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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命珠(二) 他曾经许诺 ...

  •   春雨,静巷,白衣客。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阿萝唤他进门来,他在雨中静立,许久之后,轻轻点头,笑着说,好,多谢。
      一如前日。
      浑然不记得他已经进过这道门,也和这孩子说过话了。

      进了门,那个清秀的孩子却并不停下,只是对他招手,领着路,往前走,穿过后门,青瓦下落雨如珠帘,四四方方的天井里大雨如注。
      凹凸的青石板溅起无数水花,檐下水洼里漂浮着不知名的紫红色花瓣,在雨水的打击下颠沛如小舟。

      倒是个美丽的庭院。
      他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怀念。

      那孩子不停步,回头看了他,示意跟上来,从回廊绕了半圈,终于停在一扇门前。

      小姑娘扬起脸,一张秀白的脸孔,眼眸大,眼珠漆黑,生的精致,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越发像个精心雕刻的人偶。
      “镜烟在等你。”她说。

      镜烟……这是谁?
      他茫然至极。

      他什么也忘了。
      为什么在雨中,为什么在巷中,为什么要随着这孩童而走,为什么……
      大脑昏昏沉沉,偶尔有一线光明,疏尔消逝,归于在一片深深的迷雾之中。

      小女孩沉默不语,但是,分明是催促的意思。

      他迟疑许久,终于缓缓推开那扇紧闭的门。

      只见眼前一亮。
      室内比外头看见的还要阔广,偌大的空房间里,只有最中间置着一方榻,四面竹帘半卷,掩住最中间的那个人。

      那竹帘后隐隐约约是个女人,跪坐在几前,脊背挺直,广袖整整齐齐,在身侧铺散。
      竟是正在调香打篆。

      白色的香灰被细细压平,漆黑的香灰从白瓷的香罐里舀出,填进银质的器具里,缓缓扫去残粉。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仪态雅致,气度闲暇。
      午后大雨,燃香自娱。

      末了,她才抬起眼,笑着说:
      “贵客登门,倒是有失远迎。”

      竹帘半卷,遮住面容,只能看见一张嫣红的唇轻轻勾起,含着一段妩媚的笑意。

      她说话的样子,她微笑的样子。
      还有她犹如梦境一般的,轻轻笑着的声音。

      通通叫他的大脑一阵阵晕眩,喘不上气来。

      仿佛曾经有许多这样同他说话的人。
      仿佛他曾经也见过这样调香的画面。
      仿佛……

      天地间仿佛所有的大雨都灌注进这个狭小的天井里。
      敲打着屋檐,瓦片,廊下的石阶……那声音清脆,又那么沉重,密不透风的压下来,叫他几乎窒息。

      他立在堂中,恍惚茫然。

      镜烟含着微笑,俯下身,点起炉中香料,缓缓将盖子合上。
      少顷,几缕烟气便从鸟首香炉的孔窍里升腾而起。
      幽幽的青色,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弥漫开来。

      青色的,大雨,白色的石子小径……
      是谁,在雨中……

      烟气源源不断从香炉里升起,幽青色的烟气交缠,围绕在那白衣男子的身边。
      越来越密,越来越浓。
      云烟缭绕,犹在云中。

      那白衣人先是浑身颤抖,满脸痛苦之色,张嘴欲言,却无声音。
      但是随着烟气逐渐浓郁,他渐渐静立不动,瞳孔中光彩全无,嘴边却慢慢露出一丝微笑。
      仿佛站立着,堕入一场美好的梦境中。

      烟雾缭绕的室内,只有一处清澄如初。
      镜烟跪坐在香炉后,注视着那男人时而悲伤,时而痛苦的神情,轻轻放下香筹,垂眸一笑。

      ——

      也是下雨的时候,一个寻常的春天。
      屋檐下的黄铜风铃在雨中响成一片。

      他抱着书匣,随着父亲下了轿子,进了濯尘观。

      一个美貌道人守在竹林边,一扫拂尘,念了一声道号。
      竹林繁茂,枝叶婆娑。
      沿着白石小径向深处去,便见竹林深处一座小堂,一个端庄妇人跪坐在小堂深处,在竹帘后静坐。
      满堂碧影中,她一身道袍,容颜模糊。

      父亲随着那婢女进了小书堂,片刻后,讲书论道的声音从堂中传来。

      婢女见他年纪幼小,此时孤身一人立在堂下,便指了方向,叫他去前头宅院,吃些点心,打发时间。

      濯尘观是个小观,风景清雅,婢女二三,他穿过竹林,白墙黛瓦的道馆就在面前,进了门,却没看见什么人。
      他睁大眼睛,有些无措,四下张望着,瞧一面窗中望去,还未看清什么,便听见一阵破风之声,有什么东西飕的一声,贴着脸颊飞快地过去,射断了几丝头发。

      “什么人偷看?”
      一个红衣的小女孩跳出门,举着一把小弓,威风八面地做举箭欲射的动作。

      他惊魂未定,吓得连连后退,摆手叫道:“我、我,不……”
      却没注意到后头便是台阶,一脚踏空,尖叫一声,扑通一声落进了池塘里。

      他不会水,一下水呛了好几口狠的,扑腾着叫救命,好不容易脚踩了地,忽然察觉出不对来,往下一蹲,借着力,竟然在水里站起来。
      踩着池子底,半截身子立时支出水面,他吐了两口水,大口大口喘着气,吓的魂飞魄散。

      却听见一旁银铃般的笑声。
      那红衣女孩子蹲在池塘边,抱着弓,托着腮,笑的见牙不见眼,两弯笑眼像是两轮弯月,悬在红扑扑的脸庞上。
      “真笨。”她说。

      他不会水,如今忽然落水,真的吓的好厉害,心跳如雷,魂不守舍,浑身血都要凉透了。
      只是目光落在她灿若朝阳的脸庞上,不知怎么了,忽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剩下的神魂,就这一瞬间,似乎也轻飘飘飘走了。
      好像还是怕的,心跳呀跳,就要扑出来了。

      “我叫阿云,你呢。”
      “张……张弦。”

      少年少女,一个在池子里,一个在池子边,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后,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

      濯尘观的观主是静安长公主。
      她丧夫丧女之后,便潜心向道,不问世俗,圣人爱怜长姐,又喜长姐贞静贤淑,便叫爱女出宫,陪伴身侧,好消减她许多寂寞。

      这是后来他才晓得的事情,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孩子,不晓得这许多宫闱之事,他只知道父亲每过三日便去往钟南山下的濯尘观讲书,他也每隔三日,便能见到那笑眼弯弯的红衣女孩。
      他陪她说话,陪她在竹林间乱跑,她不喜欢写字,他便仿着她的字迹,替她抄经,待到下次见面,便将整整一摞纸,背着人,偷偷交给她。

      她总说他笨,呆,是个傻瓜。
      他从小便被人夸赞聪颖过人,何尝被人说过愚笨了?连父亲都说过他颇有悟性呢。
      可是每次看见她笑意盈盈的脸,他的脑子便不转了,一点也转不动,当真变得呆呆傻傻。

      穿行在竹林中,竹影幽幽,错落有致,一截明,一截暗。
      她的身影也时明时暗,偶尔便回过头,笑他呆瓜,怎么这么慢呀?

      笨就笨吧,笨……也很好啊。
      他加快步伐,有个声音在心底小声地说。

      ——

      他曾经许诺过,要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陪她读书,陪她抄经,陪她漫山遍野地乱跑,陪她说许多的话,永远不叫她伤心,永远不叫她寂寞。

      那是在他父亲因言获罪,下狱革职之前的事了。

      他人生分成两半,在那之前,是烂漫的春天,那之后,便是严酷的寒冬。

      出事后,人人冷眼旁观,唯恐触怒圣上,只有静娴长公主感念半师之谊,多次进言,总算说的圣人慈悲心起,下旨将他父亲从狱中放出。

      昔年清高孤介的国子监司业折了一条腿,人也憔悴苍老了许多。
      满头华发,沉默寡言,怕见人,也怕见光,身子也坏了,下雨天便要吐血,饿了不知道吃饭,渴了也不知道喝水,要将杯子递到他手里,他才晓得自己渴,才慌忙一饮而尽。
      浑然成了个废人。

      母亲和父亲和离,家产也早被皂吏劫掠一空,日子过得最难的时候,揭开家中的米缸,伸手下去,只能摸到光溜溜的缸底。
      他可以挨饿,父亲不行,他便只能厚起脸皮,陪着笑脸,去向左邻右舍借米。
      许多的闲言碎语,许多的冷嘲热讽,压在他少年单薄的肩上。

      他不恨任何人。
      那没有任何意义,强求别人的怜悯,是一件比贫穷更可悲的事情
      他只恨自己的无能。

      所以当父亲的旧友不忍心,有意引他入人家府邸教书,问他愿不愿意时,他便毫不犹豫,点头应允。

      那些人未必有他家从前风光,许多人也曾经陪笑叫他一句小郎君,如今时移事易,境况颠倒,其中种种滋味,难免叫人心酸。

      只是他总是不卑不亢,来者不拒。
      要他给顽皮的幼童开蒙,他做得。
      要他教闺阁女孩儿写字,他也做得。
      画画,写文章,作诗,学史……便是再挑剔的主家,见了他的行事,也总是要摇摇头,再点点头。

      这样好的文章,却终生不得科举,终生不得为官,实在命途坎坷。
      人生福祸,终归有定数。

      他便很受看重,出入的门第越来越高,人家叫他一句张先生,他含笑受了,只是专心教书授文,从不多言多语。
      他如此可靠,主家也不再有那样多的防备,学生们课后闲谈,总是说些旁人听不到的世家闲话。

      他也是在那天午后,听到了华云公主要成亲的消息。
      嫁的是翼州王氏,随高祖开国起事的名门,王家六郎才貌双全,文武咸备,是个难得的好郎君。

      两个女学生正说的起劲,眉飞色舞之际,却听见笃笃两声。

      张先生卷着半侧书,曲起手指,用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眉目温和,面色含笑。

      两个女学生便回过神来,她们这样未出阁的女子这样议论人家的婚事,实在是有辱斯文。
      便红了点,低下头,讷讷不敢言了。

      好在张先生素来秉性宽和,并不如何苛责她们,依旧是继续上课。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日微风吹拂,竹影飘摇,张先生讲课的声音总是忽然一顿,像是有些魂不守舍。
      实在是十分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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