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22、22 秀秀马上举

　　秀秀马上举手起誓，说：“我真得只是想找个事情做，你工钱开少点没关系，不开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跟着你，当妹妹一样跟着你行不行？我现在也不是太缺钱，我妈妈没了，我不需要再往里面填钱了，真的，昱哥，我弟弟也考上大学了，他说他自己可以勤工俭学，不需要我给他钱了，我……”
　　说到妈妈和弟弟，秀秀有点情绪激动，她急得都快哭了，她说：“我，我总是给人依靠，我好累，真的，昱哥，你不能让我靠一靠吗？我可以靠吗？当妹妹一样靠不行吗？”
　　沈昱看着秀秀，沉默良久，最后勉强又坚定的说：“可以，当妹妹一样靠可以。”
　　秀秀眼里含着泪，高兴的跳起来，说：“太好了，昱哥，太好了！”

　　秀秀看着天天背着个托马斯的小书包牵着沈昱的手进来，于是站起来同他打招呼说：“小天天，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天天说：“秀秀姑姑，今天我在幼儿园因为睡觉好乖得了一朵小红花，爸爸说晚上带我去吃肯得基！”说完抬头看沈昱。
　　沈昱蹲下来，笑着说：“嗯，爸爸说话算话。”然后抬头问秀秀，“你要一起吗？”
　　秀秀说：“算了吧，我还得看店呢。”又转去跟天天说：“小天天，帮姑姑带个圣代回来吃。”
　　“好咧！”天天说：“我让爸爸请你吃。”
　　两千年初的时候，这个城市只有一家肯德基。
　　天天觉得跟着爸爸来吃肯德基是挺骄傲的事情，值得明天去幼儿园跟小朋友好好吹一吹。
　　爸爸将他抱起来让他点餐，他点了一大堆东西，然后又回头问沈昱，“爸爸，可以吗？”
　　沈昱笑着说：“可以，但是你要吃完。”
　　天天想了想，说：“要是天天吃不完，爸爸可以帮天天吃吗？然后也算是天天吃完的，可以吗？”
　　沈昱故意思考了一下，勉强说：“好吧，不过，不要有下次了。”
　　天天立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爸爸最好了。”
　　就在天天吃的糊了一满嘴番茄酱的时候，沈昱手机响了。
　　沈昱一看是老爸打来的。
　　沈晏老婆还没生的时候，老爸就过去帮忙了，这在上海一呆，已经快一年了。
　　前一段时间，老爸打电话过来跟他商量，说要卖家里的房子。
　　他问，“好好的为什么要卖房子。”
　　老爸支支吾吾的，半天才说：“沈晏要在上海买房子不够钱，让我把家里的房子卖掉……”
　　沈昱问，“那你家里那么多东西怎么办？”
　　老爸说：“你看，能不能搬到你那边……”
　　本来沈晏还让沈爸爸跟沈昱讲把这个老房子也卖掉，沈爸爸觉得他开不了口，哪能小儿子要买房子把大儿子的房子都卖掉的道理，卖掉了沈昱跟天天住哪儿去，于是他跟沈晏扯由头说家里还有好多东西，不能两个房子都卖了，都卖了没地方放，再说了，老房子在老城区，那地方破破烂烂的一直也没发展，卖也卖不出价钱，沈晏老婆小金不太高兴，沈晏两边都不好讲，只让沈爸爸加紧把这边的房子卖掉。
　　看沈爸爸又不在老家，转眼一年没回家了，虽说照顾孙女儿他也挺开心，但他更想他的大孙子啊。本来他还想趁着卖房子回去看看，结果沈晏说不能走，走了忙不过来，让他打电话给沈昱，让沈昱全权代理卖房子。
　　听到沈昱电话响，天天立刻伸过脑袋来问，“是爷爷吗？”
　　沈昱可不想当着儿子的面表现什么，于是笑着说：“是啊，你跟爷爷讲吧。”
　　天天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沈昱接通之后就把电话放在了天天耳朵边上。
　　天天喊，“爷爷！爸爸在带我吃肯德基！”
　　沈爸爸一听是大孙子的声音，高兴坏了，看到沈晏媳妇抱着孙女儿瞅自己，赶紧拿着电话到阳台上去讲。
　　沈昱看着儿子跟老爸讲了半天，说：“讲好了吗？爸爸还要讲哦。”
　　沈爸爸打电话来当然还是说卖房子的事情，沈昱说：“哪有那么快啊，沈晏很急吗？”
　　沈爸爸说：“他肯定是有点急啊，他说他看好了一个房子，订金已经交了，但是人家不会等他很久的。”
　　沈昱说：“行吧，我尽力。”
　　正要挂电话，沈爸爸又说：“哎……”
　　沈昱说：“还有事？”
　　沈爸爸又开始支支吾吾。
　　沈昱说：“有话快说吧，爸爸，天天还一个人在里面吃东西呢，里面太吵了，我刚出来了。”
　　沈爸爸犹豫的说：“就，就前几天，季非凡过来……”
　　沈昱打断沈爸爸说：“行了，爸爸，没事儿我挂了。”
　　季非凡是谁啊……

　　没多久，老爸的房子卖出去了，沈昱收拾了好几天，把能扔的都扔了，但也还有好多东西，找了个搬家公司给搬到自己这边来，瞬间就给房子塞满了。
　　等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房子收拾妥当了，又接到老爸的电话了。
　　老爸总是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沈昱说：“爸爸，如果你还要跟我提那谁的话，就算了。”
　　老爸说：“不是啊，是……哎呀，这话不好说出口，但是我，我也没办法……”
　　沈昱看看手表说：“您快说吧，我一会儿要去接天天了。”
　　老爸说：“沈晏买房子还差一点钱……”
　　沈昱皱了皱眉头，说：“他还差钱他自己想办法啊，他一个闺女都有了的人老找你算个什么事儿？”
　　老爸说：“他也想办法了，他跟小金两个人的公积金贷款都用上了，他们就不想搞商业贷款，说是利息太高了，我也不太懂……”
　　沈昱随口说：“怎么？他不会是还想让我把老房子都卖了吧。”
　　老爸不作声了。
　　沈昱说：“他真想打老房子的主意？”
　　老爸半天才叹口气说：“上海房子太贵了，都是几百万几百万……他也是没办法，他要给豆豆上上海户口，还非得买个房子，说他是集体户口不给挂小孩子户口，我也不懂……我看他一天到晚愁的，你能……”
　　沈昱打断老爸说：“他要给他女儿上户口，他让我卖房子，我卖了房子我和天天户口往哪儿挂呢？”
　　老爸说：“我问过你小姨了，你小姨说她有一套房子可以拿出来帮你挂户口，之前她同卢锦程离婚不搞了好几套房子吗？”
　　沈昱气得说不出话来。

　　隔了几天，沈晏亲自给沈昱打电话了。
　　沈晏和沈昱芥蒂很深，两兄弟平时基本不来往，很少电话。
　　沈晏这次一反常态的态度很好，嘘寒问暖后就开始诉苦，说在上海生活多少不容易，他和他老婆小金多少努力，最后又说：“哎，哥，本来我是真不打算让你卖老房子的，我们和妈妈一起在里面生活了那么多年，你说我愿意卖吗，我肯定不愿意啊，但是没办法啊，就缺那么一点，我也舔着脸找人借了，像季非凡，我也跟他借了，但是他也就这一年才好了，之前他不因为她妈的病欠了一屁股债吗？现在虽然开了个公司，但还没开始营利呢，不过他也给我拿了五万块……”
　　沈昱听了头疼，你讲你苦逼你就讲你苦逼，你他妈说啥季非凡的事情……
　　沈晏说了几句季非凡，又把话头拉回来，说：“哥，我这样想，你看可行不可行啊，之前我听爸爸讲说让你和天天把户口挂小姨那儿去，我觉得不太好，太麻烦小姨了，我现在也缺不太多，能不能你拿我们家房子跟人家换，换个稍微小点的，多出来的钱我先用，你放心，我肯定会还你的，我可以给你写个借条。”
　　沈昱也不知道说啥。
　　说不坚决不卖吧，貌似也说不过去，这房子也不是他的，说到底他也是住父母的房子，本质跟沈晏也没差别。
　　沈晏最后再打一张亲情牌，说：“哥，我看老爸年纪也大了，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前段时间本来他想回去，我没让，我想回去你也忙没空照顾他，还是在我这里的好，再说了，不管怎样，上海各方面条件都好些，我是想，要不你也带天天来上海吧，我们俩兄弟在一块儿，以后老爸也老有所养，老有所依，上海的教育资源也比家里要好得多……”
　　沈昱斩钉截铁的说：“我不去。”
　　老房子本来不值钱，那段时间忽然价格涨上去了，后来才听中介说，旁边的高中升级了，升成市重点了，这个老房子成学区房了，学区房就不愁卖了呀，房子很快就换了出去。
　　沈昱跟天天搬到一个很小的房子里去住，多出来的钱全给了沈晏。
　　沈晏要给他写借条，他说算了，兄弟俩写啥借条啊。
　　沈晏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再次提到让沈昱到上海去的事情。
　　沈昱也再次说，“我不去，不要再说了，你把老爸照顾好就行了。”

　　俗话说穷三担，沈昱之前在帮老爸搬家的时候就想老头子怎么这么多东西，甚至还留着他和沈晏小时候的作业本，当时他一气全扔了，等到他自己搬家，妈耶，天天只有三岁多而已，居然也在家里存了这么多玩具文具，简直头疼。
　　清了几天东西，避无可避，他最终还是在柜子深处看到了那个大桥牌饼干的铁盒子。
　　不用打开，他就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把盒子拿在手上，几次往装垃圾的大纸箱里扔，又几次抱在怀里。
　　到了晚上，等天天睡了，他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火边，他把铁盒子打开。
　　里面全是季非凡当初写给他的信。
　　他们只交往了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却写了这么多信。
　　季非凡离开之后，写给对方的信退回来一封他烧一封，但是对方之前写给他的信，他却没有动，他想，就让这些记忆都尘封起来。
　　但是，今天看到这个铁盒子，一直以来都淡淡的他，还是有一些些难过，或者不止难过，还有很多滋味，他都无从道起。
　　如果他不怀念，他直接把这些信一把抓了扔在火里就好了，他居然舍不得。
　　他拿起一封信，打开，就这火光，慢慢的读起来，读了一封又一封，最晚来的信在最上面，被他最先读到，整个过程，仿佛时光倒流。
　　虽然他知道时光无法倒流。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天醒了，站在通往后院子的门那里喊他。
　　沈昱回头向儿子笑了笑。
　　天天走过来蹲到他脚边，问：“爸爸，你在烤火吗？”
　　天天穿得少，沈昱将自己身上的外套拿下来披在儿子身上。
　　天天见爸爸手上拿着几张纸，上面好多字，于是歪过脑袋来看，他零星认得几个字，最后指着一个字，开心的说：“爸爸，这不是我的名字吗？”
　　沈昱摸摸儿子的头，带着笑，说：“对，你的名字。”
　　虽然他伤过，恨过，哭过，但是，最终，他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把对方刻在自己的生命里，一辈子。
　　现在天天大了，他本来不想再当着天天的面哭，但是，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季非凡开了个培训机构，虽然被人家喊着季老师季校长，其实就是个干活的，还不拿工资的那种，凡事都是亲力亲为，一天到晚忙得跟个狗一样。
　　今天下班后，他又开着他的那部二手桑塔那去沈晏家了。
　　沈晏刚电话过来，说：“搞了几只螃蟹，过来陪老头子喝酒。”
　　季非凡倒不是想那点酒，他开着车呢，也不能喝，但是最近他听沈爸爸说，沈晏在游说沈昱到上海来，他对这个很感兴趣，他得过来，多敲敲边鼓，促成这件事情。
　　跟沈昱分开三年多了，他也想再另外找个人，哪怕不能像沈晏这样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也想给自己找个伴儿，他试过，但是，做不到。
　　别说跟另外的人上床了，就是接个吻，他都接得心不在焉的，他总是想沈昱。
　　当初他一气之下带老妈离开了老家来上海，并没有打算永远不联系沈昱了，但是老妈后来的情况，不允许他一心几用，那时候他忙得脚不沾地，因为实习单位丢了，只能再找，老妈又要重新入院，开始新的治疗方案，他白天工作，晚上还要工作，因为缺钱，又要照顾老妈，他几乎是一周七天都忙得团团转。
　　幸亏后来李合意考到上海来了，老妈在医院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李合意给他帮了很大的忙。那年冬天，老妈病危，李合意急的都不肯回家过年，还是他执意让对方走，对方才回去了几天。
　　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是老妈的离世，让他颓了很长一段时间。
　　老妈在最后的时间里，经常劝他，让他原谅沈昱，放过自己。
　　老妈那天拉着他的手，对他说：“小凡，妈妈猜到，你和沈昱之间的事情，妈妈已经是将死之人，妈妈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也不会为难你，妈妈只希望你幸福。我不知道你跟沈昱之间有什么问题或者误会，但是我看到的是沈昱为你所做的改变，我想沈昱来我们家之前应该是个不怎么干活自由散漫的人吧，后来怎么样，你自己也看到了，别的不说，就单说做饭，最开始的时候连跑个蛋都不会吧，后来呢，你喜欢吃的那几个菜，他做得多好，如果不是真心喜欢你，他干嘛做这么多，但是再看看你呢？小凡，我从你身上几乎看不到你为他的改变，要非得说有变化，那就是你脾气变坏了，占有欲变强了，真的，小凡，如果沈昱真做了什么你无法原谅的事情，其实我觉得他不会，你最好能去搞清楚，如果是真的，你无法原谅，就算了，跟他说清楚，大家好合好散，你不要总放在心里，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因为身体的关系，妈妈讲这些话，断断续续的几乎讲了一天。
　　他也想过，想去搞清楚，想去原谅。
　　所以妈妈去世后，按照妈妈的遗愿，他把妈妈的骨灰送回去，埋在了爸爸的身边。
　　之后，他是去找过沈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