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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命珠(一) ...

  •   神都是个多雨的地方。
      一入了春,阴云如盖,细雨连绵不绝,神都之中,坊市之间,院墙静立,瓦檐勾连,仿佛淡青色的山峦,蜿蜒在灰青的天幕下。

      一到了下雨的时候,青章巷便格外安静,人烟绝迹,沙沙细雨敲在藤萝上,发出春虫噬咬般的声音。
      阿萝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下。

      成镜馆没什么人来。
      苏眉会时常来邀她玩耍,与巷子里的孩子们一起玩球,跳绳,猜谜,唱歌……欢声笑语,总是热热闹闹的。

      阿眉来邀她,大家便认得她,和她一起玩。
      阿眉如若不在,大家便将她忘了,谁也不记得她这个人。

      她下雨天并不怎么出门。

      春雨越下越密,细雨拂过窗格,扑到脸上来。
      潮湿的雨意晕染在睫毛上,叫她不由得眨了眨眼。

      巷子的转角处,雨幕层叠间,无声无息地出现一道墨影。
      走的近了,才发觉是个雨中行来的人,颇为年轻的男人,黑发披散,白色单衣,神情恍惚,形销骨立。
      他摇摇晃晃,双目涣散,走过窗边,走过成镜馆半掩的门,走到了巷子尽头。
      到了巷子尽头,他也不停步,继续往前,一步不停,没入那朱红的巷墙里。

      原来是个徘徊的幽魂。

      阿萝便转了眼,依旧是托着腮,无聊地望着窗外头高高的天幕。

      片刻后,却见那幽魂又从朱红的巷墙钻了出来。
      依旧是湿透了的黑发,白色单衣狼狈不堪,照着原路,又向着巷子外而去。

      整个落雨的下午,这个白衣男子在青章巷徘徊了十数次。
      形单影只,白衣乌发,仓皇而幽怨。
      阿萝也坐在窗边,托着腮,看着他在近在咫尺之处,来来回回。

      阿萝想,这无处徘徊的幽魂,大抵是死在雨中吧。
      所以才会在雨中久久徘徊,无处归去。
      一定是有很遗憾很悲伤的事情,让他无法轮回转世,痴留在世上,徒增痛苦。

      阿萝想,如果是我呢。
      如果我死掉的话……如果我能够死掉的话。
      我会有什么遗憾的事情,执着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还是说,那些对这人世间没有任何留念,从容地转过身,奔赴下一世的人,其实才更奇怪呢?

      第二天依旧是个落雨的天气,那白衣鬼照例在青章巷中徘徊。
      行人和店家都瞧不见他,只是感到天气格外阴郁,一阵风过,仿佛刀锋擦身,骨子里都渗出冷意。

      第三天终于放了晴,湛蓝的天幕被雨水洗净,千丝万缕的日光从云中垂落。
      只是过了正午,乌云又无声无息地从四方八面聚拢,细雨又至。

      阿萝早早收了手拍球,趴在窗台边,望着巷子拐角处。

      如前两日般,雨越下越密,一道身影从雨幕里悄然浮出。
      在这样潮湿的雨声中,他显得比这大雨更加潮湿,万箭穿心一般的雨,落在他半透明的身体里。

      见他走到了台阶下,阿萝跳下椅子,到了门口,站在屋檐下,对那人喊道。
      “你,要进来避雨吗。”

      那人停了下来。

      许久之后,缓缓转过脸来。
      潮湿的黑发从两侧散开,露出一张脸孔。
      几乎没有一丝血肉,脸孔苍白,两侧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
      彷徨而空洞的的眼睛,漠然地镶嵌在这张空白的脸孔上。

      细雨如雾,弥漫不休。
      很久很久之后,那双黑窟窿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点光芒,仿佛如梦初醒。
      他抿了抿嘴,露出很有礼的微笑。
      仿佛一个很寻常的过路人,要入屋避雨。

      “……那就,多谢。”

      ——

      “哦,有客人吗。”
      镜烟笑着说。

      她立在楼梯上,扶着扶手,含笑垂下眼帘。

      白衣人听见声音,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两手交叠,向她行礼。
      “在下路过贵地,借地避雨,还请店家原谅。”

      声音很清朗,像是玉器相击。
      若是听声音,合该是个金相玉质,俊美湛然的好男子。

      只是他一身湿透的白色单衣,长长的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脸颊两侧,颧骨高耸,脸颊凹陷,面白如纸,丑陋可怖,活像一具骷髅。
      说不出的鬼气阴森,说不出的狼狈不堪。

      他抬起手时,湿漉漉的袖子也随之抬起,散发出一种腐烂的水腥气。
      手腕上隐约系着一线红绳。

      纵使不在雨中,他依然是潮湿的。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落个不停。

      他却仿佛丝毫不知,仰面道:
      “只是,敢问店家,这是何处?”
      “在下行过许多路,见了这家店,竟觉得有些熟悉。”

      镜烟眼中笑意加深,红唇轻轻勾起,笑道:
      “这里是成镜馆,一个……做世间生意,替人排忧解难的地方。”

      阿萝到了镜烟身边,仰起脸,小声道:
      “下雨,他好可怜……我便让他进来了。”

      镜烟笑了笑:
      “郎君远道而来,也是有缘。只是不知尊姓大名,可还记得从哪里来,要去什么地方呢。”

      那白衣男子从容一笑:
      “店家说笑了,这样的事情,我自然……”

      后半截话突兀地消弭不见。

      阿萝好奇地抬眼去看,却见他仰面不动,一双眼睛渐渐失去神采。
      原本微笑的面孔泛起青灰之色,透着浓郁的死气。

      他面含恍惚之色,徐徐站起,脊背挺直,全然忘记了店中的之人,头也不回地走入雨幕之中。
      行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潮湿的水迹。
      水迹鲜红发黑,犹如滴血一般。

      片刻后,他徘徊的身影又一次从门前经过。
      黑发散乱,白衣单薄,双目无神,狂乱而伶仃,短暂的神智清醒后,他又一次陷入没有穷尽的轮回之中,被囚禁在这永不停歇的雨里。

      “镜烟……”
      阿萝抓住镜烟的袖子,低声呢喃。

      镜烟只是微笑,摸了摸她的头发,道:
      “无妨,他还会再进来的。下次,你看见了,再唤他就是。”

      ——

      圣人崇佛,神都内外,大小寺三千之众。
      三千寺中,又尤以大光明寺为最。
      百年国寺,香火鼎盛。

      大光明寺坐落清泉坊之南,寺门外高高低低的商铺林立,卖墨的,卖字的,卖素斋的……从晨钟初响,到暮鼓方歇,行客往来如云,故而被唤作“寺集”。
      门有三重,进了门,各门内,各自有卖香的,卖烛的,卖菩提手串的,卖佛像金身的……虽也是做生意,然而到底是进了佛寺,不同外头坊市,卖家和香客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佛门清静。

      过了三重门,一重比一重阔远,一重比一重安谧,待跨过最后一道台阶,便觉眼前豁然开朗,天光明亮,梵香悠远,原是到了佛殿前的空地上。
      空地俱是青砖铺过,细密整齐,好似一排排牙齿。
      每日有成千上万只脚踏在上头,日积月累,青砖被打磨的油亮有光,更显出百年佛寺的古朴和肃穆来。

      从香客往来,梵香缭绕的佛殿往东走,经过小佛殿,再穿过一片杏子林,就到了一片碑林。
      松柏掩映,石碑林立,一座塔楼坐落正中,有沉沉黄光从里头散发出来,青白的香烟散逸而出。

      进了塔林,便见塔内中空,塔壁内凿出成百上千的空格,数不清的牌位和长明灯攀于壁上,四方八面,俯首望来。
      上百盏长明灯在塔壁上无声燃烧。

      正中是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下面摆着一只青铜香炉,里头有三根大香,三十六根小香,白烟升腾,檀香袅袅。
      碑下膏烛数不胜数,照的塔内犹如白昼,

      值日洒扫的小沙弥低头进了塔内,一抬眼,微微一惊。

      大石碑前竟有个女子,立在缭绕梵香之中,仰面望着碑上文字。
      形单影只,像是十分落寞。

      “檀越是来祭拜故人的么。”
      小沙弥放下扫帚,两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他的声音有些稚嫩,极为清澈,回荡在刻满经文的塔壁之间。

      那女子回了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轻轻反问道:
      “我像是在怀念故人的样子么。”

      小沙弥迟疑片刻,不知如何回答。

      那女子便笑了笑,轻声道:
      “敢问小法师,这里头有多少面牌位呢。”
      “回檀越,塔中牌位有三百七十二面。”
      “阳昭之乱中神都死者上万,能受香火供奉的,只有这么些人么。”

      小沙弥竖掌在前,低声道:
      “檀越有所不知,那年神都动荡,我大光明寺怜悯世人苦痛,冒兵灾而行,沿途收敛尸骨,为他们设下法会,传烛焚香,诵经持咒,超度他们前往往生极乐。”
      “后来兵戈平息,便有人寻来寺中,哀痛家人遭难,捐来灯油钱粮,在寺中修建了这座长明塔,祈愿塔中灯火长明,照亮往生者的前路。”

      小沙弥顿了顿,轻轻道:
      “这面万字碑便是香客捐献的。”

      石碑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生卒年。
      刻字填了红漆,一眼望不尽。
      触目惊心,却也不过冰山一角。

      这小沙弥不过十岁上下,于他而言,阳昭之乱不过是个模糊的故事,他说的这样慎重,也不过是鹦鹉学舌,学了师父师兄的话,说给檀越们听。

      昔年那场毁尽神都的大火之后,无数青草随着春风 ,从漆黑的断壁残垣里,一年又一年生出来。
      人如春草,也无什么区别。
      生与死,一样匆忙,也一样漫长。
      无论是什么人的死,无论是多少人的死,也都一样没有止境,也没有分别。

      那女子轻轻笑了笑,望着满壁长明,在缭绕梵香里,身形模糊朦胧。
      “既是如此,我便不打扰了。代我向空明法师问好。”

      小沙弥轻轻一惊,空明是主持的法号。
      他连忙追了出去,却见塔外日光和煦,春风拂来。
      苍青松柏掩映着无数石碑。
      远处大佛殿的轮廓依稀,梵钟恰时敲响,惊起无数雀鸟。

      唯有那位女檀越不见踪影,真如烟气一般,消失在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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