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14、14 当然这都不

　　当然这都不是他一见到季非凡就脸红心跳抬不起头来的主要原因。
　　那个主要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这种心绪说不清道不明，在面对季非凡时，特别是看到季非凡的眼睛时，他就会从内心深处蔓延出强烈的自卑感，总觉得自己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不纯洁，配不上花儿一样年纪花儿一样前程的季非凡。自己和季非凡，就像一只浑身裹着泥的癞蛤蟆跟一只高贵的青蛙王子，在对方还没有发现你是一只癞蛤蟆时，欢喜一天是一天，说不定哪一天，这欢喜就没了。
　　季非凡还在等他的答案，但是他闪开了眼神，犹豫的说：“我还……”
　　季非凡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巴。
　　季非凡在沈昱犹豫半天不答的时候就已经感到沉重的无力感，心落下去，却又一直落下去，沈昱承认在跟他谈恋爱，却并不愿意跟他亲热。沈昱说，我还……季非凡很怕他会说，我还不习惯，我还没做好准备，我还不愿意，我还没想好，我还没有那么喜欢你……刚刚沈昱从浴室逃了出去，他就在想，这人大概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他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控制不住的，是一定想跟对方亲热的，就像他这次回来，第一眼看到沈昱就想把他扑倒，就想亲他，想摸他，甚至想干他，这种欲望来势汹汹，随时都要将他淹没。
　　而相反的，沈昱对于他，并没有这样强烈的情感，沈昱总是很克制，总是拒绝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推委，甚至避免跟他身体接触，他想，这些，都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还没有那么的喜欢。
　　季非凡就那么看着沈昱，良久，说：“我去睡一会儿。”
　　沈昱知道季非凡肯定是有些失望的，但他也不想多说，点点头，往店前面去了。
　　他觉得，他和季非凡都需要一点时间。

　　季非凡从昨天下午睡醒了起来就像换了一个人，不再用那种好像要将对方剥干净吃掉的赤裸裸的眼神看沈昱，也不再一有机会哪怕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对他动手动脚，他变平静了。
　　他的平静让沈昱变得没有安全感，表面云淡风清，行为上却不自觉的开始卑微与讨好。
　　他今天又刻意炸了藕丸子，季非凡虽然爱吃，但这东西一个做起来麻烦，二个实在是太费油了，所以也不常做。他今天一口气炸了一大盆，加上季妈妈的汤，装了两个保温桶才装下。
　　看到季非凡打开保温桶看到是藕丸子的时候眼睛一亮，沈昱觉得自己忙了大半天，甚至被溅出来的油烫了手都值了。
　　他有些期待的问季非凡，“好吃吗？”
　　季非凡点头，说：“嗯。”
　　他又把汤递到季非凡面前，说：“喝点汤。”
　　季非凡说：“汤留给妈妈喝吧。”
　　他笑着说：“好多呢，我特意多装了一些，我帮你拿勺子。”
　　季非凡接过他递的勺子，笑了笑。
　　隔一会儿，他又问，“你妈妈的病还好吗？”他在想，季非凡忽然对他变淡了，会不会是因为他妈妈的病有了什么别的情况，让他心情不好。
　　季非凡抬起头，看着他，问，“你担心我妈妈？”
　　沈昱不知道怎么答，他觉得怎么答都会有歧义，他当然担心季妈妈，但是他其实更担心季非凡，也有可能，他最担心的还是他自己，他担心自己在季非凡心中的位置，他怕自己变得不重要。
　　伺候季妈妈吃好饭，季非凡同沈昱一道下来。
　　沈昱问，“你干嘛去？”
　　季非凡说：“卷纸没有了，我去门口买一包。”
　　沈昱说：“哎呀，怪我没留意，蛮好从家里带几卷过来，现成的，也免得还要去人家店子里买。”
　　季非凡笑了，说：“这也怪你？本来上午都还有一大卷，妈妈吐了，一下子就给用光了。”
　　沈昱说：“那你就买一卷先用着，我晚点就送一提过来。”
　　两人正一边聊着家常一边往外走，忽然听到有人叫沈昱的名字。
　　沈昱听声音并没有听出来是谁，等他一抬头，一条命简直被吓没了。
　　他虽然因为自己结过婚感到自卑，觉得这是个人生污点，但又一直心存侥幸，觉得这件事有可能季非凡永远都不会知道，再或者哪怕知道了，整个前因后果他也不是不能解释，有时候他还自我鼓励，如果季非凡真喜欢他，一定会愿意听他解释。
　　尽管他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事到临头，他还是如此的害怕，害怕季非凡不听他解释，害怕季非凡还没有那么喜欢他。
　　张妈妈看起来非常憔悴，手里拎着盆子碗，一看就是家里有人住院。有人住院？不会是……不会是……沈昱不敢往下想，他看看站在身边的季非凡，很着急的说：“你快走！”
　　季非凡很奇怪的看着沈昱。
　　四月底的天气是不太凉爽，但也不至于忽然就满头大汗，就这么一会儿，沈昱的T恤领子都湿了。
　　季非凡摸摸沈昱那汗涔涔的脖子，问，“你怎么了？她是谁？”
　　沈昱感觉自己心脏都不会跳了，他拉住季非凡的胳膊转身就走。
　　张妈妈看到沈昱的反应，伤心的说：“沈昱，你爸爸……倩倩爸爸生病住院了，倩倩也住院了，她情况不太好，你一定要来看看她啊，她就住在产……”
　　沈昱吓得灵魂脱壳，他将季非凡抓得更紧，向前猛跑起来。
　　季非凡只是打算去医院门口买卷纸，结果被沈昱拉住一阵疯跑，跑出去了几里地。
　　季非凡甩开沈昱的手，停了下来。
　　沈昱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他也看着沈昱，以前每当他这样一声不吭，沈昱就会很担心他，就会主动跟他解释，所以他就等着。
　　沈昱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还没开口说话就先急哭了。
　　季非凡心中一片迷茫，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紧张还是该惶恐还是该生气还该怎么样，他完全摸不到方向。
　　他摸摸口袋，啥也没有，没有手绢，也没有纸，他走过去，拿大拇指慢慢帮沈昱抹眼泪。
　　他的这个动作在沈昱看来简直就是无声的威胁，沈昱仿佛听到他说，你给老子好好解释，解释不好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沈昱害怕极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不知道说什么季非凡才会信，本来今天他想好好表现，甚至愿意与季非凡有一些亲密的行为来证明自己是喜欢他的。
　　但是，就眼前这个情况，他主动上去亲季非凡管用吗，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做贼心虚，自己该怎么跟对方解释，还是，还是坦白，争取从宽吧。
　　沈昱捉住季非凡帮他抹眼泪的手，抽噎着说：“季，季非凡，我做错了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季非凡看着沈昱，慢慢皱起眉头，问，“是什么事？”
　　沈昱说：“如果你生气，你可以揍我一顿，好吗？但你不可以不理我。”
　　季非凡被沈昱这几句孩子气的话说紧张了，他想，刚刚那个妇女到底是谁，怎么让沈昱如此慌张，他刚开始以为是沈昱的小姨，因为之前听沈晏说过，亲戚中只有小姨是疼沈昱的，但是现在看来，对方显然不是，一个年龄不大对，第二沈昱见了对方跟见了鬼似的。
　　季非凡努力回忆刚刚那个妇女说的每一句话，希望能从那些话中找出问题所在。
　　他看着沈昱的眼睛，问，“倩倩是谁？”
　　沈昱还在绞尽脑汁的组织语言，忽然听季非凡一下子问到重点，吓得他瞳孔一散。
　　季非凡见了沈昱的反应，心中警铃大作，他警告道，“你最好实话实说。”
　　沈昱不知道今天会是怎么个死法，他喉结上下抖，终于艰难开口，“张倩倩，是我高中同学，我和她……”
　　谈过恋爱？季非凡在心里想，或者更坏，正在谈恋爱？他万万没想到，沈昱说：“我和她曾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他吓得将手往回一缩，连退好几步，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沈昱，“你，你结过婚？”
　　沈昱赶紧解释说：“只是拿过结婚证，现在已经离婚了，很短一段时间，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一天都没有，我们没有在一起过，我喜欢你，我真得喜欢你，我不是不愿意和你接，接吻或者做更亲密的事情，我只是，我只是，不习惯，我，我不习惯，我从来没跟人亲热过，相信我，我和她只是拿了个结婚证，很短一段时间，真的，季非凡，相信我，你揍我，你揍我吧，对不起……”
　　沈昱慌乱的说着，眼泪又哗哗的流下来，他看不清季非凡的表情，他只看到季非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害怕极了。
　　他想触碰季非凡，季非凡抬手阻止了他，说：“等等，等等。”
　　片刻，季非凡抬起头，沈昱以为他要说什么，心中惴惴不安，又还抱着一丝丝期待。
　　结果季非凡说：“不行，我出来太久了，我妈妈一个人在医院里，我得回去了。”
　　沈昱喊，“季非凡！”
　　季非凡说：“我得回去了。”说完，转身飞快的走了，他头痛欲裂，他得暂时换个场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沈昱，他只觉得自己心痛到窒息。

　　不管沈昱怎么喊，季非凡头也没回，沈昱痛苦的蹲下去，捂着脸呜呜的哭。
　　无济于事的哭了一阵子，沈昱像想到了什么，抱着保温桶使劲往家里跑。
　　从季妈妈生病住院，他就没有回来过自己家里了，家里比以前整洁多了，季妈妈总是在电话里跟季非凡夸他说他爱收拾后，他就真得变得爱收拾起来。
　　但是这会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在家里一阵乱翻，他要找他那张离婚证，当时他生怕被人看见了，曾一度想扔进碧波湖，但最后还是拿回家藏了起来，幸亏当时没丢，不然今天就没有办法证明他的清白了。
　　也幸亏当时他逼着张倩倩尽快跟他离婚，不然现在他还是个已婚人士的身份，就是长一百张嘴估计也跟季非凡说不清了。
　　张倩倩总是以各种理由推拖，最后搞得他没有办法，只好威胁对方说，如果再不去办理离婚，他就到她的学校去，当着她全校师生的面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有没有人信他无所谓，反正他也没个好名声，但张倩倩从此就会饱受非议，别再想在学校混了。
　　张倩倩后来权衡利弊，最终答应了。那天他去学校门口等她，有同事看见了，说：“张老师，这就是你老公啊，结婚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呢，挺帅的啊。”张倩倩装模作样的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是啊，他忙啊。”既然对方都答应他去离婚了，他就给了她这个面子，等走出去一段路，他立刻推开对方。
　　那时候离婚比结婚简单，不像现在，还有什么冷静期啥的，冷静你妈啊冷静。民政局办事的人就让他们写了个协议，说：“确定感情已经破裂了是吧，没有财产纠纷是吧，没有孩子对吧……”看也没多看张倩倩一眼，就让他们签字摁手印了。

　　沈昱终于在一个柜子深处找到了他那张宝贵的离婚证。他把离婚证揣在裤兜里，抱着保温桶又往店子里赶。
　　他远远看见店门敞着，里面亮着灯，他停下脚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依稀看到季非凡的身影，对方不会是赶回来打包他的东西，然后给他扫地出门吧。
　　他紧张坏了，他慢慢挪到店门口。
　　季非凡一抬头看见他，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对方没有不理不睬，虽然看起来有点生气，但更像是紧张他，他又惊又喜，赶紧进门，将保温桶话在饭桌上，刚想掏离婚证出来，又想这是个丢人的事情，只能让季非凡一个人知道，于是回身将店门关了，这才掏出离婚证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的递给季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