果那晚的人真是她，为什么她现在可以这么平静？为什么可以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样对待他？
还有那股淡得几乎抓不住，却与他记忆最深处完全吻合的香气。
马龙睁开眼，拉开抽屉。那本《运动心理学》还躺在最底层，扉页里夹着那根头发。他拿出来，对着台灯的光看。
深棕色，柔软，长度适中。
程鸢的头发。
他把头发重新夹回去，合上书，放回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联系人列表里没有程鸢，他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该不该要？
以什么理由要？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胖发来的消息。
【龙队，鸢姐说采访时间定在这周五下午，在队里会议室。你时间OK吗？】
马龙回复：【可以。】
小胖秒回：【那就好！鸢姐还让我把采访提纲发给你看看，让你提前有个准备。我转发给你？】
马龙：【好。】
几秒钟后，一份聊天记录发了过来。文档标题是“运动员专题采访提纲（初稿）”，发件人显示是程鸢的微信。
马龙点开文档，一行行看下去。
问题都很专业，很正式，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他快速浏览着，直到文档末尾，目光停在了那里——最后几个问题之后，明显有一行空白，格式和前面的问题行不一样，像是有什么内容被删除了。
马龙把文档放大，仔细看那个空白处。虽然不是手写，但电子文档的格式差异很明显。显然那里曾经有过文字，现在被删除了，只留下一个格式上的空缺。
他盯着那处空白看了很久，试图想象那里曾经写着什么。然后退出文档，回到聊天界面。
小胖又发来一条消息：【鸢姐说如果你对问题有疑问或者想调整，可以直接跟她沟通。这是她微信。】
后面跟着分享的联系人和一串微信号。
马龙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该不该加？
加了，说什么？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退出了微信，按熄了屏幕。
再等等。
周五就见到了。
程鸢收到小胖消息说马龙同意采访时，正在修改采访提纲。
她把那个不该问的问题删掉了，但保留了文档的原始格式。那行空白还在，像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她重新调整了问题的顺序，让整份提纲看起来更专业更流畅。可删掉那个问题后，她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胖发来的马龙的回复截图。很简单的一个“可以”，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是马龙一贯的风格。
程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回复小胖：【好的，帮我跟龙队说声谢谢。周五见。】
放下手机，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文档已经修改好了，可以发给采访对象预览了。她点开邮箱，找到马龙的邮箱地址——这是她从队里公开的联系方式里查到的。
邮件正文写得很正式：“马龙您好，我是《生活家》杂志的编辑程鸢，负责本次运动员专题的采访和拍摄。附件是采访提纲初稿，请您过目。如有任何问题或需要调整的地方，请随时与我联系。期待周五的采访。”
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语气也得体。程鸢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程鸢拉紧了身上的针织开衫。
周五。
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要以工作的名义，正式地、面对面地采访马龙。不再是训练馆里的匆匆一瞥，不再是商场电梯里的尴尬偶遇，而是有准备的、有目的的、专业的交流。
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终于可以把这件事放在一个明确的框架里来处理了。工作就是工作，采访就是采访，一切都有规可循。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乱？
程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写字楼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程鸢把围巾裹紧了些，走向地库。
白色RX-7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只温顺的白色野兽。程鸢坐进去，启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在封闭的地库里回荡，是她最熟悉的背景音。
车子驶出地库，融入夜晚的车流。程鸢打开车窗，让冷风吹进来，试图吹散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路过训练局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那座熟悉的建筑在夜色中矗立着，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可能是加练的队员，也可能是值班的工作人员。程鸢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小胖说的，马龙经常加练到很晚。
他此刻在做什么？训练？休息？还是在看那份采访提纲，注意到文档末尾那行不该存在的空白？
程鸢摇摇头，踩下油门，加速驶过。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没有回头可言。而她能做的，就是沿着既定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去。
至于会走到哪里，会遇到什么，那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现在，她还有工作要做，还有专题要完成，还有一场躲不掉的采访要面对。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尾灯在车流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光轨。而远方的天空中，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在秋夜清澈的空气里，闪着冷冽而坚定的光。
像某些尚未抵达的约定，某些还在酝酿的对话，某些注定要发生的相遇。
正在这个普通的周一夜晚，静静地倒数着时间。
等待周五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颗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