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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七时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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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之间,本是绝无可能跨越的鸿沟。
没有人能够横向俯视时间。
当文明发展到一个曾经无法企及的高度,衍生而出的,会是什么?
黑与白,是否还会向背而生。
“在我遇到凌衍之前,认得的,先是他的剑。”
他们的过去。
“那是什么时候?”
“十九岁,”李枯一瞬失神,“真正的,十九岁。”
我估摸着他的年纪:“几年前么?”
李枯未听见一般,自顾自地道:“那时我被追杀,眼见得一刀劈下来,是掠尘剑救了我。”
“追杀?”这般非寻常又骇人的词,“你惹了什么仇家么……”
“父亲为人陷害,家道中落,女眷充为官伎,我与弟弟被仇家收为奴隶。后来,我杀了他们一家,被官府通缉。逃命路上,弟弟死于他们刀下,而我被过路的凌衍救了下来。”
“你是在……说书么?”
不知为何,这话问出口,我竟生出些犹疑的不确定来。
李枯将我瞧得仔细,慢慢地,唇线打了一个很小的曲弧,笑,铺了极淡一层:“写成书,也是个狗血的故事。”
“闲得么你?我现在脑子乱得很。”松了一口气,却又绷了一段心跳。
分明不真实,却偏偏疑其真实。
“掠尘,是他从前的一个记录员送他的,”李枯转了头,瞧下去,轻声道,“说起来,你的名字,多少同那个人有些关联。”
我的名字,时期。
‘哪一个时。’
‘雪天里的那段记忆,不是你的。是十七的。’
‘十七大哥,你又想来带我走么。’
时期。音调,平仄。如何读念,总是同样的一个音。可为何听起来,却会是两个意。
“他的名字是不是……十七……”
“他叫十七。”
最后两字,我们几乎同时出口。
李枯一僵,却仍旧盯着下面两人:“你记得他?”
我摇头,不知如何解释。
头顶的明光倏然暗去。又是黑雾重重。
像是按下了快退键,一切重又恢复如先,那张金属桌,断成两截,翻在两边。
“孩子,”五根手指在眼前晃出重影,两枚戒指拉出黑白金三色,“回魂了。”
像是两根细长的钉子钻在太阳穴,狠命地敲进去。
“我一定要跟着你们么?”
“你同她说什么了?”凌衍的声音在耳际浮着,不着重量。
“掠尘,”李枯接过那柄剑,沉甸甸压在手心,“十七。”
日头明晃晃地,刺得眼睛发酸。
循着先前的路线反溯,走了大半日,错了几次方向,终于在黄昏将尽之时找到了家。
我一点也不熟悉的“家”。
我家门前站了一个人。
明明很陌生,不过今日初相识。
可我的眼睛更酸了:“南柯?”
“是我。”美丽又温暖的人儿,抱住了我。
并无在陌生人面前流泪的理由,可眼泪一下子就坠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落个没完。
她什么也没有说,将我抱得很紧,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的下颌抵着我的头顶,后脑被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
你是谁?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为什么,会这般的恐惧。
“害怕也没关系的,”足够穿透我魂灵的低语,“我来了。”
声控灯暗下去,剥夺了视觉,近在咫尺的暖意直入方寸。
迷失下去,留我一簇心火。
不闻不问。不思不想。
喵。灯光应声而亮。雪白的一个毛团钻进了楼梯间。
我试着挣了挣,南柯松了手。
“抱歉……”忽如其来的歉疚。
南柯摇摇头,轻轻道:“没什么需要抱歉的。”
“你怎么在这里?”
“担心你啊。”南柯的笑,化人心。
“我没……”
余下的一个“事”被南柯截了道:“我好饿,好饿,好饿。”
情绪硬生生地断了层,愣怔间,脸颊被手指蹭过,干燥的肌肤吸收了水分。
回过神来,我抬手擦了擦眼睛,手忙脚乱地翻口袋。
“你在找什么?”询问的语气,却似乎多了一层意。
全身上下六个口袋,已被我翻了个底朝天:“钥匙……不然怎么开门?”
南柯转过身,手指轻触门锁处,亮起了一片长方形的区域。按键声响起,接连六次,而后短促的两个乐音。
门开了。南柯回头瞧着我。
电子锁。
厨房里飘出了饭香味,烟火气刺激着鼻黏膜与过往。
南柯将我赶了出来,系了围裙,一个人轻车熟路的忙活着。
这样的场景,我似乎看过很多次了。
离开前忘记关掉的电视机依旧定格在那一片宇宙星海。
我抓起遥控器,换了台。
落入凡尘渡劫的仙人,校园时代青涩懵懂的时光,家长里短的一地鸡毛蒜皮,迷茫不知方向的少年青年中年。接连换了十几台。
震耳欲聋的音乐炸响。
以痛苦击打而出的鼓点,以生命渲染过后的弦音,和那涅槃未尽前嘶吼的嗓音。
台下上万的灵魂叫喊跳动着。末日狂欢一般。
“这是你很喜欢的一个摇滚乐队。”
时间倏然定格,我按下暂停键,南柯已摆了一桌子的饭菜。
“还记得他们么?”画面正定格在贝斯手,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
关掉电视,端起碗,我却怔在了那里。
“只吃白饭么?”南柯夹了一筷子炒菜,送进了我的碗里。
我放下了碗。这饭菜香味,勾人眼泪。
“今天还没吃过饭吧?”南柯挪过椅子,离我更近了些,“一直饿肚子,会生病的。”
“我不想吃。”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能够抑去那些无用的情绪。
“那一会儿再吃。”南柯也放下了碗。
相对无言,空气静默着。却并未不自在。
“还记得我么?”
心脏狂泵出血液:“什么?”
“你还记得的,”南柯的脸离我很近,她的眼睛,琥珀一般,“有多少?”
“我……”思绪断了线,“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是凌衍告诉你不要说么?”
指甲刺破了皮肤,我没开口。
南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是凌衍的声音:“长话短说,忙着呢。”
南柯开门见山:“我在时期这里。”
电话那头静默少时,撂下一句“随你吧”便只余下了忙音。
南柯将手机朝沙发上一扔,故作忿忿:“回头他要是敢凶你,我废了他。”
烈阳,却是和煦的温度。
我不讨厌她。甚至,令我觉着亲近。
南柯掐住了我的脸,弯了眼睛:“笑笑,再笑笑。”
本不想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我掰着她的手:“你别闹了。”
南柯松了手,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托了一边的脸:“说说,你还记得多少?”
张了张嘴,本是一肚子的话,满心的问题,却不知如何开口:“你知道……我……”
“你被重置了,”南柯接了我的话,试探亦是确认,“对么?”
“你怎么知道……”
南柯苦笑:“当时你差点要同我绝交。”
“绝交?”
“因为我坚决反对重置,”南柯无奈地,“可现在看来,反对无效。”
“为什么反对?”
“风险太大,”南柯缓声道,“你很可能会没命。”
手凉了大半:“那,凌衍知道么?”
“怎么可能不知道,”南柯翻了翻眼皮,“手术就是他做的。不仅他知道,李枯也知道。”
我也知道么……
“他是医生?”那句疑问,封了进去。
南柯偏了偏头,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他是很多人,却又什么人都不是。”
我解得糊里糊涂:“他做过很多工作?”
“这么说倒也没错,”南柯笑,“但你只理解了一部分。”
“还有哪一部分?”
南柯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对于花玉,你的认知是什么?”
“凌衍说,它是X的实际控制者,是……”我看向南柯的手,血管清晰,将皮肤撑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是一群来自未来的人。还说,我也……”
南柯瞧着我:“这些,你都相信么?”
我抬头,瞧着她:“我不知道……我没法去真的相信,太离谱了……可我实实在在看到的那些,秀宝……青玉……星……甚至是解无生,我要怎么理解,它们才会是假的……”
南柯没有说真,也并未说假,只道:“那便只相信你自己的所感所知,走下去,总会拨开迷雾。”
“你是我的朋友么?”
“你一直是我的朋友,”南柯将问句化为了一半的肯定,“无论你记不记得,我始终愿意做你的朋友。”
心口酸涩,眼眶随之一胀,我移开目光:“十七……是谁?”
南柯顿了一顿:“我想你说的并非是自己。”
我点点头。
“他是凌衍曾经的一个记录员,编号十七,”南柯开口,“也是改变了凌衍命运的人。”
“改变命运?”
“正是他,将凌衍带入了另一个世界,”南柯的目光落得很轻,“是你的世界,花玉的世界,却并非是他的世界。”
荒诞的梦,有几分的现实。
“十七……是个男人么?”
南柯没有否认:“你虽没有见过他,但你一定听过他的声音。”
她的手心向上,手机屏幕亮着,翻到了一张相片,秀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