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20、20 冬天天亮的

　　冬天天亮的晚，店门也开得晚，沈昱还在热稀饭，就有人进来了。
　　“沈昱！”对方一进门就叫。
　　沈昱现在听到人叫他的名字就头疼。
　　他还没来得及从厨房出来，那人就冲了进来，吓了他一跳。
　　“是你？”沈昱看着慌慌张张胡子拉茬的魏泱，淡淡的问：“放假了？”
　　魏泱说：“张倩倩呢？”
　　“不知道。”沈昱折回厨房继续做早饭。
　　魏泱又问，“孩子呢？”
　　沈昱看着锅里的稀饭，说：“在房间里。”
　　魏泱回身冲到房间里去了。
　　沈昱关了灶上的火，慢慢走到房间门口，看着愣愣的站在床边看孩子的魏泱。
　　沈昱说：“你来得正好，今天就把孩子带走吧，我没有义务帮你们看孩子。”
　　魏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外面有人喊买单，沈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折回来，见魏泱还站在那里。
　　沈昱走过去，发现魏泱居然在无声的流泪。
　　沈昱记得很早的时候，他就有一种跟魏泱同病相怜的感觉，今天，这感觉，格外强烈。
　　魏泱拿手抹了一下眼泪，说：“她真狠心，居然连孩子都不要了。”
　　沈昱拍拍魏泱的肩，安慰他说：“你也不是第一天认得她。”
　　“可是这孩子就是那个人的啊。”魏泱摊着双手。
　　带了这么长时间的绿帽子，这次总算找到主了？沈昱抬头问魏泱，“你是说……”
　　魏泱说：“是的，就是这次带她去美国的这个人，她昨天下午打电话给我，跟我说对不起，跟我道别……”
　　沈昱苦笑一下，说：“他妈她怎么不跟我说对不起，她把我坑得跟个王八一样翻不了身。”
　　魏泱说：“她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她说这男的是她大学同学，是她男神，她喜欢他很多年，但是对方一直潜心学业不为所动……”
　　沈昱心想，男神个屁啊，潜心学业？不为所动？妈的，还不是把人睡了，还拍拍屁股走人了，渣男！
　　“去年暑假对方到这里来出差，两人碰了个头，细节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就是睡了，然后张倩倩就怀孕了，张倩倩又不敢要，又舍不得打，拖来拖去就拖成了最后那个样子……张倩倩跟我说，去年那男的回去后就出国了，但是却开始对她念念不忘了，今年回国来找到她，跟她表白，要带她出国，张倩倩简直高兴疯了，觉得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了，妈的，工作也辞了，跟家里也吵翻了，孩子也不要了，不管不顾的就跟着那男的跑了，她爸爸说她要敢跑就把她孩子掐死，但她还是跑了，她爸气得心脏病发了，送到医院差点死翘翘了……”
　　沈昱说：“既然是那人的种，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多好。”
　　魏泱苦笑一下，说：“我也是这样想，你他妈要走就走干净点，别又留着尾巴害人，但是她说，这男的不知道她有孩子，她不想吓着他，并且她办得是陪读，只需要两人拿个结婚证就行了，但是有孩子的话就麻烦很多，一时半会儿估计办不下来，她又怕夜长梦多，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所以干脆就把孩子一扔了之。”
　　沈昱说：“真行，这样的女人，搞不懂你为什么会喜欢她。”
　　魏泱说：“听说你高中的时候也喜欢过她。”
　　“滚你妈的，没有的事。”沈昱否认道。

　　孩子醒了之后，两个大男人又是穿衣服，又是换尿布，又是端屎端尿，又是洗脸，又是喂粥，手忙脚乱一早上，最后才一人喝了点稀饭垫了肚子。
　　沈昱说：“即然这次赶回来，孩子妈也没拦住，就把孩子带走吧，好歹你也是孩子舅舅。”
　　魏泱说：“我带哪儿去？带学校去？”
　　沈昱说：“是谁他妈当初说要照顾他们母子俩的？”
　　“他妈在我就可以照顾，他妈不在了我怎么照顾？”
　　“你滚吧你，他妈的，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坑老子。”沈昱一把夺过魏泱的碗，说：“别吃了，赶紧滚！”
　　魏泱说：“我吃一半了，剩下的你吃？”
　　“我给狗吃给猫吃，也比给你吃强！”
　　魏泱拿回碗，说：“算了，你就帮我照顾两年，等我毕业了我就接走。”
　　沈昱说：“去你妈的。”
　　魏泱又说：“不行就送回去给张倩倩爸妈吧，她爸也不能真给孩子掐死。”
　　沈昱说：“掐死就掐死了，反正是他自己的孙子。”
　　两人徒劳的吵了一通，最后魏泱还约沈昱去给孩子买换洗的衣服。
　　沈昱说：“你去吧，我这走不开。”
　　魏泱一个人抱孩子去买衣服了，顺便还买了两个奶瓶。

　　那段时间，沈昱天天晚上抱着孩子上张家去，看张爸爸出院没。
　　大约个把星期后，那天他敲门，终于有人来给他开门了。
　　张妈妈见是他，也不像以前那样让他进去坐，只将脑袋从门里探出来，小声说：“沈昱，怎么是你？”
　　沈昱懒得答理，把孩子塞到她怀里。
　　张妈妈直往外推，说：“不行，沈昱，我现在照顾不来，倩倩爸爸还没恢复，脾气坏透了，你把孩子给我，我照顾不来……”
　　沈昱虽然尽心照顾孩子，但是不代表他会爱上这个孩子，会真拿自己当孩子爸爸。
　　他把孩子放在门口的地上，说：“那你自己想办法。”
　　张妈妈急得声音都劈了，穿着家居的拖鞋追出来，扶着楼梯栏杆一连声喊，“沈昱，沈昱，沈昱，你别走，你听我说，沈昱……”
　　沈昱走了。
　　没了孩子，晚上他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第二天一大早，老爸去旁边的小破公园蹓完弯绕到店子里来看他，顺便给他送了点菜。
　　老爸说：“都是乡里的菜农拉到城里来卖的，现摘的，新鲜。”
　　自从他从老爸家逃跑后，老爸很久没来过店里，前段时间忽然又来了。
　　来了也不进门，就坐在店门口的小椅子上看他。
　　沈昱瞧见后，主动倒了一杯水端出去。
　　沈爸爸看着那杯水，不知道该叹气还是该欣慰，儿子是因为季非凡逃跑了，但儿子也因为季非凡变了，搁以前，哪会这么安安份份的从早到晚守着一个店子，生怕错过一单生意，上厕所都是跑来跑去，进货出货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从没见儿子这么勤奋过，更别说，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他倒杯水示弱，严格来说，儿子从没主动给他倒过水，更没示过弱。
　　好一会儿，沈爸爸接过了那杯水。
　　沈昱也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同老爸一起晒太阳。
　　老爸喝了一口水，说：“我刚听沈晏说，季非凡五月份就带他妈妈去上海看病了，我还以为他一直在家里。”
　　沈昱不作声。
　　老爸说：“那你得帮他们家把店子看好了啊，就指着这个店子攒点钱，你也知道看病多花钱，你还记得你妈妈……”
　　沈昱点头说：“我知道，我记得。”
　　老爸又说：“沈昱，我看你瘦好多，一个人看店子忙不过来吧，我有空来给你帮忙啊。”
　　沈昱又点头，说：“好，你有空就来。”
　　儿子真乖得过份，沈爸爸很有点不习惯。但他就是个糙老头，体会不了年轻人的心思，如果细致如季妈妈，早就看出儿子的问题了。
　　之后，沈爸爸想起来就会过来看看，见儿子总是吃个锅块当中饭，就时不时会给他带点菜。带菜就算了，人老了就是这样，又怕沈昱觉得不好觉得烦，每次还要解释一下，说正好看到，觉得新鲜什么的。
　　等他把菜拿到厨房去，惊奇的发现台子上倒立着两个奶瓶，显然是洗干净了放这儿在沥水。
　　沈昱见老爸进去了半天不出来，于是走过去，问：“怎么了？”
　　老爸指了指奶瓶，说：“怎么，会有这东西？”
　　“哦……”跟张倩倩的事情，自始自终只有季非凡一个人知道，一个人知道已经很麻烦了，差点要了他半条命了，所以他也不打算跟另外的人讲，哪怕是老爸，因为讲也不讲不清楚。
　　前几天孩子在，他忙忙乎乎，都把老爸随时会过来这事儿给忘了，还幸亏老爸会挑时间，昨晚上他把孩子送回去了，老爸今天来，不过，这奶瓶，有点不好解释。
　　沈昱想了想，说：“是一个街坊昨天落在我这里的，里面奶坏了，我就给倒了把瓶子洗了一下，他说他晚点会来拿。”
　　老爸哦了一声，也不多问了。
　　趁着老爸在，沈昱赶紧出去进货，没想到走半道上还下起雨来了，进货的三轮车上长年放着塑料布，随时应付这样突变的天气，但是人就没办法了，只好淋着了。
　　等他骑回去，整个人已经淋得跟个落汤鸡一样了，头发顺着脑门往下滴水。

　　沈爸爸现在帮儿子看店子也看得轻车熟路了，只要慢点不慌，基本不会搞错。
　　沈昱走时天气还好好的，过了一会儿就阴下来了，再过一会儿就下起了雨。沈爸爸向屋后一看，外面还晾着沈昱的几件衣服，于是出去给收了进来，随便叠了叠就给送到房间里去，季家母子不住在这里，他也就随便很多了。
　　本来他年纪大了，眼睛没那么好使，床头堆着一堆颜色粉粉嫩嫩的衣服他也没在意，但是等他把沈昱的衣服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居然发现柜子上赫然竖着一包拆开来的纸尿裤。他把袋子拿起来看了个仔细，没错啊，纸尿裤啊，包装上还写着男婴用。
　　沈爸爸放下纸尿裤再去翻床头的那堆衣服，发现居然是一堆小婴儿的衣服，全是新的，好多件都还挂着标签。再想着厨房里倒立着的奶瓶……
　　沈爸爸在想自己要不要把房间里的柜子抽屉一个个都打开看一看，他觉得沈昱一定在家里藏着一个小孩。
　　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在家里藏一个小孩不可能，再说，也没必要把衣服尿布奶瓶放在明处，把孩子藏在柜子里。
　　但是，沈爸爸的心中充满了疑惑，要说季非凡是个女孩，两人整出个孩子还有可能，不过时间也对不上，何况对方还是男的。
　　沈爸爸想等沈昱回来问个究竟，虽然自己一直盼着当爷爷，但是这爷爷也不能当得不明不白。
　　可是看到沈昱淋得跟着落汤鸡一样，头发都在滴水的时候，他只想赶紧去取毛巾来给儿子，而不是马上质问他孩子的事情。
　　沈昱抹了头发之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紧往屋里搬货，搬好货又赶紧理，理完货又对今天的帐，因为老爸只管卖东西，记帐啥的还得自己来，他已经记成习惯了，何况现在季家的人常年不在，这帐更不能乱了。
　　孩子的事情是大事情，要好好坐下来聊，不能是他跟在沈昱屁股后面有一句没一句的问，所以沈爸爸想了想，这事儿急也急不来，还是再找机会吧，刚刚自己问奶瓶是怎么回事时，沈昱编了个谎话混过去，所以现在沈昱未必想聊这个事情。
　　等雨小一些的时候，沈爸爸说：“我走了。”
　　沈昱一边记帐一边说：“拿上伞。”
　　沈昱忙到很晚，等睡得时候才发现自己晾在外面的衣服已经被老爸收好叠好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旁边就竖着那包拆开了的纸尿裤。沈昱这才想起来自己进货回家时老爸那奇怪的预言又止的模样，估计老爸已经察觉不对劲了吧。
　　但是算了，沈昱想，之前自己就没打算告诉老爸，既然孩子都送回去了，就更不用多说了。

　　他没想到的是，隔了两天，张妈妈就又把孩子给他送回到店里来了。
　　按说张家人是不知道这个店子的地址的，想来想去，没有别人，只有魏泱那个家伙，如果说张倩倩是杀人犯，那魏泱则不是不折不扣的帮凶，比杀人犯还要该死。
　　张妈妈还一句话都没说，就已经惨得不行了。一脑袋白头发不说，眼睛和脸还紫了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