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18、18 孩子一哭，

　　孩子一哭，沈昱就跟抱了个烫手山芋不知道怎么办了，再加上季非凡一声不吭的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更是觉得自己面前崩了一座泰山，他怕得直抖。
　　季非凡盯着沈昱的眼睛，慢慢走下楼梯，走到他面前。
　　沈昱声音颤抖的叫了一声季非凡。
　　季非凡拿起孩子手上系的小牌子，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张倩倩！这不是沈昱的那个前妻！两人离婚两个月，女方生孩子了！
　　季非凡捏着那个小牌子又看了一遍，没错啊，张倩倩三个字，不会认错啊。
　　季非凡猛得退后一步，难以置信的摇着头，他感觉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
　　难怪这两天没有来看自己，连饭都不送了，原来有更大的事情在忙……是谁跟自己说，我没有跟对方生活过，我只喜欢你，是谁跟自己说，这是我的初吻，我只喜欢你，是谁跟自己说，我没有骗你，我只喜欢你……只喜欢我……却背着我跟别人生了个孩子……
　　季非凡又退了一步，绊到台阶，他用手撑了好几下还是摔倒了，他狼狈的连滚带爬的往楼上跑，落荒而逃。
　　他憋着一口气一直往前跑，穿过满是人的走道，又跑过无人的长廊，越过步履蹒跚的病人，又闪过喊喊叫叫的医护，他一直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楼不高，通往熟悉露台的台阶变得陌生不可认。
　　他跳上去，他整个人摊倒在地上。
　　天空那么高，云朵那么远，伸手不可及。
　　季非凡捂住眼睛，他曾以为他拥有沈昱，他也曾害怕失去沈昱，可是，原来，这人从来都不属于他，扭着脸与他温婉浅笑，脚步却是与他背道而驰，他没有他，他哭，也只能用自己听得到的声音。

　　沈昱鉴定科也不去了，他像送一颗炸弹一样把孩子送回去，然后冲去找季非凡。
　　他慌慌张张的跑进季妈妈所在的病房，季妈妈在睡觉，季非凡不在，他看到季妈妈的药水快滴完了，于是跑去叫护士。
　　护士淡定的又接了一瓶，瞥了瞥一脸汗的沈昱，笑着说：“有这么慌吗？”
　　沈昱说：“不是，季非凡呢？你看到他了吗？”
　　护士说：“不知道啊，是不是去水房了。”
　　沈昱冲到水房去，季非凡不在，他又冲回来，看着护士把滴速调好后，又冲了出去。
　　他跑到刚刚季非凡跑掉的三楼转角，顺着楼梯向上一层一层的找。
　　他恨不得自己长个透视眼，一眼把所有的墙都看穿，就能发现季非凡躲哪儿去了。
　　住院部最上面一层是空的。沈昱从走廊这一头跑到另一头，边跑边喊，喊得整条走廊都是他的声音。
　　走廊的尽头就是他和季非凡去约过几次会的露台，那个露台因为要助跑几步才能撑上去，所以除了他俩，平时几乎是没有人会上去的。
　　沈昱因为一路跑过来的，直接两手一撑，就上去了。
　　果然露台中央躲着一个人。“季非凡！”沈昱大叫。
　　季非凡听到动静一咕噜爬起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沈昱。
　　沈昱太急了，跑过去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绊到了，他踉跄几步，向季非凡扑过去。
　　季非凡并没有伸手扶他，而是连退几步，任他摔在地上。
　　沈昱的鼻子又破了，鼻血直流。
　　季非凡默默的看着沈昱，两人都任那鼻血一颗一颗的滴在地上，都没有动。
　　最后还是沈昱自己拿手抹了一下，他在季非凡面前流鼻血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有这次对方不闻不问感觉最惨，他的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他在季非凡面前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只有这次最难受最委屈，看着不远处季非凡一动不动的两只脚都透着冷气，沈昱忍不住哭出了声。
　　“季，季非凡……你听我说……那个小孩……小孩不是我的……”沈昱泣不成声，边哭边说。
　　空气冷漠，没有反应。
　　沈昱抹了眼泪又抹鼻血，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季非凡说：“我，我刚刚，还想去做亲子鉴定……真的……我就是怕，怕你误会……”
　　季非凡说：“亲子鉴定，呵呵。”
　　沈昱还没整明白季非凡这呵呵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对方忽然暴怒，说：“你自己没有干过，做什么亲子鉴定啊！”
　　沈昱没想到季非凡会这样想，急得两只手只摇，说：“不是，不是，季非凡，你听我说……”他边说边靠近季非凡。
　　但是季非凡又迅速往后面退了几步，厉声警告他，“别过来，再过来我揍你！”
　　沈昱巴不得季非凡吼他，巴不得季非凡揍他，这样至少还说明季非凡还在乎这件事情，在乎他，千万别像刚刚那样，浑身冒着冷气，让他不寒而栗，他害怕。
　　他继续向季非凡走去。
　　季非凡说：“别逼我！”
　　沈昱说：“你揍吧，你揍个痛快，只要不把我揍死，我还是要解释给你听，那小孩……”
　　季非凡一脚踹在沈昱肚子上。
　　沈昱摔倒了，但是他又迅速爬起来一把将季非凡抱住，继续说：“那小孩，不是我的……我没有……”
　　季非凡抡起胳膊又将他甩倒在地上。
　　沈昱又爬起，嘴上仍旧不停，“我没有和她在一起过……我没有碰过她……”
　　季非凡又一脚将他踹出去，说：“我不听，你不要说！”
　　沈昱艰难的爬起来，说：“我没有……没有碰过她……我是被逼的……”
　　看着对方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血身上又是脚印又是灰尘一塌糊涂的样子，季非凡忍无可忍大吼，“你不要再说了！信不信我打死你啊！”
　　沈昱站在那里直晃，说：“我要说！”
　　季非凡又是一脚，说：“滚！”
　　沈昱还想爬起来，嘴上说：“不滚。”
　　但是他起不来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碎了，他眼睁睁看着季非凡跳下露台而去，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颓然的倒在了虚无的空气里。

　　那天秀秀去张叔家拿个东西，碰到沈昱在路边的小店里买泡面。
　　对方蓬头垢面，眼神灰暗，脸无血色，鞠着背捂着肚子，整个人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
　　秀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说：“昱，昱哥？”
　　沈昱抬头看了看她，也没说话，拿了泡面和找零，慢慢的往回走了。
　　秀秀赶紧上前去扶他，说：“昱哥，你怎么了？”
　　短短的百把米路，沈昱停下来歇了三次。
　　看着沈昱走得满头大汗，秀秀心疼的都要哭了。
　　沈昱不想让秀秀进家门，但秀秀强行要进去，他也没劲阻止。
　　秀秀帮他烧了开水泡了面，但是他吃几口歇一下吃几口歇一下，一碗面都泡烂了也没吃完。
　　秀秀要带他去医院，他不去，他怕了医院了，这一周他都在做关于医院的恶梦。
　　秀秀说：“那我们去前面杨医生那里看看。”
　　杨医生就是巷子口私人小诊所的代称。
　　沈昱还是不去，秀秀就跑去请杨医生来。
　　杨医生跟这一块的街坊邻居都熟，跟秀秀也熟，就跟着来了，一看沈昱那灰败模样，说：“这还是去医院吧，我看这不是骨折就是骨裂，我也医不好。”
　　沈昱一听说有可能自己的肋骨断了，嗤嗤想笑，心想，季非凡真他妈狠啊，竟然几脚就自己骨头给踹断了，断了就断了吧，就当是给他出气了……自己在家躺了七八天了，也不知道季非凡那边啥情况，也不知道对方最终信没有信自己说的话……
　　杨医生走后，沈昱还是坚持不去医院，秀秀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每天过来给他送饭，还打水给沈昱洗脸洗手，甚至还要帮他洗脚。
　　沈昱苦笑着说：“秀秀，别这样。”
　　秀秀垂着眼，站在那里绞手指头，半天才说：“好吧，我不惹你讨厌就好了。”

　　终于快要高考了，从明天开始就可以不来学校了，自行在家休息备考。
　　李合意和一群同学推着自行车说笑着出了校门，看到沈昱站在不远处。
　　李合意跟同学打了个招呼，离开大部队向沈昱走过来。
　　沈昱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见到他，勉强笑了笑。
　　李合意说：“你再不来，就找不着我了，我明天就不来学校了。”
　　沈昱说：“那真巧。”
　　李合意从书包里拿出把钥匙递给沈昱。
　　沈昱接过钥匙，看了又看。
　　他在家躺了半个多月，终于可以出来走长一点的路了，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季家，远远他就看见店子锁着门，他想自己不在，季妈妈和季非凡都在医院，锁着也正常，但等他走近了一看，不正常，一点也不正常，门上除了之前的锁，又多上了一把大锁，锁上和门上都落满了灰，一副被封掉了的样子。
　　他慌里慌张的拿出之前的钥匙，打开其中一把锁门可以推开一条缝，里面的景象从门缝里露出来。
　　店子里跟遭了劫一样，被砸得一塌糊涂，货架倒了一半，但凡有玻璃的都碎了，玻璃渣子散落一地。
　　沈昱也顾不上骨头疼，跑去医院找季非凡，结果，哪里还有季非凡，连季妈妈也不见了，季妈妈之前睡得那张病床躺着另外的人。沈昱扶着病房门，呼吸困难。
　　小护士看到他，说：“哎哟，怎么这么瘦？”
　　沈昱说：“十九床的……十九床的人呢？”
　　小护士奇怪的看着他，说，：“出院了啊，你不知道？”
　　“出院了？病好了？”沈昱喃喃道。
　　小护士扶住他，问：“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沈昱抹抹满头的汗，说：“没事。”
　　小护士又说：“那个病怎么能好？她儿子说要把她带到上海去医，上海医疗条件总归要比我们这里好点的喽。”
　　沈昱感觉自己像一只中了箭的大雁，勉强又扇了几下翅膀，还是从天空坠落。
　　他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要往哪里走。这个城市没有季非凡，连带着他，也没了去处。

　　沈昱举着钥匙小心翼翼的问李合意，“这，这是季非凡让你给我的？”
　　李合意摇摇头说：“不是，是二姑偷偷给我的。”
　　沈昱忽然一晃，李合意赶紧伸出一只手扶住他，说：“昱哥，你没事吧。”
　　沈昱撑住李合意的自行车龙头，半天才缓过劲。
　　李合意皱着眉头看他，问，“昱哥，你到底和我哥怎么了？”
　　沈昱说：“没，没怎么。”
　　李合意说：“你们又瞒我，没怎么我哥发那么大的火，回去把店子砸得稀巴烂，然后就给我二姑办出院手续，当天就去上海了，我和我爸拦都拦不住……”
　　沈昱拼命眨眼，他又要哭了。
　　李合意又说：“不会是……因为你爸爸的关系吧。”他只知道沈昱爸爸把沈昱骗回家关起来的事情。
　　沈昱扭过头，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勉强说：“你二姑……有说什么吗？”
　　李合意说：“有啊，二姑说让你把店看好，她会劝我哥。”
　　沈昱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李合意吓了一跳，一个大男人在路上哭成这样，他觉得好丢脸，他前后左右看看，着急的摇沈昱的肩膀，说：“昱哥，你没事吧。”

　　三个月后，李合意来跟沈昱告别。
　　这个暑假，也没作业，也没补课，他闲来没事，几乎天天到店里来给沈昱帮忙，沈昱蹲在大马路上狠狠哭过那一场之后，变得沉默寡言。
　　李合意分数出来了，高兴的跑来告诉沈昱，沈昱说，挺好。
　　李合意拿到上海中医药大学的通知书，高兴的跑来告诉沈昱，沈昱说，挺好。李合意故意强调说，是上海唉。沈昱也没有大反应，还是说，挺好。
　　明天他就要去武汉然后转火车去上海，到学校报道去了，他对沈昱说：“昱哥，你还好吧，你总是这样，我走得都不安心啊。”
　　沈昱笑了，说：“你瞎说什么，好好去念你的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