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镜》东翠

8、长命珠（三） 我已经死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仰脸，从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漆黑的夜幕流云飘飘，银月如盘，悬在天上。

　　父亲睡在邻屋，纵使在梦境里，也发出微弱的，仿佛呻/吟一般的窃窃私语。
　　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哭泣。
　　月光里小小一团，蜷缩起来，干瘦而痛苦的身影。

　　那些竹林里嬉笑打闹的旧事，已经是上个春天的事情了。
　　她是贵不可言的天家帝女，他是疲于奔命的罪臣之子。
　　前尘往事，一如烟灭，世事相隔，好似天堑。

　　事已至此，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第六个冬天，他久病在家的父亲去世。
　　大雪落白了屋檐，他跪在棺木前，听得唱年声声，铜钵敲响，万念俱灰，心神俱疲。

　　第七个春天，他守孝期满，再去旧主的府中教书。
　　也就是在这个春天，他听见了华云公主和丈夫和离的消息。

　　她和离回了神都，就如她年少的那位姑母一般，潜心向道，长居道馆。
　　但是静娴长公主是一个清心寡欲，不爱红尘之人，素日里不过听经写字，画画弹琴，在幽幽竹林之中逃避尘世纷扰。
　　她却并不是这样。

　　时下佛道二宗并辔而盛，宫中贵女世家高妇多以向道而荣，只是正是青春年少，美貌风流的年纪，又都是金娇玉贵，家人娇纵的高门女子，修道是假，享乐是真，入了道观，便犹如鸟如山林，肆行无忌，多行放荡荒唐之事。

　　华云公主的传闻多与此有关。
　　如何的夜宴笙歌，如何的纸醉金迷，如何的放荡行淫。
　　那隐隐的，遮遮掩掩的口吻，又是鄙夷，又是艳羡。

　　他年岁渐长，孤身一人，便有得闲的妇人怜他孤苦，好心来寻他，为他说媒。
　　也有颇为合适的人家，只是那好心的大娘说的口干舌燥，他却只是笑着倒了茶，叫大娘润了喉，再将人送出去。

　　孤介性子。就像你爹。
　　你爹是孤冷高傲，惹来大祸，你呢，是看着良善温和，心里，也是一样孤冷不群。
　　大娘回了头，一双见过许多事的眼睛里，尽是了然之色。

　　不是这样的。
　　他笑着想，却什么也没有说。

　　——

　　又是一年曲江宴，春风绿遍两岸，江上千帆竞发，圣人设宴，城中诸人，都可去观景。
　　男学生在家里坐不住，缠着父亲要去曲江观景，做父亲的被儿子缠的无法，只好无奈一笑，点了车马，出发往城外去。
　　做先生的自当随行，考几首诗，讲讲曲江畔诸多历史，也便算作一天时光不算虚度了。

　　江畔人烟阜盛，彩舟上丝竹之声不绝，处处都张设宴席，寻常百姓在花草中设宴，亭台上，达官显贵的华美衣衫若隐若现，而江畔的烟霞楼上，珠帘隐约反射着日光，士兵披甲陈列在侧，正是圣人于楼上观景，与民同乐，共宴春日。
　　可谓盛景空前，万众云集。

　　富贵人家多是在林荫下设了帐子，行酒取乐，笑声不绝。
　　大大小小的罗帐花朵一般在曲江畔绽放，五颜六色，蔚为壮观。

　　那男学生嫌下仆磨蹭，甩开腿，蹦蹦跳跳，想争到前头去看江上彩舟表演，欢呼声一阵赛过一阵，他窜来窜去，偏生什么也看不见，急的抓耳挠腮，最后终于灵光一闪，讨好的看向身边的张先生，道：
　　“张先生，这里人多，热，我们不如去那边山上的林子里。”
　　他满心期盼，抬眼望去，见好性子的张先生果然笑了笑，轻轻地点点头。

　　说是山上，也不过是一个小土丘，上面松柏森森，颇为幽深，越到林中，光线越暗。
　　少年人，胆气壮，毫不畏惧，还反而转过身，去唤落在后头的张先生。

　　就在这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娇笑。
　　深林幽静，忽起此声，格外怪异。
　　他一哆嗦，心里忽疑是狐鬼出没，便俯下身，拨开枝叶，悄悄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寻去。

　　林深且密，光影在脚下斑驳，他磕磕绊绊拨开遮蔽眼前的树枝，眼前一亮，仔细去看，顿时一惊。

　　这是一处松林敞开向曲江的平缓处，曲江浩荡，近收眼底，是观景极好的地方。
　　一面红色的罗帐搭建在上头，罗帐里十来个衣着鲜亮的贵女郎君席地而坐，俱是美貌妖冶，饮酒作乐，嬉笑不绝，淫靡不堪。

　　最上首的是个红衣女郎，双颊醉红，眉目含春，妖娆妩媚之极，手侧一个俊美郎君，正埋头在她发间说话，不知是什么，叫她噗嗤笑起来，雪白的肩膀在日光里轻轻抖动。

　　他惊的不知所措，只怀疑自己是误入了狐妖山鬼宴饮之地，连逃走都忘了。
　　就在这时，那罗帐里有女郎转头一瞥，见他一个青涩少年，呆呆傻傻，便笑着朝同伴们说了什么，一众美貌男女都齐齐扭脸过来。
　　那最上首的红衣女子也轻轻挑眉，抬起一双醉醺醺，水盈盈的眼睛，朝他漫不经心地扫来。

　　只是，他也没看清什么。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遮在眼睛前头。
　　指缝间漏出一些光亮，在眼皮上跳跃着零星红光。

　　张先生的声音温和平静，犹如一阵风，吹过松柏林间。
　　“非礼勿视。”

　　他说的很轻，可是却叫那罗帐中的显贵之人们听了个明白，顿时神色各异。

　　他生的眉目端正，青衣长衫，立在松柏林间，颇有些如琢如磨，骨秀神清的君子之气。
　　罗帐中的诸女郎见了他，眼睛一亮，什么怨气也消了。

　　那上首的郎君扭头一看，却见身边这位也忽然敛了笑声，脸色苍白，一双眼睛醉意全无，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青衣男子。
　　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这位主儿性情游移不定，风流多情，又极难讨好，他好不容易哄的她眉开眼笑，青眼相待，若是这时候杀出个拦路虎，岂不是功亏一篑？
　　他咬了牙，再往那人身上细瞧，忽然瞧出些名堂来，细细端详后，微微一笑，定下心来，故作不知地出声道：
　　“咦，这倒是有些面熟，是张家二哥吗？”

　　“张家，哪个张？樾州张式？”
　　“胡说，若是我族中之人，我怎么会不认得？”

　　罗帐里议论之声，此起彼伏，那世族男子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
　　“诸位真是好记性，连那位寒门入仕的张司业都忘了？”

　　罗帐里忽的一静。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但是那件断尾案，圣人一怒，血尸千里，神都人人自危，纵使他们当时年纪不大，也被家人耳提面命过，绝不许擅自谈论。

　　纨绔子弟耽于享乐，却也不是真的愚蠢。

　　罗帐里静了一瞬，复又热闹起来，举杯饮酒，把臂寻欢，一如片刻之前。
　　那忽然出现的青衣书生仿佛忽然成了个透明人，谁也不再在意。

　　只有那被遮住眼的男学生，咬着唇，憋红了脸颊，想要争辩，又不敢开口，只好嗫嚅道：
　　“先生，我们走吧，周大那蠢人等在下面，瞧不见我们，估计急的团团转……”

　　“好。”
　　张先生的声音平静至极，一如往常。
　　可是遮在眼睛前面的手，分明在轻轻颤抖。

　　他大着胆子，拉着先生的手，一鼓作气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爆发出笑声，山呼海啸，放荡至极。
　　他忍不住回过头去，却见那罗帐之中，那红衣女子仰首饮酒，犹如玉山倾倒，那男人伸手搀扶，半搂在怀中，附耳调笑，引得她又是笑的花枝乱颤，爆发出一阵肆意的笑声。

　　他皱起眉，不愿再看。
　　着像是个身份极为尊贵的人，偏偏这样自甘堕落。
　　这样放肆无礼的做派，纵使他这样蛮横粗野的少年，也是颇为不齿的。

　　他心里愤懑不平，也不知该向何人言说，回家之后，多打几套拳，出一出心头的恶气。
　　哪知道几日之后，忽然一个白胡子老头登门，手持戒尺一敲桌面，冷声道，在下姓胡，今日起，便是郎君您的新先生。

　　他连忙跑去问父亲，却见父亲也是叹息神伤的模样，一语不发，点了点州县图，手指落在一处北方小城上。
　　那地方便是幽州，紧临着边关重镇雁州，是个离神都十万八千里的北方下州，这些年来胡人时来侵扰，抢粮劫掠，颇不安定。

　　“怎么了？和张先生有什么关系？”
　　“姚都督为了防备胡人，招才纳士，广寻天下英才。张先生颇有才名，前些天，终于下了决心，投笔从戎，为姚都督效力。”

　　他瞠目结舌半晌，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好结结巴巴道：
　　“……怎么这样匆忙。”

　　父亲摇了摇头，手指逡巡在那一片州县之中，目光满是忧色。

　　——

　　成镜馆里，烟雾缭绕。
　　大雨如泼，簌簌敲在窗沿上。

　　那形如骷髅，形销骨立的白衣人陷没在烟气之后，浑身颤抖，时而微笑，时而痛苦。
　　随着他的神情变换，烟气渐淡，像是被雨水打湿一般，渐轻渐薄，直到最后，澄净一空，了无踪迹。

　　“……我已经死了。”
　　他喃喃道。

　　灰暗的天光里，镜烟的眼睛仿佛微微闪着光，冷灰色的光，像是刀光一闪而过。
　　她盈盈一笑，掩口道：
　　“终于想起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