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剑 - 专情篇》羽如云

65、巧辨单与双

　　督凡说的话，我实在有些不以为意，这次，不过是华清侠为了纠缠住我，放给他的机会。不过他既然能知道找我合作，又一眼通过两碟菜猜出我和华清侠之间的关系，也算他有些本事，我说，“你不妨说与我听听，你打算怎么捉拿他。”

　　他并没有直说，先着他船上的人统统下水来翻转我站的船，又请我上他那条船，江里的鱼从来不吃人，这时人下水，鱼都远远地避开，和方才的情形大不相同。他亲自拿起浆，慢悠悠地将船划到船只稀少的地方，才开口说话，“小倦公子，我不比千面狐，没有他那样的闲情逸致，收集珍馐请你对斟，不过若然事成，我一定会奏请国君给你封赏，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

　　对他这话，我只是对着江水翻了翻白眼，若然我稀罕这些，我这是估计还留在翡涧庄上，积极地给天赫的燕帝供粮呢。就算不加官进爵，那天赫的三品，还不比双子的一品更风光更吃得开？他要利诱我，也得找些能诱我心动的奖赏。

　　他见我一脸的不屑，又说，“我知道普通的功名利禄不能打动你，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跟我说，我一定去求国君答允你。如今的双子，不比以前的双子，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也许可以，小倦公子不妨一试。”他话里仿有隐射，一时间勾起了我的心思。如羽现在变了身，和小弈将军在一起，如果通过双子的国君给他施压，也许他会帮我救回翡罄黎，以前的瑶儿我下不了狠手杀，如今的瑶儿我不见得下不了手。

　　这个念头只是在我心头一闪，却叫我惊了一惊，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冷酷无情了？我好歹养了他七年，如何才离开了他半年，居然有了杀他的心？莫非真如华清侠所说，这额头的醒魂已经开始控制我的心神？

　　督凡见我不说话，便又说，“莫非我督凡小估了你，你却是做事不求回报的人？又或者小倦公子有什么请求不方便开口？”

　　我转眼看他，说，“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帮你捉到华清侠，这报酬的事，还是事成以后再说吧。你先说说你有什么计划。”

　　督凡见我口气松动，这才切入正题，“我要你做饵，设下陷阱，引那千面狐入网。”

　　我把水里撩起的断箭交给他，“你若能找到射这箭的人，抓华清侠会更有把握。这条船，我先借用一下，督凡大人请了。”我赶客。

　　督凡不肯走，只是问，“你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我的脑子却开始混沌起来，里面仿佛有千条鱼在穿梭，一杯就倒在起作用，那古怪的玉鸡也在作怪，我有片刻的失神。我闭上了眼，对他说，“只要我在江湖，华清侠对我还感兴趣，我便是那饵，你只管去布那天罗地网。我答应和不答应你，又有何区别？”

　　我一路沿意江而下，穿过双子的国境，到了双子南邻之一的圣女国，出了督凡的管辖之地，华清侠却是人影不见。用饵设陷阱吊人，对付青城城郊的邪女管用，对付华清侠？我总是怀疑。他上次的招数被督凡打断，未尽数展开，在他找到新招对付醒魂之前，我估他是不会出现了。我也好奇，想试试醒魂到底有多大的功力，若督凡不出现，我估计是会冒险将余下的怪食都尝一遍的。

　　不过就是华清侠不出现，我还是很快就有了机会见识到醒魂的克物。

　　圣女是女人国，说来也怪，人一搬到这里，就生不出男婴来。没有男婴，也就没有男人，不过圣女国的女人一点也不弱，圣女民风强悍，以强抢男人而著称，就算因此与附近各国交恶也全不在意，见到个把中意的，一定要想方设法抢回去，哪怕只是暂时借一下种，日后还要送回去的。我现在这样的身份，原本是不该来的，不过我现在仗着额头的醒魂和手里的白水，也就大意了。

　　我才刚靠岸，就被人盯上了。我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找了个小楼，上到二楼，把盏凭窗，看热闹。大街上大呼小叫，众人堂而皇之地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在街上走，两对人在路上碰到了，还要相互炫耀，比比货色，看看是我抢到的这个壮，还是她迷倒的那个俊，全然不把抢人当成一桩羞耻或者违法的事情来看待。这边还在比货色，那边有逃脱的猎物一路狂奔，叫着救命，街上却无人理他，只管走自己的路，更奇怪会有人突然冒出来，把在街上逃的猎物一脚撂倒，顺便拖到自己家里去了，后面追来的人不是正巧看到，上前砸门讨人，就是没有看到有人中途偷人，一路迷惑怎么人突然失踪了。我在楼上喝了半个时辰的酒，这些事一刻不停地在发生，把我看了个目瞪口呆。

　　也不是没有男人自由地在路上走。这些人，更令我觉得奇怪，为何没有人抢他们？

　　我在奇怪这些事，酒店的老板也在奇怪为什么我敢堂而皇之地坐着喝酒。他不停地来给我送酒，我便指着窗外走过的一个男子问她，“为何这人没有人抢？”看上去四肢健全，相貌也不错，不至于没人看上他吧？

　　老板叹口气，说，“他和我一样，有了主了。人再抢，也不抢圣女国内已经有主的男人。”老板五十出头，体态富贵，头发稀少。我原以为他安全是因为他貌不出众，谁想他曾经也是猎物来着。

　　我听了更觉有趣，我问他，“这如何知道有主没主？”这人额头上又没贴着标记，怎么就能让人辨出来呢？

　　“客官，这话说来就长了。”店老板干脆坐了下来，指着窗外的路人一一给我道来，这酒铺离江边不远，这一头对着一条热闹的大街，街的两头都看不到边。店老板说，“圣女国民风开放，这夫妻制度混乱，有一妻多夫，有一夫多妻，最多多夫多妻，极少一妻一夫。女人有没有夫，或者有多少个并不重要，全看她自己喜欢，男人就有讲究了。你看这里街上走过的男人身上都佩线结，每个线结都有不同的含义。客官想来是第一次到这里，所以不知道这里的细节，常来圣女的男人，临近圣女之前，都会在身上做这样的标记，以示区别，也策安全。这个线结的讲究具体要说清也不是一时半获的事情，我说了，你也不定记得住。不过大体上几种区分，却好说。你来的季节是春季，女人发春的季节，所以街上抢人事件不断。平时也不是都这样热闹。圣女的女人抢男人，但也不是所有的夫妻都是这样促成的。也有你情我愿，正式上门提亲，求得人家的同意才婚嫁的。上门提亲，有男家去女家提，也有女方去男方提，就看谁先看谁了。”

　　我哦了一声，听得有趣。

　　店老板又言归正传，说，“我说这些，也是为了解释绳结的意思。绳结首先是从颜色上来区分的。纯白色的表示尚未婚配，青色表示抢婚，粉红色表示自由婚配，灰色表示守孝，等等之类。还有就是黑色和大红色，黑色表示拒婚。这黑色不代表此人未娶，只是说这个男人你抢去了，是要惹麻烦的，所以除非是为了他失去了理性，否则一定不要去抢，通常情况下，这人家里那位是掌权者，而且不愿意和人分享这个男人。黑色绳结的繁复程度，宣示了家里那位女人地位的高下，若然这女人在圣女位高权重，还有人干脆将她的姓氏做成标记贴在衣服上，以示生人勿近。你看那位打马当街而过的，左臂衣袖上绣着一个黑色的谭字，那一定是圣女皇家军首领谭仕的爱宠。”

　　我并不知着谭仕是何人，想来手里掌着军权，所以不是招惹得起的人。马上之人穿着深色的宽袍，长发束着，神色倨傲，只是一双新月形的眼无意间看过来，只一视间，就转开眼去了。

　　我耸耸肩，衣服上绣个黑色的名字就可以这么神气么？那还不容易？我问那老板，“你店里可有笔墨？”呆会子我出去逛，挂个黑色的绳结，在衣服上写个游字，自己嫁自己，总成了吧？

　　店老板先是愣了一愣，不知我为何突然打断他，问他要些不相干的东西，随即回过神来，双手直摇，“客官，这作假的事情，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万一揭破了，除非你不来圣女国，否则你会被关在雅院里，永远也不要出头了。”

　　“这雅院是什么？”我随口一问。名字听着还挺好听的。

　　“就是平常人嘴里的青楼，只不过楼里都是男人。”他也没有瞒我，“你要人不打你主意，还不如把自己装扮成个丑八怪，揭穿了，不过是有人追着你把你抢回家去罢了。你若能逃出来，还有你的自由。若然你要作假破坏这些经年形成的规矩，你就是犯了大忌讳了，除非圣女女君特赦，否则你会受到双女国全国国民的唾弃，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任人蹂躏，永无翻身之日。”

　　我吐了吐舌头，说，“那么如若刚来的人不知这些规矩，并非故意犯了这个规矩呢？”

　　店老板一摆头，说，“那也不管，一旦被人抓到，也是一视同仁，只能怪他倒霉。”这些圣女的人，也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又问他，“那么这个白色，青色和粉红又怎么样呢？谁能抢，谁不能抢？”守孝期大概是晦气不能抢的。

　　店老板说，“这些人，都能抢，只是一般情况下会不会去抢的区别。白色结大体有两种区分，一种是这人来公干，路过，或者已有意中人，请求网开一面，不要招惹他们。一种是这人就是来求对象的，有人看上他，可以和他去谈，谈不拢，才会有抢人这种事。也不是人人都喜欢抢人的，有你情我愿的，能不抢，就不抢了。话说回来，也不是要抢就一定能抢到的，抢不到还是小事，为此受了伤，送了命，那就是大事了。年前就出过这样的事情，圣女的人跑到邻国军营里去抢人，去的人都给人埋伏了，一个都没有回来，也不知是死是活，有人传性烈的死了，性子柔一些被充了妓了。这些事，你来我往，你会扣人的人，别人也不会放过你的人。”

　　店老板热忱非常，生意都丢给小二，就和我絮絮叨叨，把大体的颜色都说了一遍，还带我出门，走回到江边，找到专门卖这种绳结的店家，陪我进门挑绳结，他说我要深入圣女国，最好一定要配个绳结，不然可能被人绑了去都不知怎么回事。我闲来无事，也就顺他的好意，入乡随俗。小店里绳结琳琅满目，就是没有大红的。这大红是皇室专赐，和黑色相仿，代表着某种特殊的身份，民间是不能随便买卖的。

　　怎么样，我也只能挑白色的。我犹豫了一阵，免招惹的那一类花色简单，样式普通。店主说如果我要买这一类的，最好搭配一套衣服，这套衣服，灰色的底子，直筒一条的，从头套到尾，只留一双眼睛。她说这是为了我好。我这样的人，穿着合身的衣服，露着脸在外面走，即便带着白色绳结，也不能保平安，反倒是更容易招惹麻烦。若不是我手里拿着剑，不象是若不经风的主，估计这时候早就被人抬着走了。我听着好笑，我这么容易就被人抬着走，也不会在江湖上混到今天了。不过我也没有反驳她，我说，“那么我就不挑这一类了，我不喜欢蒙着头脸走路。如果左右要有麻烦，还不如大门敞开，大家放马过来，我就挑那选妻的那种。”

　　店主一听，态度马上不一样，她半老的脸立刻笑开了花，说，“年轻人就是要想得开，来我们圣女国多好啊，像你这样仪表堂堂，相貌俊美的男人，在这里左拥右抱，三妻四妾，那不是小意思？如果运气好，攀上皇亲国戚，就像方才那马上过的谭将军的淑夫，那多风光。”

　　我听得愣了一愣，脱口就问，“什么是淑夫？”我只听说过淑女，莫非她要说淑男？

　　绳结店的店主一脸哂笑，看着坐在我边上的酒铺老板，说，“这个，你问他就是了，他也算个淑夫。”

　　酒铺老板老脸一红，说，“我好心给你带生意，你倒是闲来拿我开涮。”回头又和我解释，“就是侧室的意思啦。所谓淑，就是安心做老二，不要妒嫉夫人的原配郎君。”

　　我笑，拍拍酒铺老板说，“这个能做老二的，总是要有些特别的条件，我看不是老二妒嫉老大，是老大妒嫉老二，你就不要计较了。你们这里又怎么叫那正室原配丈夫？”

　　绳结店老板摇摇头，说，“正室就是正室，没有什么特别称谓的，自己关起门来爱叫什么叫什么。”

　　我指指另一面的白色绳结，问，“你这里有没有绳结说我只做正室，侧室免谈的？”那一头的绳结花色繁多，大小不一，想来说法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