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23、23 那天，在离

　　那天，在离开老家差不多十个月后，他再次见到了沈昱。
　　之前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个初生的婴儿已经长成一个会笑会叫的大宝宝了，沈昱坐在店子门口，一手搂着坐在腿上的孩子，一手给他喂东西吃，孩子很开心，两只手像两只翅膀一样直扑腾。
　　尽管知道沈昱有孩子，但是看到这温馨祥和的一幕，他心里还是酸得不是滋味。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走过去，走过去要怎么跟沈昱打招呼的时候，李合意骑着自行车到了。
　　沈昱抬头笑着跟他打招呼，季非凡赶紧闪到一棵树后。
　　他听到李合意逗孩子说：“今天舅舅没来？”
　　沈昱说：“他也不是天天来。”
　　李合意说：“哼，孩子妈都跑了，他这个舅舅还总有脸来，我看到他就来气，恨不得揍他一顿。”
　　沈昱笑了，说：“你揍得赢吗？”
　　李合意泄气的坐下，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说：“昱哥，我跟你说一件事情。”
　　沈昱说：“嗯 。”
　　李合意说：“你不会难过吧。”
　　沈昱立刻说：“那就别说了。”
　　但是李合意嘴快，他说：“我二姑没了。”
　　沈昱吃惊的“啊”一声。
　　李合意接着又说，“我哥回来了。”
　　李合意的话出口，躲在树后的季非凡都紧张的心脏呯呯乱跳，他不知道沈昱会做什么反应。
　　但是空气在凝固片刻后，沈昱说：“哦。”
　　然后立刻舀了一堆勺子稀饭一下子喂到孩子的嘴里。
　　躲在树后的季非凡只听到沈昱冷漠的哦了一声，但是坐在沈昱对面的李合意却感觉到沈昱的手都在抖，他甚至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一勺接一勺的使劲喂孩子。
　　李合意捉住他的手，说：“昱哥，好了，别喂了。”
　　沈昱停下来，把勺子扔进小碗里，将头扭向了一边。
　　季妈妈没了，季妈妈说过，她会劝季非凡，但是，季妈妈没了……季非凡回来了，但是，他居然没有回家，没有来找他，他不想看到他……他还一直守着这个店子，他还一直在往季妈妈的那个折子里存赚的钱，他不愿意听李合意讲关于季非凡的事情，是因为，他还存着那么一点希望，希望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事情都由这个人来亲自跟他讲，然而……他这些坚持，有什么意义呢？那个人，回来了，都不愿意来看他。
　　沈昱都快哭了，但是他不想在李合意面前再哭一次了，已经哭过一次了，已经够难看了。
　　但是李合意不给面子，李合意说：“昱哥，你要想哭，就哭出来吧。”
　　沈昱快速的说：“我为什么想哭？我为什么要哭？”
　　李合意说：“昱哥……其实，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和我哥，哎……我哥也是这样，从走了就没有一天开心的日子，你呢，也是这样，还帮他守着这个店子，你说，你们既然还这么喜欢对方，为什么一定要折磨自己呢？”
　　沈昱说：“算了吧，早就不喜欢了，你以为我守着这个店子是为了等他吗？才不是，我就是为了生存，我得养活我自己还有天天。”
　　李合意看着沈昱，沈昱跟倒豆子一样继续说：“从有了天天，我所有的心思都在天天身上，你以为养一个孩子容易啊，白天晚上的一天到晚全是事，我哪有时间去想他，我早就把他忘记了，你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他了，好不好。”
　　李合意被沈昱怼的噎了半天才说：“那，那你们就这样结束了？”
　　沈昱说：“什么结束了？我和他从来都没有开始过。”

　　季非凡从店子离开的时候，心里拔凉拔凉的，他从来没想到过，有了孩子之后的沈昱已经在心里把他冷落和嫌弃到这样一个地步。亏他还在纠结什么原谅不原谅，放过不放过，好笑，在对方眼里，他们从来就没开始过……
　　季非凡回了上海后开始玩命的工作，他同时在四五家培训机构做兼职，什么时间段的课都接，什么区域的课都接，几百人的大课也接，一对一的小课也接，人家不要上的课他都接，搞得有人在背后嘲笑他，说他就像个缺钱的站街女，什么客都接。
　　那段时间，他也的确缺钱，老妈在上海治疗了大半年，让他债台高筑。
　　以至于后来老家的房子要拆，很多人街坊邻居都是置换了市里黄金地段的房子，舅舅当时也劝他换，他其实也想换，虽然已经被沈昱分手了，但是他还是觉得沈昱给他家看店子那么久，总要给个说法，置换一套房子给对方和孩子住也好。
　　但是最终，他还是直接拿了钱，因为他实在是缺钱，老家的房子拆迁钱不多，但是正好拿去还债。

　　沈昱在听说季家的房子要拆迁时，不但不去担心自己和孩子的生计，还莫名又生出点希望，他想，这次季非凡总是要回来了吧。
　　结果对方不但全权委托他舅舅办理，还连房子都没要，直接拿钱走人了。
　　沈昱再一次被打入了冰冷的深渊，原来，对方不是不想见他，而是永远都不想见他。
　　付出了很多心血的店子没了，一直思念的人儿也没了，沈昱抱着天天回到了自己家，他把头埋在天天的怀里大哭了一场，把天天的衣服都哭湿了。
　　一岁多的天天用小手轻轻拍着爸爸的头，安慰他。

　　无债一身轻的季非凡开始自己跳出来单干，他甚至开始尝试新恋情。
　　事业尚未成功，恋情更是失败。
　　他被对方闹得很烦，他问，“我对你不好吗？”
　　对方说：“不是不好，是很不好，你根本不爱我！你连接个吻都心不在焉的，我受不了！我们分手吧。”
　　他说：“那行吧，那就分吧。”
　　对方又说：“你看你看，你还说你对我好？”
　　他无奈道，“是你说要分手，难道我跪下来求你？”
　　这次尝试后，他想还是算了，还是全心工作吧。

　　李合意那天带了一个人来找他。
　　随着年龄的增长，李合意不再那么黏他了，甚至在他谈了新的男朋友后跟他吵了一架。
　　他摊着双手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李合意说：“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他明知故问道，“忘了谁？”
　　李合意说：“昱哥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他笑了，说：“他一个人？一个人能生个儿子出来？”
　　李合意说：“你会后悔的！”
　　他说：“我早就后悔了。”
　　李合意被他气走了，很长时间都不跟他联系。
　　这次忽然来找他，还带来一个人，郑重其事的说：“季非凡，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谈。”
　　结果魏泱一点不给李合意面子，当着他的面跟季非凡说：“我觉得我自己没啥要跟你谈的。”
　　李合意瞪着魏泱说：“你有没有？”
　　魏泱宁死不屈，说：“没有。”然后又说：“我答应过沈昱，这事儿给谁也不说。”
　　李合意背对着季非凡，换了个表情，用气声说：“求求你了，这关系到他俩后半辈子的幸福。”
　　魏泱笑了笑，低头凑近李合意说：“那，关系到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吗？”
　　李合意瞬间红脸，猛得扭过头去，结果又跟季非凡看了一个正着。
　　季非凡有点不耐烦，看着脸红脖子粗的李合意说：“你在搞什么鬼？这人是谁？”
　　李合意又快速的将头扭回来，威胁的看着魏泱。
　　魏泱看着李合意那没有任何威力的凶巴巴表情，心里很是欢喜，他轻轻咳了一下，对季非凡说：“我是张倩倩的表弟。”
　　季非凡本来一直淡淡的坐在桌子前敲电脑，听到张倩倩三个字，虽然努力不抬头，但是手还是瞬间顿住了。
　　李合意将这点小变化看在眼里，他立刻上前，说：“你休想再自己骗自己，今天我们就要把真相都给你揭开。”
　　季非凡本来心还沉沉的，结果听了李合意这几句话，就破功了，他笑了，大笑，笑了半天，说：“那请吧。”
　　魏泱把气得跟个河豚一样的李合意拉回到自己身边，也笑着说：“后面的交给我吧，你别说话了。”
　　李合意把气都撒在他身上了，说：“你也笑？你笑屁啊笑？你还笑？你还笑？你信不信小爷我废了你！”
　　魏泱凑到他耳朵边上，说：“那你后半辈子的幸福不要了？”
　　还不等李合意反应过来，对面的季非凡说话了，“你们行了，要秀恩爱到别的地方去秀！我不想看。李合意，我警告你！你不要随便玩火，你父母双全，你那老妈还跋扈的不行，你要跟个男的谈恋爱你就等着哭吧。”
　　“我跟哪个男的谈恋爱了？我他妈恋爱都没谈，我还跟个男的谈恋爱，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李合意大声怼季非凡。
　　季非凡一听，又不耐烦了，说：“别扯了！我这忙着呢，有事情快说，没事情就滚！”
　　李合意又回身怪魏泱，说：“就你话多，你赶紧说重点，直接说天天是谁的孩子，是不是昱哥的孩子。”
　　季非凡抬头看向魏泱。
　　魏泱虽然跟李合意没个正经，但是他讲的所有的话，让季非凡想起很多事情。
　　比如在医院里找到自行车时看到的那一男一女。
　　比如过完年在沈昱家门口看到的那个女人。
　　再比如沈昱到家里来还自行车时脸上的伤以及委屈的哭了一场。
　　这些事情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出现在季非凡的脑袋里，由不得他不信。
　　其实事后，他再细想，觉得就是李合意找不找魏泱来说这些事情对于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因为沈昱早就跟他说过，那小孩子不是他的，虽然当时他不信，差点气炸了，把沈昱狠狠的揍了一顿，但是，后来妈妈走了，他决定回去找沈昱时，已经把这些事情放下了，他其实已经不在乎那孩子是不是沈昱的了，因为按照怀胎十月来推算，就算这孩子是沈昱的，也是他跟沈昱表白之前的事情……之所以隔了这几年都不再联系沈昱，不过是觉得，自己早就不在沈昱心里了。
　　季非凡沉默的听魏泱讲完，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李合意得意的说：“是不是很后悔？”
　　见季非凡不作声，他继续说：“其实昱哥还有好多事情都没告诉你，他爱你，根本不想给你添麻烦，根本不想让你为难，你根本就不明白他的心。”
　　季非凡终于问，“还有什么事情？”
　　李合意说：“你还记得有一次他失踪了一天，你还让我晚上去找他，然后他第二天去医院找你，他腿上手上全是伤，你还记得吗？”
　　季非凡艰难的说：“记得。”
　　李合意说：“其实那是他被他爸爸骗回家锁了一天，他从四楼顺着水管子爬下来时摔的。”
　　季非凡当时就知道李合意和沈昱是联合起来骗他，但是他没有想到真相是这样，从四楼顺着水管子爬下来，而且还不让自己知道。
　　季非凡忽然又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原来沈爸爸一直都知道他和沈昱的事情，但是就沈爸爸从来了上海，他几次去沈晏家沈爸爸对他的态度来看，好像跟以前大学时他去沈晏家里也没有区别，甚至更好。
　　他们这一代的父母都这么开明了吗？不会啊，如果开明，就不会把沈昱骗回去锁起来了，一定是后来还有什么事情发生，是目前在坐的几个人都不知道的。
　　季非凡觉得沈昱实在是瞒了他太多了，而自己从来都只看到表相，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我觉得他不会，你应该去搞清楚……原来自己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还不如自己老妈更了解他，或者，三年前的自己，变得真得就是坏脾气和对沈昱甚至只是对他的身体的占有欲。
　　季非凡用手撑住额头，他很羞愧，难怪在得知他谈了新男朋友之后李合意那么生气，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生气，沈昱独自带着孩子，独自看着店子，他却跟别人去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