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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生命的延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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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亮的球茧,满盛了月海。
寂夜般的黑色地砖上,两道相互交错的金色延长线。凌衍坐在交叉的中心,仰首瞧着。
月海之中,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子。新生的肌肤不见一点瑕疵,黑缎似的短发微微卷着。眼睛轻轻闭起,嘴角天然一段浅弧。
像是在做一个漫长又美好的梦。
“瞧了半日了,脖子不酸么?”沉入岁月里的声音,轻柔又不失力量。
凌衍回头,一张光阴辖制下的容颜。自然规律,人为本不可逆,就如她的衰老,才是生命原应走过的路途。
“齐玉。”凌衍唤了她的名字。
齐玉慢慢地走过来。她的背已不再那般挺直,年复一年,愈来愈驼下去。
九十九,真是个好数字。用作寿数,自觉也不错。
她瞧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真是年轻的皮囊,不过二十几岁。如何看得出,他的生命长度,竟比自己还要长出许多。
只有他的那双眼睛。齐玉仿佛看见了里面的世间万物,百年光阴荏苒。可转身,又是一片苍凉孤寂,荒芜了千万年的墓地,就连墓碑上的文字,也早已褪去了刀斧之痕。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他一笑,又是满满的人间热闹与荒唐。
她竟无法丈量。
衰老,是悲凉的无奈。可长生,又像是个诅咒。
“还要再过一段时间,他才会醒来。”齐玉在他身边坐下了。
凌衍的嗓音有些哑:“他的每一次,都是如此么……”
齐玉缓缓道:“转生,便是重生。将原本已经成型的结构全部打散,打碎至近乎原子层次进行修复再分裂,而后以全新的元素进行重组结合。这一过程,转生者是完全清醒的,他的意识并未消散。在完成重组之前,疼痛、撕裂,这些感觉俱都伴随存在。”
凌衍瞧着那个孩子,眸光轻轻颤动着。
“这次你也体会到了,”齐玉凝注着球茧,“痛不欲生。”
凌衍默然许久,开口:“转生之后,他便会忘记那些么?”
“他什么都不会记得,”齐玉道,“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初临世界的孩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色彩的一张白纸。”
凌衍的目中,捺下一缕澜:“挺好。”
“你希望他记得你么?”齐玉似问似答。
“记得或不记得,他,仍是他。”有些人,从未真正变过。
“你该回去了,”齐玉道,“已经超过了可停留时间。”
凌衍没有动:“这一代,他的记录员是哪一个?”
“一百九十九号,”齐玉回答了他,“一如往常,取了他的部分基因体,自他转生开始便同步培养起来的。”
“我看了他的综合数据,”一只掌心大的猫自凌衍上衣口袋里探出个脑袋来,“这一次他的身体非常弱,怎会退化的如此厉害?”
“自第二次转生后,他的身体便出现了明显弱化,转生的基因已经有了反噬现象,”苍老的声音中添了几分惋惜,“我想你们应该有所察觉。”
见凌衍并未回应,秀宝替他开了口:“第二次转生回去,他就像变了个人似,喜怒无常,情绪大起大落。常常一个人藏进森林中躲着,几分钟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转头便忘。没来由地低落,又莫名地暴躁。好几次,凌衍正在睡觉,忽然就被他一刀子扎了过来。事后再问他,却又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本以为他挺不过这次的。”齐玉道。
“他还能转生几次?”凌衍的声音,轻得没有重量。
“最多两次,”判决一般,定了生死之命,“一般转生者至多五年便能恢复各项机能,而他需要整整九年。他已经逼近极限了。”
凌衍的目光倏然一聚,凝住了球茧中的孩子。
“怎么了?”秀宝率先察觉了他的异样。
凌衍似乎有些不确定:“李枯……动了。”
齐玉露出诧异的神色,顺着瞧过去:“哪里动了?”
瞧了半晌,凌衍轻轻道:“想是我看错了。”
“以他的状况,至少还需半年才会醒,”齐玉向虚空一划,调出一块透明的数据板来,来回切换着界面,“各项检测指标推断结果未变。”
凌衍瞟了一眼数据板,目光又落回孩子身上。
“半年后,他的记录员会带着他重新回到你所在的时代,”齐玉道,“你们还会再见的。”
凌衍撑了膝盖起身:“那我走了。下一次……”
“下一次你回来,”齐玉一笑,“想必我已不在了。”
“还有齐好与齐也,”凌衍最后转头,瞧了一眼球茧中的孩子,“他们是你生命的延续。”
生命,会以某种方式延续下去。纵然已非同一灵魂。
重塑后的皮囊,承载着的,是否仍是那原本的魂魄?是变了本质,又或是,自己从未看清。
孩子已睁开了眼睛。如旧的容颜,是他插翅难飞的宿命。
凌衍想看透它,也试图看透他。
“不错,”不过十一岁的李枯,清如浅溪,“若他是转生者,怎会从未变过?便是他与我一同转生,我们也该年岁相近才是。”
齐也并未反驳他,似也认同这一说法:“这是个疑问。”
元鸩说服旁人,说服自己:“所以你这是无稽之谈。”
时期却唱了反调:“真正的复合型试验体我们并未见过。若他的长生基因能够抵消转生回初生婴儿这一过程,而是仍以原本的面目重生呢?”
纷纷目光又一次将凌衍扎了个透。
“我同十七策划过一次行动,”镖靶上的人并无多少在意,“目的是盗取花玉的最高机密。”
巨石投入静湖。
心思各异,反应不同,却自震惊起。
他们眼里的十七,如今的十七,提醒着结局既定。
“我们利用记录员每五十年便会回到花玉进行记忆清理这一机会,由十七潜入获取。”
“没有拿到?”时期探究着。
“拿到了,”过去,只能成为过去,“却被花玉发觉了。”
“所以他……”忽生的惶恐。时期不知,自己与他,又有何不同。
“他被关入黑玉,而后便是销毁清除的指令,”凌衍说着过往,问着今人,“却未想到,会变为如此模样。”
今日的齐也道:“是我回收了他,那时他只剩一口气了。”
“偏偏是他?”凌衍少见的冷了容色。
“并非是针对他。当然,也同你无关。”齐也不肯说破。
凌衍却透了谜:“因为褚萧艾?”
南柯不安。蚁虫啃噬着,啮咬着。
再次被提起之人。时期不禁道:“怎么又是他?”
时光一溯,凌衍点到为止:“十七找到我,正是因为他。或者说,注意到我的,并非是十七,而是他。”
“他们……”出乎意料的关联。
“褚萧艾,是十七记录的前任试验体。”
元鸩一讶,心绪仍是难免起与伏。相识,总不如自己所以为的那般相知。
“所以你们很早便认得了?”时期将意外露得分明,“并非是在他叛逃后才遇到?”
“算不上认得,那时我与他并无多少交集,”模糊的记忆,需刻意去找寻,“不过是照了几次面。后来再见,彼此便都是另外一种身份了。”
李枯点破了齐也的题:“你对褚萧艾,可真是莫名地执着。”
凌衍亦迫近一语:“你想要十七告诉你什么?”
“我本想自他的记忆核中窥得一点过去的关联,可谁知……”貌似离题,却未偏文,“十七的记忆核在你这里,对么?”
元鸩质疑道:“记录员若被判定销毁清除,那么记忆核是要回收封存的,如何会在凌衍手里?更何况,记忆核深入大脑之中。非掌玉人操作,他如何将其取出?”
“十七回到花玉之时,记忆核确实存在,”齐也的神情黯然一瞬,“当时负责对其记忆核进行剥离的几个掌玉人之一,便是齐好。”
李枯道:“牵强附会。”
时期亦道:“如何与凌衍扯上关系?”
“记录员出现背叛行为,他的试验体自然难脱干系。所以十七被送入黑玉之后,凌衍随之被带走。却不想玉鬼审问了两人半年之久,居然一无所获,甚至无法自十七的记忆核中顺利读取记录。僵持之下,花玉将两人召回,决定取出十七的记忆核。少了他大脑的抵御能力,记忆核的读取想必会顺畅许多。可问题就出在两人被带回花玉之后,”齐也瞧着十七,他同样探究过、找寻过、问过、审过,用了法子,用尽手段,却依旧看不分明,“十七的记忆核被剥离之后,莫名消失了。”
时期延着他的意思:“被凌衍拿走了?”
“倒不是他,”齐也道,“至少消失的当下与他无关。那时凌衍被关押在另一处密室,有不下四只玉鬼在看着他。要逃出去,难如登天。”
“那怎么会消失?”其中关节,不知情者一时难以分辨,“既与凌衍无关,又怎会到了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