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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长生者与转生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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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衍曾问我,是否愿意长生不老。
我没能给出答案,我没有答案。我甚至并未将它作为一个真正的问题去思考。
因为这本就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
可现在,我想知道他的答案。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却有着最鲜活的笑。他是个有温度,有情绪的人,与旁人并无什么不同。
想及此,一阵自我厌恶油然而生。
为何我定要认为他与旁人不同?与众不同,便要被肆意批判么。
苛责问题,却无视了自己亦是问题的一部分。
“你说的长生……”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南柯道破了我的想法。
我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世界。
“当真有,长生不老之人?”
不可知,并非不存在。
自己不过是那井底之蛙,在倏然而过的生命里坐井观天。
“自然诞生的长生者,至少据我所知,并没有发现过。”南柯的神情,波澜不惊。
她已接受了这些,她看出去的世界,早已变为另一番模样。
“他并非……自然诞生?”
“人力干预,基因改造。”像是一场大型幻想,虚幻作品里的主人公在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
可他们,都是存在于面前的现实。
甚至于我的潜意识,已不再迅速否定这一切。
试验体。人力干预的长生者。小白鼠。
“是花玉?”
南柯垂了眼睛。
沉默许久,我的嘴巴机械地张开:“那他,已经活了……多久?”
“他的年龄,是一件界定很模糊的事情,”南柯道,“他并非常规穿行者,而是多次反复的穿行过时空。”
我并未明白。这远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外。
“时间之于我们,通常都是纵向前进的,”南柯在纸上拉出一条黑色的线,“你在这个时间点出生,而后在这个时间点死亡,这个区间,便是你生命的长度,最多不过百年。而对于凌衍,这个区间远不见终点,且并非是一直连续向前。他在这里出现,行走一段时间,几年,或十几年,便会向后或向前跳跃至另一个时间点。线性的时间,于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时间,失去意义。
时间,也会失去意义么?
“他穿行过多少次……”
南柯摇摇头,她亦不知答案:“除了花玉,或许,也只有十七记得了。”
唯一记得的人,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为什么?”
南柯笑了一笑:“因为他是极少数成功存活下来且能够反复穿行时空的长生者。”
那笑,无奈又无力。
血液奔流,疯狂一般,灼烫着四肢百骸,我的声音几要被烤干:“极少数?”
“绝大多数,都死了。”
窗外起了夜风,几片枯叶被卷起,击打在窗扇。
南柯将我的手攥出疼痛:“逆天而行,承受恶果的却是我们。可在神的面前,我们又有何分别。”
自食其果。
可凌衍的果,是他自己种下的因么?
胃里翻腾烧灼着,我屈起了身体,血液喷薄溯上,思绪溃不成军。
风愈来愈大,带起了阵阵潮气。
要下雨了。
南柯关上窗,又是一方安静天地。
只是这静谧并未持续下去,乐声以玻璃窗作了舞台,清清泠泠,肆意张扬。
水雾腾起。大雨倾了盆。
风雨中的世界,行人寥寥。
倏然,凌空电闪,万物无所遁形。而后,天地震颤怒吼。
雨更大了,狂风携着雷雨,敲打着世人。
“好大的雨,出门时还晴空万里呢。”南柯出神地望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冷不丁站起来,将南柯唬了一跳。
“怎么了?”她跟着我满屋子地走,看我东翻西找,“你在找什么?”
“雨伞,”陌生的屋子,书架上一层层的书挤在一处,衣柜紧闭着,“秀宝自己呆在山上,阳台没有关。”
南柯敲了敲书架,示意我瞧向最底层,一把黑底金边的折叠雨伞横放在右边一格:“那家伙最喜欢在雨里头撒疯,想必这会儿开心着呢。”
“它喜欢雨?”
我似乎并不喜欢雨,潮湿连绵的阴郁。
“不只是雨,任何天气它都很有兴趣,下雨刮风落雪,好几次看见凌衍带着它疯玩,要么一身雪,要么一身雨,欢脱得很。”
“凌衍……”那张打湿了的脸,细雨沿着碎发淌下,他的眼睛,亦是湿的,“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么?”
南柯会错了意:“与其说是长生不老,不如说是他衰老的速度极其缓慢,我们的几十年,不过是他的几年而已。或许终有一日,他也逃不过死亡,只是我们看不到了。”
“我是说,”忽然间,我有点不想问了,可还是出了口,“他的性格。”
南柯拿了伞:“我送你去。”
“去哪?”
“不是要去瞧秀宝么?”南柯一手拿了两只碗,将没动几口的饭菜塞进了冰箱,“你又不记得路。”
雨刷刮出一小片扇形的清明,旋即又被磨了砂。
“听秀宝说,他以前几乎不怎么说话。”
我转过去瞧她。
“我没有见过那时的他。从我认得他开始,他便是这个样子,”南柯笑,“一言难尽。”
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所以记录员,是在记录……”
我没说下去,而南柯亦是无声,默认无言。
可怜可悲,可笑可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百味混了杂,竟一时空白。
而后想起那张春风轻柔的脸。我原本是李枯的记录员。
血液一下子逆了流:“那李枯?!”
南柯打着方向盘:“你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先休息一会儿好么?”
“我没事,也不想休息。”迷雾的半途之中,谁不愿看清前路。
“听得太多,只会让人怀疑现实,更怀疑自己。”
“我听到的还不够多么?”现实真假难分,虚妄占山为王。
“远远不够。”
车子转了弯,斜上方的电子牌提示着路线。
要进山了。
山雨细密,山底尚留几许温度。
一棵老树背着阴,长歪了模样,长长的枝干斜伸出去,柔软坚韧的枝条垂上山路,自侧窗刮了过去。
我一直瞧着她。
许久,南柯轻轻道:“李枯,是转生者。”
轮回转世,不出六道。
多荒唐。可是谁荒唐。
“你是说……转世重生么……”
“重生这个词太大,”密不透风的雨,南柯的声音穿于其间,“有种概念认为,重生便是重新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人、事、物全都会以与先前别无二致的状态出现,过去的躯壳却装着未来的思想与灵魂。而若是对曾经的行为进行干预与修正,便会导致未来被覆盖或重写。”
一半的上文。
南柯又接了下文:“但已经发生的过去,几乎不可能改变。”
同样的说辞。
李枯缘何纠缠其中。
我也依旧是同样的疑问:“可还是有可能做到是么?”
“在你穿行时空的那一刹,无论是过去,还是你几秒钟前尚且生活过的现在,有关你的一切痕迹都会烟消云散。自然不会允许悖论的出现,一个人不可能以同样的面目存在于过去又存在于未来,也不可能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存在原本处于两个时间点的同一个人。与悖论相生的,便是湮灭。即便你回到过去想要改变什么,原本的你也已经不复存在。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再记得你,爱恨纠葛、悲欢离合,全都化为虚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过去的世界,没有你。
弯道转行,一辆轿车擦身而过,按着响亮的喇叭,将风雨撕开,刺破了车内沉闷的空气。
“转生者,溯回的,并非是曾经的时间,而是曾经的自己,”南柯道,“也只有他自己。”
“那他们曾经的记忆呢?”
“每一次转生,都是新生,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南柯的目光,穿透雨雾,“记忆,对于转生者而言,是惩罚,也是救赎。”
谁甘愿忘记一切。
没有痛苦,也没有幸福。
没有爱,亦没有恨。
错误不会被纠正,历史依然会如旧。他的人生,没有重来,只有重复。
可时间并未为他停留,世界也不曾为他驻足。
他还是他,可他已不是他。
梦醒时分,物非人亦非。
“而凌衍,他会记得一切。”南柯道。
忘不了。不记得。不知是谁更该叹。
车内的空气再次聚合,沉沉覆压着,几乎喘不上气来。南柯打开了车窗。
细雨淅淅,借着风势,洇了脸。
遥遥地,在树影间,我看见了月光,也瞧见了灯光。
林中小屋的门廊上,亮着一盏不熄的灯。
“南柯。”
南柯轻轻应了一声。
“你也穿行过么?”
车轮轧过龙蟠虬结的树根,南柯的话音被不经意间震散:“没有。”
进了密林,风雨疏落下来。
什么都不记得。
我忘记了一切。可有人还记得我。
睁开眼,我看到的是秀宝,它认得我,叫得出我的名字。
南柯说我是她的朋友。她的记忆中有我的存在。
凌衍记得我,他的生命中,我终如昙花开过。
而李枯,在他新生的那一刻,我们都会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