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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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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祺的尸体解剖完后,就还给了她的父母,由他们带回老家下葬。
林祺家虽然住在镇子上,并有自己的房子,还有两栋楼,但林父林母都是在乡下度过的童年,高中毕业后才在镇子上定居,然后走到了一起。林祺跟她父母一样,也是高中毕业就出来闯荡,怀抱着明星梦去了大城市,回老家的次数很少。
她的老家是乡下中的乡下,从镇子上的火车站出发,做两个小时,在小肇站下。
林祺的老家就在小肇村,这个村子很小,小到在地图上都搜不到有这么个地名。
顾瑱从车站出来后,眼前就一条大路,有个箭头牌子插在路中央,往右走是小肇村,往左走是公厕。
这里的路还是土路,有风的时候,路上跟刮起了沙尘暴似的,视线一片黄茫茫的。
顾瑱在路边走了很久,都没在路上看到一辆车,更别提经过的行人了。走了太久,什么都没见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途中漏看了某个岔口或者标牌,走到别的地方了。
要是在这种鸟不拉蛋的地方遇险,恐怕等他化成灰也等不来救援。
顾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中午太阳火辣的热量全都莫入到他的大衣里来了,偏偏这破地方连棵树都没有,路一望到不了底,视野里全是金灿灿小腿高的草秆。
顾瑱热的脸通红,他怀疑自己到不了小肇村就得因为中暑去世了。就在这时,从身后传来了车声。
“得~驾~”让人怀疑是幻听的赶车声,从身后传来,然后很快就超过了顾瑱。
是一辆驴车,赶车人是个用手巾包着脸上了年纪的男人,从手巾缝隙里露出来的头发是花白的。
顾瑱就跟看到了救星一样,赶快追上去。
驴车跑的并不快,顾瑱走在赶车人身边,从兜里掏出盒烟递过去,“大叔,您这是去哪儿啊?”
赶车的男人眼皮耷拉着,只在看见烟的时候眼神活了一下,便又恢复成一滩死水的样子。他笨拙的撕破烟盒,从里面磕出根烟,用颤抖的手点火,但火柴一直对不准,顾瑱便拿兜里的打火机帮他点了火。
赶车人在烟点上之后,便用力吸了一大口,烟身一下子缩短了一半去,然后他表情陶醉的吐出成线的烟雾,才开口说,“去小肇。”
顾瑱紧接着搭腔:“敲了,叔,我也是去小肇村的,您看,能不能顺路载我一程?”他看赶车人拿眼瞅着他手里的打火机不说话,会意的把火机往赶车人手里一塞。
赶车人有些不好意思,“唉,这挺贵的吧。”
那不过是超市十块钱买来的钢壳打火机。
“没事儿,不值钱。”
“哎,哎,那好吧。”赶车人挺珍惜的摩挲了两下打火机的钢制外壳,然后就收了自己兜里去了,动作间,顾瑱看见他腰间挂着一杆用的挺久的旱烟杆,烟袋外面黑而油亮,不知道陪赶车人度过了多少日夜。
赶车人收下了烟和打火机,显的很是满足,然后对顾瑱说,“后生,我的车不兴坐啊,这就不是给活人坐的。”
“那还能是给死人坐的?”顾瑱不管那么多,他累的不行了,小肇村还不知道有多远才到,眼前有车不上是傻子。
“对啊,”赶车人点头,“我这车是丧车,就是给死人坐的,这不,今天刚拉了一个小姑娘回乡。”
今天回乡的小姑娘,难不成是……
顾瑱问出了口,“林祺…在你车上?”他看到了驴车车板上的一口棺材,先前没注意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放在后面的木头。
“对啊,你怎么知道,你认识这姑娘?”赶车人有些意外,不住的打量顾瑱。但顾瑱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下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一下跳上车,坐在车板边边上,对赶车人说,“没事,师傅,这姑娘是我朋友,我就是为了送她最后一程才来的。”
“你是她男朋友?”
顾瑱急忙摆手,“哪能呢,就是普通认识的朋友,我觉得她年纪轻轻就…太可惜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她父母两个我也是认识的,老来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得多伤心啊。”赶车人话语间充满了唏嘘。
顾瑱随口嗯嗯应对着,悄悄推了一下装着林祺的木棺,他本以为棺材是钉死的,没想到一推就推下来了,盖子滑到一边差点翻下来。
顾瑱眼疾手快的抓住盖子一边,堪堪阻止了它的去势,前头的老赶车人还在絮絮叨叨的,没注意到后面发生的事情,但保不准随时可能会回头。
顾瑱把盖子慢慢的,不发一点声音的拉回来,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这棺材板比他预料的要轻得多,感觉就是一层木皮,他留了一条小缝,没完全盖上。焦糊的味儿从缝里钻出来,流入鼻孔,顾瑱憋住呼吸,见前头赶车人仍对后面发生的事无所察觉,就轻轻的把手伸进棺材,握住了女孩黑黢黢干巴巴的手骨。
一握住对方的手,眼前的人、景物、金灿灿的草秆都从视野里扭曲成一团飞走了。
滴——滴——滴——,耳边的声音很耳熟,顾瑱在床上睁开眼,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家医院的病房里,周围有几个穿手术服的人在忙着什么,他睁着眼,感觉意识很模糊,是因为打入的麻醉的缘故吗,看东西感觉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还醒着,加大麻醉计量。’顾瑱听见从穿手术服的人群里传出这样这样的声音,然后他们其中的一个举着手走过来。
走近了,顾瑱看见了对方手中闪着光的针头,一阵刺痛过后,他感觉有什么冰凉的液体穿过皮肤进入体内。顾瑱努力的发出声音来,“…不要。”因为麻醉,他的身体失去了知觉,舌头也不听使唤。
顾瑱最后失去意识前,听到有人说,‘心脏已经准备好了,把患者推过来。’一阵车轱辘在地上滚动的响声后,顾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重力抓着向下,无限的沉向下方。
意识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眼隙间有金黄色的东西闪过。
于是顾瑱睁开眼,看见了蝴蝶。
暖黄色的蝴蝶翕动着翅膀飞过眼前。
是在做梦吗?顾瑱向前一步,想更靠近的去看看那些美丽的蝴蝶,但他马上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翅膀,脚也变成了蝴蝶的脚,他挥了挥手,竟然就这么飞了起来。
顾瑱加入蝴蝶们的行列,在晨曦和晚霞里跟着蝴蝶纵列飞出好看的弧线,这是要到哪儿去呢?这个问题在顾瑱模糊的意识中一闪而过,他现在已经完全坚信自己是只蝴蝶,要跟着队伍迁徙到地球的另一端了。
不断的有蝴蝶掉队,竭力而死,从半空中落下。
顾瑱每每看到这样的场景都很心痛,加油啊,不要死,他在心中呐喊,活下去,唯有活着才能改变……
改变什么来着,他晃晃头,发现自己的翅膀再也挥动不起来,整个人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从半空中落下去,摔了个四分五裂。
咚!
如此阵势当然惊动了赶车人,他回头一看,见车上的薄皮棺材打开了一条缝,棺主的手攀在棺材边上,搭车的男人却不见踪影。回想起顾瑱搭车的经过,一身黑衣,皮肤白的跟个鬼似的,还自称是林祺的朋友,赶车人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别是半道混上来了孤魂野鬼吧。
赶车人连忙把先前顾瑱给他的烟和打火机掏出来,大太阳底下,烟还是烟,打火机自然也还是打火机,没有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但赶车人可不敢留了,他们这道上有规矩,收了死人的东西,就是变相答应去做替死鬼了。
口里不住念着少见莫怪,赶车人跳下车,把烟盒和打火机都埋在了路边,然后拜了拜,口里说着,“这位小兄弟,你给的东西我都还你了,千万别再来找我。对了,我抽了你一根烟,还使了你的火,这盒火柴和烟袋就给你吧,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把能念的神佛道号都念了一遍,赶车人回到车上,把棺材盖子盖好,又举起鞭子,对着驴:“得~驾~”丧失了火和烟后,他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更愁苦了。
顾瑱倒在草秆里,感觉从尾椎骨那里传来一阵剧痛,一时半会爬不起来。他躺在原地,缓了缓,再站起来,已经找不见丧车的踪影了。
“跑的还真快,没发现车上少了人吗?”顾瑱揉着腰,不知道就是自己闹出来的动静无意中吓跑了赶车人,这片的草秆子都巨高,人倒在里面根本瞧不见身影。不过也多亏了这些草秆子垫在身下,多少起了点缓冲作用。
顾瑱抓着草秆子,爬上大路,在路边坐下,打电话给唐决明。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顾瑱忍不住啧了一声,“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小肇站里有一台可以联网的机子,就是这地方信号不好,网速巨慢。顾瑱霸占了这台电脑,用唐决明的警号登上警务内部系统数据库,搜查林祺的医疗保险信息。
网巨慢,等页面加载的过程中,顾瑱扶着桌面,感觉眼前又飞过了蝴蝶的幻影。这可不行,不能被死人的记忆影响到,顾瑱用力的一闭眼,再睁开时,页面加载的进度条已经到了底。
“让我看看,林祺是在哪家医院做的手术,”鼠标往下拉,一所医院的信息跳入眼帘,顾瑱点进去,记录里显示林祺三年前在市里做过心脏移植手术,主刀人是刘医生。
傍晚时候,顾瑱已经回到了市里,医院还有十分钟换班,他问医院前台心外科的刘医生今天当值吗。
“刘医生?刘医生早就不在这了,”医院前台说,“他现在在另一家医院了。”
“哪家医院,能跟我说下名字吗?”
前台小姐查看了一下电脑记录,“刘医生现在在…天成私立医院,他现在还在那里当主刀医生。”
顾瑱谢过前台的帮忙,往外走,恰巧他知道天成私立这家医院,他父亲如今就在那家医院里住院。
翌日,顾瑱驱车去了天成私立医院。
上次来心情不好就没仔细看,从停车位出来去医院大楼途中,会经过一片修整整齐的花圃。大概是为了让病人在任何时候都能观赏到鲜花,花圃里按照四季分区,种植了不同品种、花季也不在同一时间的鲜花。
当下这个季节,花圃里开的正灿烂的花是格桑花、木槿花、菊花等等。
顾瑱本来心情蛮放松的在欣赏鲜花,直到他看见某个花圃的作品,嘴角不由抽搐起来。谁那么混球,在医院的公共场所里硬是用花摆了个生殖器的形状。
顾瑱实在看不下去,便动手把不成体统的花圃恢复成正常的样子。他正往下搬着花盆,听到有人在身后说,“你干嘛破坏它,可惜了,我还挺喜欢这个作品的。”
顾瑱回头一看,背后站着肩上扛铲子的园艺师,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难怪了,也只有青春不再,年轻时就没异性青睐,老了更是失去梦想,被现实击倒的中年大叔会喜欢咸湿笑话和没品的形状。
“喂,后生,你现在的眼神让人有点火大。”园艺师也不知道是在模仿谁,咬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说话,还偏要拄着铁铲,把体重都压上去。用这种姿势站立,维持不了多长时间,肋骨就先受不了了。
“哎,你是哑巴吗?”没几秒时间,园艺师脸上丝毫没有装逼失败的尴尬,他丢开铁铲,两手抱胸站立。
“我来找人的,你认识心外科的刘增才吗?”
“当然,这医院的医生就没有哪个我不认识的,怎么,你心脏有问题,想找他做手术?”
“我来找他问点事,是三年前他经手的一个病患,刘医生给她做了心脏移植的手术,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外科找他问吧,”园艺师的口气突然变得粗暴,他抓了抓自己骚乱的头发,不耐烦的一挥手,“你打扰我干活了,快该去哪去哪,心外科直走有座新建的大楼,五楼是刘医生办公室。”
“没必要去什么办公室,你人不就在这里吗,刘医生?”
“你认错人了。”
“网上有你的照片,我一搜就找到了。”
“都说你认错了!”刘增才第二次扔下手里铁铲,瞪了顾瑱一眼,然后骂咧咧的走开了。顾瑱没追上去,就算追过去,对方现在也不会配合的回答问题,何必浪费时间。
不过来都来了,顾瑱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住院大楼。
在附近的礼品店买了一个果篮提在手里,顾瑱按照上次来的记忆坐电梯上了住院大楼10层。
医院里住院的人并不多,楼里静悄悄的,地上还铺着吸音的地毯,顾瑱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过前面的拐弯,“哐!”顾瑱跟人撞了个满怀,手里的果篮也飞了出去。
“你没事吧?”胳膊被抓住扶起,顾瑱跟被自己撞到的人两脸相对的时刻,才发现被撞到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前来探望的老爸。
顾父坐在一辆轮椅上,后面给他推车的是个眼睛圆溜溜的小护士。
“你腿怎么了?”顾瑱退后两步站住,他整个童年时代跟顾父相处次数有限,两父子见面也不怎么交流,他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要他像大哥那样嘘寒问暖婆婆妈妈的话,他说不出口。
“没事,我的腿好的很,就是懒的自己走。”为了证明自己腿没事,顾父当场站起来,给他表演了一个虎虎生风的步伐。
“那你的头怎么样了?”
“也挺不错,最近听着水疗音乐入眠,晚上都没醒过。”
“腰呢,顾远生说你闪了腰。”
“完全没问题,早就治好了,你看,我现在还能下腰…哎呦,救命,我腰要闪了,快扶我一把。”
小护士跟顾瑱手忙脚乱的把顾父重新架回到轮椅上,顾父手按住腰,一脸憋屁用力中的表情。顾瑱短促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果真不该来。他蹲在地上,跟小护士一起把甩出来的水果放回果篮中,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压在自己头顶,然后顺着摸了一下,就听见顾父说:
“你能来看爸爸,我觉得很开心。”
顾瑱表情整个僵住,他把装好的果篮交给护士拿住,迅速的结束了这场短短不到十分钟的父子会晤。走出住院大楼,他感觉自己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二十多年没怎么说过话的父子,突然温情起来了,让顾瑱感觉有点不舒服,他觉得还不如回去当初被忽视的那段日子自在些。想到这里,刚刚那只手的温度似乎又在头顶复苏了。
顾瑱慌乱的跑去车库,他现在就要回家洗头,越快越好。
“还跟个小孩似的,也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顾父从窗口看着楼下,跟人随意点评着自己的小儿子。一旁,小护士把果篮放在轮椅座上推着,识趣的告退了。
“是啊,您身上看着也有种慈父的气态了。”来人轻笑着,从拐角第一间病房推门出来,走到顾父身后一步位置停下。
“行了,不重要的事就先放到一边。刚刚被人打断,还没听到你的报告,‘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切照常,意识还在沉睡着,身体的再生速度也没有下降。”
“嗯,那你继续盯着‘他’的情况,有什么异常就直接向我报告,一卓。”
“我知道了,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