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剑 - 专情篇》羽如云

60、无妄惹灾祸

　　他只是站在门口，和我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要杀了我，为她报仇？”

　　我坦言，“我并没有这个心思。”

　　他有些不解，问我，“为什么？你为了她来救人，现在她死了，你居然连试图为她报仇都不想吗？”

　　我垂下握剑的手，有些意兴阑珊地说，“他人都死了，我杀了你，有什么用？”

　　他却仿佛一定要激怒我，问我，“如果我说他是为了你死的，你是会感觉高兴一些，还是伤心一些？”

　　我皱眉，这是什么样的话？人都死了，我有什么好高兴的？人死了我都不伤心，为了什么死，又能改变什么？

　　他慢慢地走进院子，眼睛没有离开我半分，他说，“小倦，你有没有奇怪过，为何你现在心肠如此冷硬，这么美的人死在你怀里，你连一丝怜惜都没有，即便知道这人是为了你死的，还是如此无动于衷。你也许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知道。”他说完，突然又出手，长箫带着光影，只朝我额头招呼过来。我拔剑，一剑斩在他的箫上，另一手却反抬起剑鞘，鞘尾指着他的咽喉，我说，“华清侠，我不会为了臻天佑来杀你，并不代表我不会杀你。”

　　他的长箫被我挡开，他却又走近了一步，另一手握在我的鞘尾上，他轻轻地笑，说，“你真会下手杀我吗？”他握着鞘尾，轻轻转动，我顺着他的方向，用力一转，松一松手，趁着剑鞘急速转动的片刻，在剑鞘口上一掌推去，剑鞘越过他的手掌，只朝他的咽喉打去，我说，“不要来试我。”

　　他用力一握，在剑鞘打到他的片刻将它停住，他的眼睛落在剑鞘上，轻轻地读道，“白水赠小倦。”又抬起眼睛来看我，说，“你又不姓臻，他又不能陪你，不如改成白水华小倦，让我来陪你。这把剑鞘，不配白水，让我折断它。”他一手抓在剑鞘的中间那只天琪上，便开始用力，要捏断它。

　　我飞起一脚，向剑鞘踢去，趁他挪开剑鞘的片刻，白水穿着空门而去，他退避，我另一手已经握在剑鞘上，用力拉回，他要么吃我一剑，要么还我的剑鞘。他却不退反进，剑鞘推还给我，身子侧开，任白水贴着他的胸膛擦过，一手却已经超到我的腰里。我吃了一惊，收回白水，急急便退。

　　他并没有跟进，站在原来我站的地方，收回手，轻轻地嗅了一嗅，说，“小倦，我还记得你的味道。不如今晚把我约你的一晚践行掉。你如今已经放弃了翡庄主，我来找你，那个如羽公子，应该不会来管这趟闲事了吧？”

　　这里在意江的上游，离西语并不太远，如羽公子，如今就住在西语，这华清侠如何这般大胆，作案做到了这里来，还生怕他不知道，偏偏要提他的名字。我抬抬眉，冷冷地看着他，说，“华清侠，你若再敢靠近我，我决不会手下留情。”

　　他侧身站着，绵绵的春雨顺着他的发际滑落，他的衣衫濡湿，发稍却滴水不沾，劲风过处，便随心所欲地飘起，晶莹的光泽，缭乱了人的眼眸。天色已晚，漫天的乌云蔽天，没有一丝月光，黑暗里，只有他淡淡的光华，微微地闪烁在黑沉沉的院子里。他侧着脸，眼帘抬起，眼眸的光泽穿透浓密的眼睫，和着雨丝一起穿透沉沉的夜色，意图穿透我的防御，攫摄住我的心。

　　我的心，却很平静，丝毫不为他的光华所打动。我此刻只是隐没在黑影里，一手握着白水，一手握着剑鞘，只等他走近一步，就要动手。白水在夜色里，泛起朦胧柔和的白光，仿佛寒夜里一串温暖柔软的火焰，给我冰冷的心，带来一丝安慰。春雨打在白水身上，水珠四溅，仿佛朵朵透明的春花盛开。

　　若他一意要将所有美好的东西毁灭，那么就让他也被毁灭。今日若然他要染指于我，他只有陪上他的命。

　　时间仿佛凝滞，四周只有哗哗的雨声。

　　天际又有惊雷划过，雨，越下越大。衣衫透湿，紧贴在身上，渐渐将我身上的温暖带走，寒意渐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额头的醒魂，这时候只是默默和他对峙，没有声息，没有光芒，也没有给我温暖。

　　他却收起了紧逼着我的眼光，叹了口气，说，“小倦，你何必如此倔强，我并不想害你，你额头中间的那样东西，虽然能让你心醒，却也让你冷酷。世间每件事物，都有其用，也有其害，你若长久地依靠它维持你清醒，总有一天会被它完全控制，变成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送你这样东西的人，怕是没有和你说过它的害处。他若是自己不知也就罢了，最怕他是有所叵测的居心。我不来碰你，你还是自己把它拿出来吧。”

　　我心头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没有为他的话所动，我说，“华清侠，你不用假惺惺地来骗我，若我把醒魂拿出来，你还不趁机控制我的心神？你不要枉费口舌了。”

　　他垂了垂眼，说，“你必不肯信我。天越来越凉了，你还是回屋暖暖身，不要着了凉。”他说完话，就回身，走出了临江院。

　　第二日晨起，天色已经放晴，雨洗过的天空和大地异常的干净。我走出屋子，院子里没有人，屋门口，却挂着华清侠的紫箫，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我看着这支箫，心里转念，终于没有忍住，伸手去拿它。我刚够到它，它却颤动起来，发出有节律的嗡嗡之声，声音不高，却持久地传播。我心知不对，一转头，果然看到华清侠已经出现在院子里。我皱眉，他这是要干什么？看住我，不让我随便走吗？

　　他站停在院子，好整以暇地问我，“昨晚睡得可安稳？”他悠扬的箫声，一直在夜空里回荡，明明非常之悦耳，却吊得我神经紧张，一边忍不住听，一边又怕他要出什么怪，直到后半夜实在困了，才睡过去。他这一问，我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我也不理他，只管绕开他，往院外走。他跟着我转身，说，“我已经在江湖上放出话，说你害死了臻天佑，外面要找你报仇的人不少，走出这个院子，你要处处小心。”

　　我蓦然停住脚步，心里忍不住火起，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却笑，笑得单纯干净，他说，“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不受任何人的伤害。”

　　他这分明是要害我，若让人知道我和他变成了同路人，外面追杀我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他的保护，只是让我不得安生。这人行事比臻天佑更不可理喻，一旦被他粘上，真是甩也甩不掉。我不再理会他，只管出门就走。他只是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我，也不走近，也不离开。我被他搞得十分的心烦，刚想回头想办法赶他走，前面却已经来了人。

　　来了一共七个人，身着暗青色的锦衣护卫衫，个个面色不善，一看就是来找麻烦的。走到了近前，也不说话，只是团团将我围住，一旦每个人都站好位，就立即拔剑，出招，一出招，就下杀手，封住了我所有的退路。这七个人，有两个，是当日在青城郊外袭击我的四个侍卫中的两个。当时他们不堪一击，今日却剑式凌厉。臻天佑的护卫，怎么会是一碰就倒的孬种？这七人配合默契，站的，是七环连锁阵，一个人的功力，有其他六个人来顶，出一招，就是出了七个人的功力。要冲出去，只有杀人，否则就是不给杀死，也迟早给累死。这个阵，却难破，不说人难杀，就是杀掉一个，阵势就会缩小，变成六环阵，五环阵，一样没有破绽。只有杀剩两个人，阵才算破解。

　　我若杀了他们，就和臻天佑的死脱不了关系，若不杀他们，我今日就得死。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空中却急飞过来一张帖子，这张帖子急速地飞旋着，在空中时只是四处乱飞，没有方向，到了跟前，突然之间却落下来，直插离我最近的那人的咽喉。我的剑，正挡开了他的剑，他来不及避，被帖子正插在喉咙上，半张帖子都没在血肉里，割断的血管里鲜血飙飞出来，溅了我一脸。帖子雪白，淡淡的紫色镶边，被鲜血染红，上面却显出字来。笔迹俊逸，笔势飞扬，“小倦深眠迟，晨起梳云妆，流波雪肌艳，红唇胭脂娇。华清侠。”字迹清晰明显，人人都看到他的名字。

　　这里只要有人活着出去，我就和江湖大盗华清侠脱不了关系。

　　他杀人的时候，我反手间，剑鞘撞掉后面来的攻击，拧腰间同时避开左右来的长剑，抬腿踢飞两支剑，弹开最后一支剑的同时，顺手擦掉脸上的血，这样的胭脂，我实在是消受不起。一招间，我避开了余下六支剑，包围圈，却缩小了，第二轮的攻势，比第一轮还要激烈。他们看到了帖子上的署名，更立意要杀掉我，我却依然无意杀他们，只是极力躲避，意图找到缺口，可以脱离他们的包围。

　　长剑交割的风声里，却响起了肃杀的箫声。第二轮攻势刚刚展开，我面前的一个人就突然胸□□裂，穿了一个大洞，凌厉的剑式，只杀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华清侠尖利的箫声，穿透他的胸膛，击碎了他的心。我看着他胸口的大洞，看着他慢慢倒下去，只觉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差一点吐出来，身形都停顿下来，被人一剑挑在左臂上。杀人杀人，我见了不少，鲜有如此惨烈血腥。

　　华清侠却神色依旧，只管卓然而立，眼眸看着我，吹着他的箫。晨起杀人，他说是对镜梳妆，还眼波流转，看着血迹鲜艳，人的血是胭脂，杀人这么血腥的事，被他说得一片旖旎好像为情人描眉画唇梳妆一样。这人颠倒起黑白来，真是让人望其项背而兴叹。

　　我不再躲避，开始出击，白水如蛟龙，水汽如长虹，我要杀出去，阻止华清侠杀人。

　　围着我的人，却不知道我的用意，以为我要杀他们，只管杀招腾出，阻住我的身形，我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在我面前倒下去，直到剩下最后两个人。五轮攻势，片刻之间就架了二十五招，我受了三剑，他们却死了五个人。华清侠的箫，每次都把带头的人杀死，每次都把他们的攻势，击破一个缺口，连环阵，缺了一环，一直发挥不出优势。

　　剩下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发起了最后的攻击。我在心里长叹一声，不再出击，也不再躲避，我救不了他们，他们已经必死无疑。他们的最后一击，却不是对我发出，一人飞身袭向不远处的华清侠，一人却飘然远扬，发足便跑。他们只是要留一个活口，好出去报信。华清侠的箫声，好像一支劲箭，在空中穿透了那人的额头，劲力带着脑浆从他的脑后飞出，在空中划落。他的剑，还没有碰到华清侠，人就落下来，重重地倒在地上。人死了，华清侠才吹出一段尾音，将他的杀人曲，圆满地结束。

　　我看着一地的死人，空着的胃不停地抽搐，身上的血流着，人只觉得一阵阵发晕。

　　他为何要在我面前这样杀人？中书府的死人，身上并没有伤痕，这些人，却个个死状惨烈，身上穿着洞，血流了一地。

　　我抬头，却看到他正朝我走来。落在他手里，必没有好下场。我一步步退后，这时候和他斗，只是消耗我可以用来逃走的精力。他是要借这些人，消耗我的力气，用他们的死，击溃我的心神。那一个逃出去的人，也是他故意放走的，好让他去叫更多的人来，杀我，我只要一日洗不清我的罪名，就要一日被他这样地保护。他越走越近，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他说，“小倦，不要怕，有我在，谁都伤害不了你。”

　　我回身便走。

　　那张帖子，还插在死人的咽喉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罪状，和他的纠缠。臻天佑，没有报成仇，反倒是害了我。人人必猜，我和华清侠，联手杀了他。

　　我一路逃，一路在心里后悔，有机会的时候，我真应该杀了华清侠，哪怕是重伤他，一时的疏忽，逼我到如此的绝境。

　　我一路逃到意江边，他已然追到跟前，我回手就是一剑，剑尚在剑鞘里，这一剑却依然气势逼人，他急退的片刻，我纵身跳入滔滔的江水中。我宁愿死在意江里，也决不会落在他手里。

　　奔腾的江水，瞬间将我卷走，他在岸上，却已经看不清我在何处。

　　我沉在水中，顺着水流漂了片刻，一口气再也憋不住，才探出头来，水流冲着我，伤口上的血，流得更急。江面开始变宽，水流却依然湍急，我渐渐没有力气再与江水抗衡，只能探出头来，顺着它漂。额头慢慢升起炙热的气流，流转我的周身，暖洋洋的气流中，我渐渐失去了知觉，听凭江水，将我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