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剑 - 专情篇》羽如云

45、中秋寂寞夜

　　我回头一看，却是那臻天佑，又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不知他来凑什么热闹。

　　刚刚散开的人群又聚拢来，以为又有热闹好看。

　　今日他两手空空，白水不在手里，身边跟着的，却是个带剑的侍卫，看来昨天那个笙算子，只是帮他来认人的。他见我回头，两眼一眨，长睫一翘，问我，“小倦什么时候学会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他的侍卫却只是赶人，说，“散了散了。”

　　我没有理他，只是拉住了夏语初，和他耳语了两句。夏语初看了我一眼，就追着方才那握剑的小姐去了。

　　柳轻眉站在我身边，两只眼睛眨啊眨，只管看着臻天佑。

　　我回头，伸手在她嘴角抹了一下。她吓了一下，回过头来，问我，“你干嘛？”

　　“哦，”我说，“我只是看看你的口水流了多少。”

　　她飞红了脸，啐了我一口，嘴里嗔怪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臻天佑只是笑，看了柳轻眉一眼，对我说，“我只是好奇，三粒钻子怎么会变成五粒的。”人群这时已经散去，他才问我这句话。

　　柳轻眉不知就里，急急就说，“本来就是五颗，什么时候变过？”

　　我却说，“睿王爷眼睛好尖。”本来五粒的钻，到了我手里，变成三粒，再回到我手里，又变成五粒。不仔细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曾经变过。臻天佑也不过知道其中的一变，柳轻眉是根本就不知道。

　　柳轻眉不服气，嘀咕道，“尖什么尖。”她眼光闪烁，又象当初打量我一样，打量臻天佑。这个小姑娘，色心还是蛮重的。

　　臻天佑说，“我就是眼睛再尖，也不知道你是如何正好变出两粒相同的钻来，不知小倦可否赐教？”

　　我说，“柳姑娘不是已经告诉你，这本来就是五粒，不是我变出来的，睿王爷一定要看戏法，自然看不到。”我语气一转，问他，“你不在磐殿楼布置天罗地网等我后日来上钩，跑到大街上来看什么热闹？”

　　他看着我，只管说的肉麻，“我昨日见了你，便一直心念念，在家呆不住，只想出来寻你，所以就出来了。”

　　我听了只是觉得好笑，他过来看热闹看到我，却说是故意来找我，嘴太甜，容易招虫子，可惜我手里没了那蜂，不然看看堂堂皇族贵胄的狼狈样，也是件蛮有意思的事情。我回头对柳轻眉说，“我们走吧。”

　　柳轻眉跟上来，嘴里念叨，“这么快就走了？不多聊两句？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

　　我说，“嗯，你可以留下来跟他聊啊。”

　　柳轻眉瘪了瘪嘴，说，“好不容易你叫我跟你走，我不跟，你呆会子又要不理我了。”她边说，边摸头上的簪子，好像怕它飞了，问我，“你把小夏差去干啥了？”

　　我没回她，说，“你好好的，怎么会被人堵在路上？”要个簪子，搞了这么一大堆事。

　　柳轻眉这时候说得轻松，“她拿了我的簪子，被我眼尖看到，小夏不肯帮我去偷，我只能自己去，谁想她们那么警觉，当场把我拿住了，还好你来，不然今日丑可丢大了。走了，我请你吃饭去。”

　　我叹口气，“你什么时候又学会偷人东西了？自己不会偷，就不要去偷。”总是捅了篓子，要人家来收拾烂摊子。

　　她一点不介意，只管嘿嘿地笑，说，“我以后多练习练习就是了。”

　　我送她回夏府，找到翡馨璧，说，“翡少，烦你帮着看管一下小柳，我可以回去睡个安稳觉。”夏语初是管不住柳轻眉的，我也只能指望翡馨璧了。

　　翡馨璧这次没有推辞，问我，“你好好拿了小柳的簪子去抵房租，怎么会自己留了两粒钻？”

　　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问他，“你又没跟我出去，怎么知道这么多？”那臻天佑在边上看着也没看出个眉目来，他怎么就知道那两粒钻本来不在那簪子上？

　　他嘲笑我，说，“我猜你原本是想留着继续抵房租用。”

　　我笑，说，“我哪有想那么多，只不过当时下楼的时候拿在手里玩，不小心扯了下来，顺手就带在身上了。你还知道些什么？”

　　说了这么多，他眼也没眨过，只是看看我，慢条斯理地说，“我还知道你叫那小夏给人陪礼去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给自己留条后路的？莫非你知道那人是谁？”他那眼光淡淡的，一付漫不经心的样子，偏偏好像什么都被他看透。

　　我心里更是奇怪，看着他，莫非他长了千里眼，顺风耳？那人是谁管我何事？我叫小夏跟去陪个礼，不过是给柳轻眉留条后路，免得日后那人去找她麻烦，我又不能老是看着柳轻眉，若不帮她彻底摆平这件事，她总有一天要横死街头。

　　我还没来得及走，夏语初哼着小曲就回来了。他有些得意洋洋，对我说，“我赔了一锭金子给她，把事情摆平了。”

　　有钱就是方便，我问他，“就这样了？”

　　夏语初看了柳轻眉一眼，说，“我们还约了晚上去看街灯，算是给她赔罪。”

　　柳轻眉只管坐在山石上，两条腿一摇一晃，神情悠闲，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夏语初的话。

　　翡馨璧一脸的好笑，回头对我用口型说了句话，我琢磨了半天才琢磨出来他说了什么，他必是看穿了我的用意。

　　中秋的黄昏已经隐隐有些寒意，柳轻眉终于还是跟着夏语初去逛夜灯，我只是一个人在堤岸上走。月亮清冷地挂在天空，既圆又大，将光辉洒满尘间，湖堤街沿，到处挂满了各色的彩灯，人群熙攘，非常之热闹，不时有人提着灯嬉戏着，从我身边跑过。人多的时候，我觉得孤单。

　　人群里，翡馨璧远远地站着，和人说着话，他的身形颀长挺拔，我一时差点看花了眼。我停住脚步，注视着他的背影，任往事纷纷涌上心头。他似有所觉，回过头来，我却转开了眼，转开了身。

　　中秋佳节夜，何必让旧事扰乱了新人的心情。

　　我沿着长桥，走到湖心的岛上，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躺下来，遥遥看着岸上的灯，嬉闹的人声，这时候听上去十分遥远，仿佛隔世。

　　暗影里，有人无声无息地走过来。

　　他停在我的头前，高高地站着，低着头看我，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我闭一闭眼睛，避开他的眼眸，我说，“我愿意。”我又问他，“那么多人陪着你说话，你又为什么要过来管我的闲事？”

　　他的眼眸映着对岸的灯光，和群星一起闪烁，他在夜色里微微地笑，看上去脸色温柔。他说，“我和那个臻天佑犯了一样的毛病，好好的日子不过，喜欢过来看你的脸色。”

　　我忍不住笑，问他，“你是不是希望我像对待臻天佑一样，对你不理不睬？”

　　他说，“嗯，这样也好，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否则我若丢着你不管，总觉得对不起罄黎。”原来他并不是自己想过来。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对岸的灯火，语气冷淡地说，“他已经是过去了，你不必为了他来照看我。”

　　他陪我看着对岸，说，“我看是未必。”他静了一静，又说，“我总觉得冥冥之中，存在转机，罄黎能不能回来，你是关键。”

　　夜已深，星星的灯火之中，突然窜起一串串明亮的焰火，升腾到半空中，四散爆裂，噼叭之声，淹没了翡馨璧的话音。绚烂的焰火，映亮了夜空，连清冷的月华，都披上了斑斓之色，变得明媚。

　　翡罄黎真地会回来吗？

　　我迷茫地笑，他不过是天空中的焰火，虽然绚烂明丽到晃花了人的眼，却稍纵即逝，点燃的，只不过是片刻虚幻的妄想。我要的是那一轮月亮，不管阴晴圆缺，永远都陪在我的身边。

　　中秋一过，便是我和臻天佑相约取剑的日子，想到他不知布下了什么样的罗网等我去，我的心，又有些蠢蠢欲动。

　　磐殿楼在巷子的深处，古木参天的大院里，敦厚的沉香古木造就的大楼气势宏伟，肃穆庄严。气势和大小其实也没有必然的关系。磐殿楼只有前一进，后一出的院子，占地并不大，但是一脚踏进院门，抬头便见这栋高楼拔地，人便不自觉低敛神静气，心里叫一声好。

　　大堂幽深寂静，大门敞开，白天的光线也不过就只够照到屋子的中央，大堂正中放着一张长桌，白水随意地搁着，好像就等着我去取。

　　大堂的深处，臻天佑如安静的白水一般，坐在一张长几的后面，微微低着头，正在专心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两扇雕花的大窗在他的身后，透着斑驳的树影，将他的身影修剪出来。微风过处，斑驳的光影在他身边流动，宛若水流。

　　一泓细碎的珠帘，从高高的屋顶坠落下来，将白水和臻天佑隔开。

　　谦谦公子，在水中央，白衣胜雪，光华如月。

　　我的眼睛，落在白水的剑鞘上，心里冒出倾慕之意。我一抬脚，几乎就想这样走进去，去拿那把名剑。

　　我的脚才抬起，眼里却看到屋角的一丝暗光。我收回脚，仔细打量着大堂四周，幽暗的大厅里，布着天罗地网，粗绳网套着细丝网，大网小网层层交叠，一眼看去，根本就看不清到底有几张网，我若这么冒冒失失走进去，不等我走到大堂中央，就要变成一只层层包裹的粽子，最大的那张网，网口在门口，网底就是那一道珠帘。只要人一进屋，门口的网口一收，就算我手脚再快，也逃不过被网住的命运。

　　我站在屋门口，踌躇，难道就让我看着这把宝剑就在眼前，却只能空手而回，败兴而归？

　　我自然不甘心这样。

　　我看了一会儿，就退回去，沿着来的路，一步一步小心地走了出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我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五丈的白绫。我自然不是来上吊自杀的。这屋里有网，屋外又没有，只要我手臂够长，我不必进这屋，就能将白水轻轻松松地取来。他布了这许多的罗网，只不过是试试我的内力。

　　臻天佑在屋里抬起头来，远远地看着我，他这时候明明知道我要做什么，却没有办法来阻止我。这半屋的网，阻住了我的路，也阻住了他的路。

　　我自管从容地抛出长绫，卷住桌上的白水，倒抽回来。白水一离桌面，罗网便开始收紧。门口的粗绳网网口一收，中间的细丝网渐次收拢，仿佛入夜后的朵朵银莲，将花瓣收起，要将白水温柔的包裹。暗光闪烁间，白水却以凌厉之势，枉顾丝网的留恋之意，险险穿过层层网口，向我投怀而来。眼见白水要撞到门口，却突然来势一顿，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原来是一根银丝，一头系在剑鞘上，另一头，却系在一根顶梁的圆柱上。细巧的银丝柔韧不断，粗大的圆柱巍然不动，我若用力，先断的会是我手中的白绫。就这一停顿的片刻，一张银丝网已经将白水套住。小网一收，大网便收，网一收，各自分离开，才看清原来里外有三层，一层粗过一层，中间多张细丝网正是当年花溅泪在蓝越扑杀蝙蝠的蝉丝网，非常之锐利，如若是皮肉之躯被纠缠住了，一挣扎，一定会被割到皮开肉绽，就是功夫再深的人，也只能放弃挣扎，束手就擒。

　　他却还嫌这细丝网不够保险，还要外加两张网，意图要把我困死在他眼前。

　　不过他没有想到被困住的只是白水，白水金玉之躯，并不惧怕这张丝网。我趁着罗网收紧之前，手里长绫一抖，将白水挣出剑鞘。白水一出鞘，便如蛟龙腾空，去势矫捷，光芒四射，剑光闪烁之中，纠缠住剑鞘的丝线和白水一碰，简直是不堪一击，啪地一声便断了。裹在丝网里的白水连着剑鞘，挣脱了羁绊，再次向我飞来。挡在路上的网，在白水的剑光下，断裂纷纷，不再构成任何威胁。

　　我心中大喜，从门口的网眼里一把接住飞来的白水，把他抽出来。

　　白水的剑身已在网外，残留的丝网，却还纠缠着剑炳和剑鞘，我却大意了，一把抓在剑炳上。总不能叫我去抓那剑身。

　　白水才到手，斜刺里就有剑光闪现，我退开，回避。纠结的丝网异常犀利，白水拿在我手中，我却不敢用。稍稍移动间，就会碰到网线，一碰到，便一阵疼。我握着剑纠缠着鞘，匆忙之间无法将网和剑分离，只能退避。

　　他的侍卫紧逼不舍，我一步倒退间，却觉得脚下一紧，紧接着一股大力，将我抽翻过来。慌忙间，我又中了他设在院子里的套。我并没有挣扎，反是将剑鞘在地上用力一点，借着绳子向上的走势，倒飞上去，腿够住一根树枝，将自己向院墙荡去，翻身的片刻，挥手一剑，将套在腿上绳子割断。宝剑已经到手，何必缠斗？我在树枝间穿越，转眼到了院墙上。

　　就这片刻的功夫，臻天佑已经赶过来，在后面叫我，说，“小倦，你且慢。”他并没有追上来。我也就站定，回身看他。

　　他看着我，负手而立，眼角带着笑，说，“你受伤了。”他的侍卫剑已回鞘，这时候只是站在他的身后。架，已经打完了。

　　我们的约定，是毫发无损，我宝剑虽然到手，握剑的手上却细伤累累。我说，“那又怎么样？”剑到手的片刻，我可是毫发无损，受的伤，都是剑到手后的事情，可算可不算。

　　他说，“既然受了伤，我就不能将剑送给你，我只能将它借给你几日，日后我会来讨回。”

　　既然到了我手里，那还有拿回去的道理。我回身就走，只是留给他一句话，“我们后会无期了。”

　　我一路走，一路将剑从丝网里理出来，左看右看，满心欢喜，这剑鞘好看，剑更是好看。雪白的剑身透着隐隐的光芒，内劲一催，水雾腾腾，看着柔情似水，用起来却所向披靡，好一把剑。

　　我一路走到夏府，急着找翡馨璧炫耀。他在夏府里等我，我给他看剑，他却看到了丝丝的血迹，他说，“你受伤了。”语气和臻天佑截然不同。

　　我这才摊开手掌仔细看，手心里伤口纵横，深深浅浅都数不过来。我看到了，便觉得疼，嘶嘶地抽着气。他把剑从我手里拿走，拿了个细巧的瓷瓶出来，托着我的手，将药敷在我手心里。我看着他敷药，嘴里说，“这个臻天佑，说是怜香惜玉，下起手来这么狠，居然用千年蝉丝网对付我，存心想要我的命。”

　　翡馨璧没有抬头，小心地将药沿着伤口抹，嘴里说，“他这些网，怕是用来对付我的。”

　　我抬抬眼眉，问他，“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他必是以为我会陪你去取剑。”说话间药已敷好，他放开了我的手。

　　我翘了翘嘴角，不以为然地笑，“他又小看我，又太抬举我。”我和翡馨璧不过几面的交情，他为何要陪我去取剑。即便他会去，我也不需要。

　　翡馨璧抬眼看我，说，“所以我才没有跟你去。”

　　我顿了顿，问他，“你真想过陪我去取剑吗？”

　　他微微地笑，看着我，问我，“你说呢？”

　　这种猜谜游戏，我并不喜欢玩，我从他手里把那只瓷瓶拿来，把玩着，无心地说，“这支瓷瓶挺好看的，送给我吧？”这里面的止疼药不错，我正好要一瓶备用。

　　他却两指一收，把瓶子从我手里拿回去，拿腔拿调地说，“不送，你要的话，三日过后来我屋里拿。”他分明是在学那臻天佑。

　　我被他逗笑，“你真是比那臻天佑还小气。”

　　他皱了皱眉，说，“你怎么能拿我和他比，他不过是个瓷花瓶。”

　　我说，“那你是什么？老古董玉花瓶？”再怎么好，左右还是个花瓶。

　　他笑笑，不和我来争，只是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