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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沥沥下着,风席卷寒意直钻衣领,远处山景被模糊了棱角,尽是白茫茫一片。
今年的天,比起往时还要冷几分。
这种时候若出门,没走两步就要被冻冰手脚,着实不是干活的好时候。
还有两天就是年了,生意冷清许多,安元与秦海云相商过,干脆关店给大家伙放假。
屋里燃着几盆金丝碳,烧得发红,未靠近就觉着暖,门只开了条缝,穿条薄外衣也不觉冷。一屋子人都在安元这屋呆着。
白意泽为了方便,加上小画也到了好动爱爬的月份,干脆买了羊毛毯子铺在地上。
如今进屋前都要除去鞋子。
他放了个屏风,将屋子隔为两半,里头是两口子的床,外头则在地上放了两张桌子,及小画的玩具等。
那桌子一张是拿来放零嘴,方便闲聊的时候有东西能解闷。另外一张则是留给安元练字的。
她那一手字,着实算不上有风骨,近日捧着书册钻读,闻书中才子手握笔杆书画皆能行,又燃起练字的心思。
晚上回家得空便执笔书写,让秦厘跟夫郎给自己指点。
除了文房四宝,她这段时日还买了不少书册,都堆屋里头,眼见已有小山高,她准备都好好收起来,等到小画开蒙后,给她跟着学学。
她逛书局,除了自己需要的,见有话本子跟图册子,遂也各挑了几本给夫郎闺女。
别说,真挑对了,白意泽乍见还有点高兴。
他从前也迷过一段时日话本子,那会盛行描绘世家公子追爱下嫁穷妻家,两人恩恩爱爱过日子,甚至有得妻助力高中状元的故事,文章写得曲折有趣,很是新鲜。
后边看得多了,发现来来回回都是那么个套路,便慢慢失了兴致。
许久没摸过,那股新鲜的感觉涌来,又提了耐心翻开起来。
他粗粗扫了两本,发现大致还是那么个路子,失望地啧了声:“怎么时日这么久,还没玩出新花样呢。”
他有点嫌弃地合上放到一边去。
边上的冬末将册子拢着弄齐整,笑道:“公子你从前买的都还存在柜子里头呢,要不要去拿回来给你?”
“不要。”说着,又翻开了新一本。
秦厘坐他对面,正穿针引线给小画做鞋子,眼见鞋面快弄好了,闻言转头看了眼小家伙,见她抓着小木马玩得正欢,安心地转回来,边上下绣花样,边道:“这也是个讨生计的活路,这样的卖得好,自然蜂拥都写这类故事。别说,从前我们家公子也玩闹写过几本,旁的都没这好转手。”
白意泽被吸引了注意力,略感诧异道:“公公他写过话本子?”
“是啊。”秦厘忆起从前,手上的活停下,有些出神道,“那会已经嫁入陈家怀有身孕了,那人没什么空闲陪公子,他情绪不快就找了法子消磨时光。”
为嫁意中人他远离故土,结果发现情人非良人,身旁除了秦厘,也没有能说上话的人。
满腔悲愤化作笔下血泪,他写的话本子,多为男子下嫁后遭遇寒门不幸,劝人觅爱不能心盲冲动。
这画风与旁的不一样,头本还能卖得动,后边几回掌柜扫一眼就摇头拒绝:“你这故事不好卖啊,人家都是要看恩爱甜蜜,你写这乱糟糟的琐碎,没人爱看的。回去吧,下次这种别来了,一概不收。”
秦秋末因此大受打击,还偷摸了几回泪。
秦厘想起往事心有感触,不由叹口气,眉眼透着哀愁。
安元不知何时停下笔,站到边上,听他说完,想也不想问道:“那稿子还在吗?”
“在啊。”秦厘点头,“公子不愿意丢,叮嘱我收起来了,当年回秦府我一块带着回去了,如今还在府里头。你问这个做什么呀?”
“我想看看。”安元道。
她从前对这个爹没印象,也没什么感情。
可自打接纳秦厘后,断断续续从听嘴里知道不少自己爹的往事,知道自己并非无人疼爱而受抛弃,一次次描述都让“爹”这个形象鲜活起来。
加上自己也有了孩子,能体会到为人父母的心情,心里也默默接纳了这个爹爹。
头一回,想更深入了解了解这个人。
秦厘闻言,眼里隐约有泪光,他露出笑,眼尾褶子堆压一处,“那我给小姐写信,让她南下的时候,顺道带来。”
“好。”
安元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又转身回去练自己的字。
白意泽见秦厘偷摸了把泪,连忙岔开话题:“我从前瞧得兴起的时候,也有写书的念头,就是贪懒没动过笔。”
“你要是有兴致,也可以试试。”秦厘道,边上的小画自己玩饱了,爬过来抓住他袖子。
秦厘连忙将手里的针线放到一边的篮子里,推远点,伸手见小家伙抱起来。
“我再想想。”白意泽想想不愿动弹,摸了闺女一把,又捧起话本子来看。
这一看,来了精神。
他手里头这本,与旁的不一样,说得便是男子拜相入侯的,如今女子为尊,这倒是头回见。
写者文采斐然,故事曲折离奇,他捧着本子都有些舍不得放下,佩服写者奇思。
小画爬他怀里的时候,他都舍不得松手,干脆翻开图册子放到闺女面前,让她一块看。
小画好奇地伸手在图案上面摸,秦厘坐边上,仔细教她说话。
安元心力不太集中,干脆歇了笔,出屋去拿来竹篾,坐到他们边上编起蛐蛐来。
这一日过得平淡也充实。
白意泽飞快地看完这话本子,临到睡前才心满意足地将他放下:“妙哉。”
“这是哪家书局买的?我明日再去瞧瞧有没有类似的。”他意犹未尽。
安元摸把脸,将毛巾搭好,将灯火吹熄上了床:“在县里街尾那家买的。正好,明日同你一块出去,买点年货带给岳父他们。”
“成啊。何叔他们那也带一份吧。”
“嗯。”安元满意地勾起嘴角,“我都写好清单了,不会漏。”
小两口又说了会话,白意泽这才睡去。
*
第二日难得停雨。
小两口赶了早,去到书局的时候,掌柜才刚开张。
他们这不同吃食摊铺,要赶早,那些个文人才女公子们都是吃饱喝足闲余才来转悠的。
“两位客观随便瞧瞧,或者是想要些什么书,我帮你们拿。”掌柜的热情招呼着,一身墨青长袍着身,显出几分文人气质来。
白意泽掏出昨日看的话本子,问道:“还有这类似的本子吗?全给我拿来。”
那掌柜打眼一瞧,“哎哟”声,连忙伸手捂住本子,转头往外观看眼,将人往屋里引:“公子诶,这话本子可不能随便掏出来啊,小心招来祸事。”
她小声道,紧张兮兮。
小两口不明所以,安元道:“这书还是从掌柜你这买的呢,当时就摆在外头,这怎么就招惹祸事了?”
“说来话长啊!”那掌柜摆手,“这书如今列为禁书,我这店里头的都被缴去烧毁了,还赔了一笔银钱才免去牢狱之灾。公子你们手里这书,可万不能说是从我这买的呀,不然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说完,指了指边上的一堆书,“这里头的,你们愿意拿哪本都可以带走。”
“这怎么就成禁书了?”白意泽不解,见掌柜如此紧张,便将话本子收好。
掌柜道:“这本子里的男子离经叛道,有的公子看了相继效仿,听说官家公子也喜欢,因此惊动了官老爷,这才被禁。”
“那写书女子还被抓入狱了。”
白意泽皱眉,“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公子这话可不兴说啊。”那掌柜紧张兮兮地摆手,“现在写书的都战战兢兢,没几人来卖稿了,都怕惹上祸。”
安元想起旧事,生起同情之心,倒是白意泽瞧着激动些。
“哪个官老爷?”他问。
“还有哪个老爷,就县里青天大老爷呐。”
那些个话本子白意泽都不爱看,一本都没拿,在掌柜的再三拜托下,应诺不会外扬,才跟安元离开。
安元去买东西,他则留在马车上等候。
马车停靠在街边上,外边人声喧闹,白意泽充耳不闻,拿出怀里的书册,仔细摩擦着书封,颇感惋惜。
如此妙思,再无机会见识。
可叹。
安元拎着大包小包,掀开车帘后夫郎如此作态,她先是一股脑将东西堆上车,白意泽往里缩缩,将书收起来。
安元边动手将垒好,边问:“还在想着这人的事么?”
“觉着可惜。”白意泽实话实说,“难得见这么好的故事,方才甚至想过,要不要去跟舅父说说,让帮忙求求情。”
“还是甭多管闲事了吧。你对这人也不了解,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安元道,心想素日来往的交情花到这些事上,着实浪费,“若是你喜欢看故事,不如去寻个写书人,花钱叫她给你编故事,这也一样的。”
这也是是个主意。
白意泽来了兴致:“去哪找?”
“要不你在这等等我,我再兜回去问问那掌柜。”安元道。
左右无事干,两人也不着急,将东西都备齐了,又回到那书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