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16、16

　　好不容易等到天有些黑了，沈昱从房间门下面的缝里看到客厅的灯亮了，他知道老爸肯定坐在客厅里，老爸这人死扣，半点不会浪费，如果他不在客厅里坐，绝对不会开灯。
　　沈昱看了一天的逃跑线路，每一脚落哪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就等夜幕降临，三下五除二下楼而去。
　　幸亏年轻时经常爬高上低，现在也不算太老，整个过程比较顺利，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到了最下面一层往下跳的时候，脚底下不知道怎么多了块石头，白天看得时候都没有，为了防止扭了脚踝，沈昱就势往前一扑。

　　季非凡今天真是觉得自己的半条命都没有了。
　　老妈住了十几天的院，终于确诊了，胃癌。本来从医生跟他打预防针到今天已经过了十来天了，他早就有了心里准备，但是当这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眼前一黑，他才二十二岁，为什么让他经历这么多次生死离别。
　　没等他缓过劲来，上海的实习单位又打电话给他了，问他还来不来实习了，再不来要补别人了，他深呼吸了好久，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他问对方能宽限他几天，对方说最多只有三天时间，他想了想，说：“不好意思，应该赶不回来了，你们补别人吧，对不起了。”
　　到了下午，他最后那点光也没有准时到来，他想是不是今天店里特别忙，但也不至于啊，他坐立不安的来回走，去护士站给家里打了十几遍电话，但就是没有人接，这就不是店里忙不忙的问题了，这是没有人啊，昨天两人刚有了进一步的亲密行为，今天人就不见了……
　　老妈做了内窥镜，整个人相当不舒服，他也没办法走开，不知道沈昱出了什么事情，他觉得自己要崩溃。
　　好不容易晚点的时候，李合意来了。
　　李合意说：“爸爸出差前交待我这两天要过来看看。”他见季非凡脸色非常不好，说：“你没事吧，哥。”
　　季非凡正要开口让李合意顶他一会儿，他要赶回去看看，结果医生又叫他，说要跟他讨论一下治疗方案。他只好跟李合意说：“小意，你昱哥今天没来，家里电话也没人听，你赶紧帮忙回去看看。”
　　李合意本来还要赶回去上晚自习，但见季非凡急得嘴巴起泡，就说：“好好好，我去看看，你别急。”
　　等他火急火燎的赶去二姑家，结果一块门板迎接他。屋里没有灯，基本可以判断人不在，但他不甘心，上去很大力的拍门，使劲喊，“昱哥昱哥！”
　　得不到回应，他又去路边捡了半块砖，折回来使劲砸门，他怕是不是忽然发高烧啥的，人在屋里晕死过去了。
　　他这正拼命砸门呢，就听一声大喝，“什么人？！”
　　李合意一听这声音，立刻扔了砖扑过来，大喊，“昱哥！是我啊！”都快激动哭了。
　　沈昱一天水米不粘牙，最后一跳的时候又摔了膝盖，刚刚那一声怒喝已经花光了他所有力气，所以被李合意这一扑，差点就摔一跤。
　　他抱住李合意，说：“行了行了，等我开门。”
　　两人进了门，沈昱立刻找水喝，咕咚咕咚就灌下去一大缸，这一天可把他渴死了。
　　李合意这会儿才看到沈昱两个膝盖都是血，手掌上也都是血道子，他说：“昱哥，你这是怎么了？你这一天上哪儿去了，把我哥都要急疯了。”
　　沈昱一边在冰箱里翻剩菜剩饭，一边说：“没事，你别一惊一炸的。”
　　李合意可不是笨蛋，说：“你可别骗我了，昱哥，你这哪能是没事，你快告诉我，要不能告诉我哥，我也会考虑的，我也不是那么不懂事儿，但你不能瞒我。”
　　沈昱把饭菜倒在锅里热，问，“你哥吃饭了吗？”
　　李合意说：“哪能不吃饭，他又不是傻子。”但他也就是晚上才去，不知道季非凡有没有吃饭，就随口一说。其实季非凡这一天是真没吃饭，心里堵得难受，根本吃不下去。
　　饭菜半热不热的，沈昱就盛在碗里一顿狼吞虎咽，他饿死了。
　　李合意看着他像饿牢里放出来的，不依不饶的问，“昱哥，你到底怎么了？你快点老实交待，不然我要去我哥面前瞎说了。”
　　这招管用。
　　沈昱说：“你敢！”
　　李合意又抱住沈昱拿筷子的胳膊开始撒娇，说：“你说嘛，快说嘛。”
　　沈昱筷子上的饭被摇的甩了自己一脸，只好说：“行行行，别摇了，我说我说……我被我老爸骗回去关起来了，我一天没吃没喝，从四楼爬下来的。”
　　李合意大吃一惊，说：“啊？为什么啊？”
　　沈昱说：“还能为什么，我老爸看到我和你哥……”
　　李合意见沈昱不好意思说了，立刻接嘴道，“打KISS，是不是？你和我哥打KISS了？”又遗憾的说：“哎呀，怎么没让我看见的啦……”
　　沈昱被他气笑了，说：“我这样子今天不好去见你哥了，你赶紧去医院，跟你哥说一下，就说我今天不太舒服，一直在睡觉……”
　　“你当我哥是傻的啊？”李合意怼沈昱，“你睡死过去了，他电话都打烂了你听不见？”
　　“那……”沈昱想想也是啊，这说不过去，又说：“就说我老爸忽然不舒服，我回家去了。”
　　李合意说：“这还勉强说的过去。”
　　沈昱推他出门，说：“你赶紧去，我怕你哥等急了。”
　　李合意扒着门，笑嘻嘻的说：“还有什么话要我带么？比如你想死他了啊，这些。”
　　沈昱一脚踹过来，说：“快滚吧你。”然后又膝盖疼的皱眉头。
　　李合意说：“那你明天一定要去一趟啊，不然我哥要急死了，你明天不会又被你老爸抓回去吧。”
　　沈昱说：“不会，我老爸死要面子，只要我不再上当跑回去了，他不会过来找我的。”
　　李合意说：“那行吧，那我走了。”
　　沈昱说：“嗯，路上慢点。”

　　季非凡更不是笨蛋了，更不好骗了，再加上李合意那躲躲闪闪的眼神，他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在瞎扯。但总算沈昱没走，还在，并且还在乎他的感受，还联合李合意来骗他，也算是件好事情吧。他这一天过得心力交瘁，也没有力气多想了，他让李合意赶紧回家去，别耽误明天上学。
　　只是季非凡没想到第二天见了沈昱，对方是那个样子。
　　天气有点热，平时沈昱恨不得短裤背心人字拖，今天热一头汗还裹着长袖长裤，等那双手伸出来，全是血道子。
　　季非凡一把抓住沈昱的手，恶狠狠的问，“怎么搞的？”
　　沈昱想夺夺不回来，只好卖惨，说：“哎呀，你慢点儿，好疼。”
　　季妈妈默默的看着他俩。
　　季非凡拖着沈昱出去，拖得沈昱直踉跄，一直拖到消防通道里才放手。
　　沈昱理亏，直挺挺的站着，也不敢作声。
　　季非凡一屁股坐到楼梯上，说：“把裤子卷起来我看！”
　　沈昱装模做样的卷了卷，说：“这裤腿太细了，卷不上去。”
　　季非凡吼道，“那就给我脱了！”
　　沈昱被季非凡吼得面红耳赤，一声不吭。
　　季非凡抓住沈昱的手，说：“你这到底怎么搞的？你昨天一天跑到哪里去了？”
　　沈昱刚一犹豫，季非凡就又吼起来了，“你说话！”
　　沈昱说：“就，就摔了一跤，然后，然后，我去我爸家……”
　　季非凡瞪着沈昱，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昱不说了，他其实也不想编故事骗季非凡，但他也不想跟季非凡实话实说，因为他明显感觉到今天医院的气氛不对，季妈妈很沉默，季非凡很暴躁，一定是季妈妈最后确诊了，并且是个坏消息。
　　空气凝固片刻后，季非凡忽然向沈昱摊开双手，带着哭腔说：“你能不能别骗我，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我真的，真的受不了，这几天事情太多了，我受不了……你能不能别骗我，沈昱……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
　　季非凡觉得自己的脸湿了，他拿手去抹，却越抹越湿，他最后干脆用双手扶住额头，任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接一颗的砸在台阶上。
　　沈昱是他是最坚固最甜蜜的后防，也是他最脆弱最迷茫的前方。
　　沈昱坐到季非凡的旁边，将哭得不能自已的这个人揽在了怀里。

　　季妈妈开始吵着要出院，她针也不肯打了，药也不肯吃了，儿子说什么都不听了，不管谁来，她都是缠着对方让人给她接走。
　　沈昱感觉季非凡迅速的瘦下去，他每天整再多他爱吃的菜，对方也吃不下去了。
　　沈昱现在回想起自己老妈最后躺在医院里的那段日子，觉得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非就是你如此的爱一个人却发现你再没有机会多爱这个人。
　　他忽然有点害怕去医院了，害怕再一次去面对类似的事情。
　　季非凡也跟他说：“你不用每天来送饭了，我随便吃点就好了。”

　　他开始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店子里，这是他唯一能帮到季非凡的地方，他学着人家搞批发的铺子，把柜台挪开，将店子搞成开放式的，所有的商品一目了然，他提供茶水，偶尔还会炸点小点心，都免费自取。
　　那天，店子来了一个人。
　　沈昱觉得今年是不是闹天灾，所有的人脸色都不好，又憔悴又颓废。
　　魏泱坐在店子门口的小凳子上，闷闷的抽烟。
　　沈昱帮他倒了一杯水，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魏泱说：“我问了你邻居。”
　　沈昱又说：“应该还没有到放假的时候吧。”
　　魏泱说：“张倩倩生了，是个男孩。”
　　十月怀胎总是要生的，沈昱也没觉得太惊奇，至于是女孩男孩，就是生个金孩子，也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魏泱说：“你去看看她吧，她爸妈让我来喊你去看看她。”
　　沈昱还是不做声，过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他看着魏泱说：“她爸妈让你……你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魏泱淡淡的笑了一下，说：“想知道？”
　　沈昱说：“一点都不想，如果你们能不要再来烦我的话。”
　　魏泱说：“那你得想。”
　　魏泱年纪不大，说话却总是阴阳怪气的，沈昱忽然觉得很烦，他说：“我为什么要想，我求求你们，不要再来烦我了好吗？我已经跟张倩倩离婚了。”
　　一直漫不经心的魏泱忽然听到了重点，他一把抓住沈昱的衣服领子，说：“你和张倩倩离婚了？”
　　沈昱甩掉对方的手，说：“早就离了，所以你别再来找我了，不管你跟他们家是什么关系，反正我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魏泱忽然有点神经质的开心，他对沈昱说：“这是最后一次，你去看看她和孩子，给她爸妈一个交待，以后的事情就再不来麻烦你了好不好？”
　　沈昱坚决的说：“不好。”
　　“她爸妈应该还不知道你们离婚了吧。”魏泱说。
　　有人喊结帐，沈昱进去了就不想再出来了。
　　等人走了，魏泱又跟进去，说：“求求你了，你就去看她一次。”
　　沈昱奇怪的看着魏泱，这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孩，从来都是一副拽拽的样子，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
　　他皱着眉头说：“张倩倩到底是你的谁啊？”
　　魏泱犹豫片刻，说：“我表姐。”
　　沈昱抬头看魏泱，笑了笑，说：“看来有故事。”
　　魏泱说：“你想听吗？”
　　沈昱摇摇头。
　　魏泱说：“但是我想讲。”
　　于是沈昱便听到了一个关于青葱少年单恋不得的凄爱故事。

　　魏泱是张倩倩舅舅家的小孩。
　　张妈妈娘家家境一般，张爸爸不是很看得上他的几个舅倌子，连带着几个外甥也看不大上，特别是魏泱小时候调皮捣蛋一副不招人喜欢的样子，每次来，姑父都摆脸色给他看。
　　相比，表姐张倩倩就对他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