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颗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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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回到宿舍时，屋里空无一人。
许昕跟着小胖和程鸢吃饭去了，张继科估计在健身房加练体能。他把运动包扔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身汗湿的黏腻，却吹不散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滞涩感。
靠在窗边，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燃。只是那么咬着，烟草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镇定的作用。
脑海里还在重复播放刚才握手的瞬间——程鸢指尖微凉的触感，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已经融入肌理的乌木余韵，还有她那双清澈的平静无波的眼睛。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心头发紧。
马龙拿下烟，在指间慢慢转着。烟纸被指尖的温度微微濡湿，留下浅浅的痕迹。
马龙闭上眼，试图在记忆里勾勒那晚女人的轮廓。可画面太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光影摇曳，气息缠绕，具体的面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那股香气，记得她发丝扫过锁骨时的微痒，记得她在他怀里时细微的颤抖，记得醒来时空荡的床和枕头上一根不属于他的，柔软的长发。
那根头发他后来收起来了，夹在一本不常翻的书里。是深棕色，在光线下会泛出一点暖调的栗色光泽。
程鸢的头发……好像也是这个颜色。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旧版《运动心理学》，翻开扉页，透明小袋里的那根头发安静地躺着。
对着窗外的光看，深棕色，发质柔软，长度大约到肩膀。
程鸢今天的编发，散下来应该也是这个长度。
但这能证明什么？
马龙把头发重新夹回书里。深棕色长发的女人太多了，同款香水也不稀奇。他可能真的只是魔怔了——因为太想找到那个记忆里的影子，所以抓住一点相似的气息就拼命联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许昕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粤菜馆的餐桌，满桌精致的点心和小炒，配文：【龙队你真不来？虾饺绝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目光落在照片边缘。程鸢的侧影入镜了半边，她正低头喝汤，睫毛垂着，神色安静。
马龙回复：【不了，你们吃。】
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到床上。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后停在衣柜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运动服，头发还湿着，有几缕贴在额角。脸色因为刚训练完有些发红，眼神却深得像潭水，底下翻涌着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他需要冷静。需要把这件事暂时搁置。眼下最重要的是训练，是即将到来的比赛。
至于程鸢……总会再见的。
到时候，再慢慢确认也不迟。
马龙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着镜子里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的自己，忽然想起程鸢刚才握保温杯的手指。
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和那晚黑暗中触碰到的手，好像……是一样的触感。
马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粤味轩的包厢里，气氛正温热。
小胖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虾饺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虾仁；烧鹅皮脆肉嫩，蘸上酸梅酱，酸甜解腻；白切鸡皮爽肉滑，蘸姜葱油，鲜香十足；还有清蒸鲈鱼、蚝油生菜、老火靓汤……都是清淡鲜美的粤菜，很适合程鸢的胃。
“鸢姐，你尝尝这个虾饺！”小胖殷勤地夹了一个放到程鸢碗里，“他们家的虾饺皮特别薄，虾仁特别大！”
程鸢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虾仁果然鲜甜，皮也薄而有韧性，确实不错。
“好吃。”她点头。
小胖立刻眉开眼笑，又给她夹了块烧鹅：“这个也好吃！皮特别脆！”
程鸢笑着接过来。烧鹅皮脆肉嫩，配着酸梅酱的微酸，恰到好处。
得到程鸢的又一句“好吃”后，小胖立刻眉开眼笑，又转而去舀汤。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程鸢无奈，“你吃你的，别光顾着我。”
许昕在旁边看着，乐了：“小胖，你这伺候人的功夫，可以啊！以后谁当你女朋友可有福了。”
“许昕哥！”小胖耳根一红，“你别瞎说！”
程鸢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低头喝汤。汤很鲜，温度正好，可喝下去，心里却莫名有些飘忽。她想起刚才握手时马龙的眼神——太深了，深得像在挖掘什么被掩藏的东西。
还有她自己。为什么今天偏偏没喷那款用了多年的香水？
“鸢姐？”小胖的声音响起。
程鸢抬起头：“嗯？”
“你手机响了。”小胖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有微信消息。程鸢拿起来看，是主编：【下周专题稿抓紧，周一一早要初稿。】
她回复了“好的”，放下手机。
“工作的事？”小胖问。
“嗯，主编催稿。”
“周末还催？”小胖皱眉，“你们主编也太狠了。”
“习惯了。”程鸢笑笑，“做这行，哪有真正的周末。”
“那你吃完饭赶紧回去吧。”小胖说着，又给她夹了只虾饺，“别耽误正事。”
程鸢看着碗里那只饱满的虾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但对她的关心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
“不急。”她说，“吃完陪你去买衣服——不是说了要给你添秋装吗？”
小胖眼睛一亮：“真的？我还以为你就是说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程鸢挑眉，“快吃，吃完去商场转转。你那些训练服也该换季了。”
许昕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程鸢，你这么惯着他，以后可不得了。”
这一声“程鸢”叫得自然。小胖立刻接话：“许昕哥，你得叫鸢姐！”
许昕挑眉：“怎么可能？程鸢看着比我小多了。”
“我93年的。”程鸢说，语气平和，“比许哥你小三岁。”
“你看！”许昕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小胖，我说你也别一直‘姐’啊‘姐’的了，感觉都给人程鸢叫老了。”说着又转向程鸢，“你直接叫我许昕就好，就别加“哥”了。”
小胖坚持：“那不行！我叫我的，你叫你的！鸢姐就是鸢姐！”
程鸢被小胖这副较真的样子逗笑了：“鸢姐也挺好的，本来我就比他大。”
这小小的称呼调整，让饭桌上的气氛更轻松了些。程鸢心里那点因为马龙而生的纷乱，也稍微平复了些。这才是她熟悉的生活节奏——照顾弟弟，处理工作，过着简单有序的日子。
至于那晚的意外……就当是个插曲吧。
吃完饭，小胖抢着结了账。三人走出餐馆时，秋日的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光线变得柔软，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
“先去商场？”小胖问，语气里带着期待。
“嗯，就附近那家吧，买完我送你回训练局。”程鸢说着，看向许昕，“许哥……许昕一起吗？还是你先回去？”
许昕摆摆手：“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你俩姐弟逛吧。我回宿舍补个觉，下午被小胖拉出来当陪客，困死了。”
小胖推他一把：“谁拉你了！你自己说要蹭饭的！”
“行行行，我自愿的。”许昕笑着往训练局方向走，“程鸢，小胖交给你了，晚上记得把他完整送回啊！”
“知道。”程鸢应道。
看着许昕走远，程鸢转头对小胖说：“走吧，速战速决。你训练累，别逛太久。”
“其实我也没什么要买的……”小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跟得紧。
商场离餐馆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周末下午，商场里人不少，大多是家庭或是情侣。程鸢带着小胖直奔运动品牌区，他的衣服大多是这个类型，实用，舒服，适合训练后的日常。
“这件怎么样？”小胖拿起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比划。
“颜色可以，试试尺码。”程鸢接过衣服看了看标签，“你最近是不是又壮了点？拿大一号吧。”
小胖听话地去换衣间。程鸢在店里的休息椅上坐下，随手翻看旁边的宣传册。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主编，问她稿子的具体进度。
程鸢简短回复了几句，放下手机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商场走廊。
然后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玻璃围栏对面，二楼的那家咖啡店户外座位，坐着一个人。
马龙。
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商场顶灯的照射下，线条清晰利落。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外套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像是……刚从训练局出来？
程鸢的心跳快了几拍。她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宣传册。
他怎么在这里？巧合？还是……
“鸢姐，你看这件行吗？”小胖的声音响起。
程鸢抬起头，小胖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深蓝色卫衣很合身，衬得他精神了不少。
“挺好的。”程鸢站起来，帮他整理了一下后领，“再买件换洗吧，这个颜色耐脏。”
“嗯。”小胖点头，又看了看价格标签，“有点贵啊……”
“我送你。”程鸢说得自然，“就当庆祝你正式成为‘北漂社会人’。”
小胖想说什么，程鸢已经转身去柜台了：“再拿一件同款，大一码。”
买完卫衣，程鸢又带着小胖去买了条运动长裤和两件打底衫。整个过程她都尽量让自己专注在购物上，不去想二楼咖啡店里的那个人。
但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
马龙还在那里。他没往这边看，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偶尔喝一口咖啡。那姿态自然得像只是一个普通周末出来闲坐的人。
也许真是巧合。程鸢告诉自己。北京这么大，商场这么多，偶遇也不稀奇。
“鸢姐，这些够了。”小胖提着购物袋，“再买我真穿不过来了。”
程鸢收回思绪：“行，那就这些。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乘电梯下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程鸢还是没忍住，抬头往二楼咖啡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马龙正好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围栏和商场中庭的空间，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程鸢立刻别开脸，盯着电梯里跳跃的楼层数字。
心跳如鼓。
马龙放下手机，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没加糖。
他其实不喜欢喝咖啡，更不喜欢来商场。但下午在宿舍坐不住，心里那点事搅得他心烦意乱，索性出来走走。路过这家商场时，想起许昕说程鸢和小胖去吃饭了，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进来。
然后就在二楼看见了他们。
程鸢和小胖在运动店里，她正帮小胖整理衣领，动作自然熟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和她今天在训练馆时的礼貌微笑不一样——更放松，更真实，是真正对亲近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马龙就坐在咖啡店的位置上看着。
他没打算过去打招呼。那样太刻意，也太唐突。他只是……想再看看她。在非训练场合的她，在小胖面前的她，放松状态下的她。
然后程鸢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马龙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程鸢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别开脸，假装没看见他。那动作里的慌乱，虽然细微，却被他捕捉到了。
如果是完全陌生的人，为什么会慌乱？
马龙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刚才在运动店里，他注意到程鸢今天穿的那件燕麦色针织衫。质地柔软，款式简单，衬得她整个人很柔和。和训练馆里见到时一样，但又有些不同。少了那份刻意保持的社交距离感，多了些日常的随意。
还有她帮小胖整理衣领时，手指的动作。纤细，白皙，和他记忆里黑暗中触碰到的那双手，重叠在一起。
马龙闭了闭眼。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看下去，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走过去。
他起身结账，往电梯方向走。电梯门打开时，他看见了正要进去的程鸢和小胖。
三个人在电梯口打了个照面。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龙队？”小胖先开口，惊讶道，“你也来逛街？”
马龙点头，目光落在程鸢脸上：“嗯，买点东西。”
程鸢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朝他点点头：“好巧。”
“是啊。”马龙说，语气自然，“你们买完了？”
“买完了，正要送小胖回去。”程鸢说着，侧身让出电梯空间，“你上来吗？还是……”
“我下去。”马龙走进电梯，站在他们旁边。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三个人站着，一时无话。
小胖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还在说：“龙队你买什么了？鸢姐给我买了好几件衣服，说天冷了要添秋装。”
“就买了些日用品。”马龙说，目光从电梯镜面里看向程鸢。
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你姐姐很细心。”马龙忽然说。
程鸢抬起头，从镜面里对上他的目光：“应该的。小胖妈妈总念叨，我既然在北京，就多照应点。”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电梯缓缓下行，程鸢听到马龙开口语气自然地说，“对了，刚才听许昕说了，你比许昕小？”
程鸢炸了眨眼，点头，“对，我93的，比许昕小三岁，龙队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马龙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最后只回了句：“好。”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那我们先走了。”程鸢说，拉着小胖往外走，“小胖等下还要训练。”
“嗯。”马龙应了一声，看着他们的背影。在程鸢转身的瞬间，他开口：“路上小心。”
程鸢回过头，朝他点点头：“嗯，再见。”
马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门口。
程鸢。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出口走去。
秋日下午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马龙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些，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着。
脑子里还在回想电梯里的那一幕。
程鸢的平静，她的自然，她那些合情合理的动作，一切都那么无懈可击。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股极淡的乌木余韵，她看见他时瞬间的慌乱，还有她今天刻意没喷香水的巧合……
太多碎片了。
虽然每一片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为偶然，但拼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让他无法忽视的图案。
马龙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他在联系人里找到小胖，点开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该说什么？
问程鸢的联系方式？太直接了。
问今天买的衣服怎么样？太刻意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按熄了屏幕。
再等等。时机不对。
商场门口，程鸢和小胖等出租车。
“鸢姐，你和龙队……”小胖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迟疑，“是不是以前见过？”
程鸢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就觉得……你俩今天怪怪的。”小胖挠挠头，“特别是握手的时候，还有刚才在电梯里。”
“你想多了。”程鸢说，语气轻松，“今天第一次见，能有什么怪的？”
“也是。”小胖点点头，没再追问。
出租车来了。程鸢送小胖到训练局门口，把购物袋递给他：“好好训练，别偷懒。衣服洗了再穿。”
“知道啦。”小胖接过袋子，犹豫了一下，“鸢姐，你路上小心。工作别熬太晚。”
“嗯。”程鸢应下，看着小胖走进训练局大门，才转身走向地库。
她的白色RX-7安静地停在那里。程鸢坐进驾驶座，靠在椅背上，终于松下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今天太累了。
和马龙的两次偶遇，小胖的疑问，还有心里那些翻涌的、理不清的情绪。
她需要时间整理。
手机震动，是主编又发来消息。程鸢看了一眼，没立刻回。她需要先回家，需要一个人静静。
车窗外，北京的秋景迅速后退。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
程鸢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灯火，忽然想起马龙在电梯镜面里看她的眼神。
深邃，探究，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别想了，程鸢。有些事，越想越乱。不如放一放，让时间来解决。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缓前行。程鸢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城市华灯初上，秋夜的凉意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训练局的宿舍里，马龙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胖提着购物袋走进来的身影。
手机在他手里转着，屏幕亮着又暗下。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他确认一切的机会。
夜幕完全降临。秋日的星空清朗，几颗早亮的星星挂在远天，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像某些尚未开始的故事，某些还在酝酿的情绪，某些在心底悄悄生长的种子。
正在这个平凡的秋日里，静静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颗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