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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   更深露重的深夜里,一个人跪在冰凉的石阶下,一个坐在冰凉的台阶上。

      坐着的人表情冰凉如水,只是沉沉地,深深地看着跪地的人。

      刘丰明心眼实诚,他本就是一番好意,哪承想自己的主子仅凭一句提醒就发现了自己。
      他垂着头,自知有愧,扛不住心事了,这样冰冷的沉默还不质问来个痛快。
      他再次低声剖白:“主子,我绝不会做出背叛你的事。”

      王隐仍是凛凛地看着他,默然不语,两人就在这秋夜里僵持着沉默了一夜,直到天光熹微,刘丰明才说出:是圣上派他来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王隐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令这么多人监视?而他,竟如一个傻子一样,上蹿下跳,卑躬屈膝,出卖所有的尊严,仅为谋求那一丁点权力。

      是的,他得到了。他如今已升至门下给事中兼太常寺少卿。可那却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看着他的样子,逗乐般赏他那么一丁点可怜的吃食罢了!

      王隐心中激荡的火海已经燃烧不起来了,火海燃烧殆尽后,是无尽的悲凉,荒凉,凄怆。
      他抱着臂缩在阶上,一动不动。晨曦之前的天地仍昏暝着,他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恍恍惚惚地忽然就笑出了声。

      他也终于知晓,能娶到陶然郡主的原因——

      当今太后虽然是一个深宫妇人,可天下再也没有比她眼光更准的人。
      早些年宫中一位犯了错的妃嫔被处死,是她冒着风险收养了她的孩子,如今这个儿子就是当今圣上。

      前几年,王隐只是个校书郎,而太后早早看出圣上对他的重视,待王隐守孝回来后,一次宫宴,太后当众将陶然郡主指婚于他。
      很明显,太后当着众人的面,就是让圣上无法反驳。

      那时圣上已经在培养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子牵制权臣,这颗棋子背后没有任何权势撑腰,直接受天子的提携恩赐,圣上想让他升就升,想让他降就降,他自然会对天子感恩戴德,忠心赤诚。

      可是他一旦娶了永昌王之女,那么有朝一日棋子权势过大,若是与永昌王联合,来个亲王造反,扶持新帝也不是难事。

      圣上一时没有更好的选择,放弃了却又觉得可惜,便派了个刘丰明过去。

      刘丰明身份暴露后,刘昕带着儿子私自约见了王隐,从酉时谈论到子时。王隐才知道,他的任何事,刘家只挑了无关紧要的呈报圣上。
      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不为别的,仅仅是受朋友所托。那个朋友是已逝的太常寺卿——张虑静。他是王怀时在京唯一信任的最好的朋友,也是王隐在入京后的师傅,所有皇家礼仪规制都是他私下教授,王隐才免去了受人耻笑的把柄。

      很多时候王隐都觉得这世间肮脏,腐败,了无生趣,可是总有一些微小的善意让人重新燃起希望。
      正是他们,王隐那绝望、迫于毁灭一切的心,才缓缓地沉寂了下来。

      他在此后的半个月内,亲手调了一碗燕窝粥,杀死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不想再与郡主有什么羁缠,也让自己断掉人世的欲念与情绪。他活着就是为了赎罪,只有痛苦才能让他觉得安全。

      三年后,王隐被提升为门下侍中臣,手握诏令审议驳奏权,算是真正握有一点实权。

      ……

      松松软软的阳光已经渐渐西沉。林溦之袍袖内的手指仍紧紧蜷缩着,他曾经刻意不去了解王隐的过去,是接受不了他已娶妻的事实,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委……

      他在这一日接受了太多信息,指尖不知不觉陷到了掌心里,微微侧过头说:“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若是孩子还在,你母亲也不至于焦心你无子。”

      “那你帮我生一个。”

      “又犯病了!”林溦之转过脸不愿再理他。

      “别生气嘛溦之,”王隐笑着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就算有孩子我也最爱你。”

      林溦之一巴掌拍到了他头上:“说正事,拉沉香木的官员回京没有?方皓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半个月内回京。”

      “还有刘丰明,他是圣上的人,却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和目的?”

      “放心吧!”王隐再次躺下:“他既然选择了我,那他的父亲只能被迫跟我们一条队,否则我若落难,他儿子也保不住。”

      “你……”林溦之用左臂撑起了首,看着躺着的人:“太平哥,你好坏。”

      “我还有更坏的,”王隐勾着唇笑,伸手向下捞了一把:“等你好了就知道了。”

      “真的是老流氓!”

      “哈哈哈哈哈哈……”

      五月二十七日,刘丰明携千余龙武军正式回京。

      朝庆初家眷及其同党全部捉拿回京。

      朝廷派出的四名监察御史同时回京诉列丹□□体内情。与刑部审查下来的人犯核实,并无二致。
      韩家及其所属同党,于六月二十四日正式处斩。
      而幕后主使二皇子奇王,以及中书令李弘玉,仅仅是戴罪在家,停职查办。

      到底是多年相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圣上只是专权,却并非冷血。更何况人的年纪一旦渐长,心理与性情也会跟着变化。年轻时雄心壮志能掌控一切,可年老时一切变得力不从心,想起曾经种种,只要不威胁自己的权力,反而会顾念情义,尤其是对自己的子女。
      毕竟天变地变,血缘不变。
      且不说自己的亲儿子,就是李弘玉这个老臣,突然杀了都有些不舍。

      一个人该不该杀,什么时候杀,都得由圣上自己说了算,那些在朝堂乱叫嚷的人,他嫌烦,不愿留下暴政的名声,才刻意放权让李弘玉处理他厌恶的人。
      而当时的处理也仅仅是赶走,却没想到李党借此铲除忠良,最终还导致他权势过大,一手遮天。
      如今追究李弘玉就代表要牵罪自己的儿子,圣上自然是不肯。

      可是多年深受欺压的官员可不这样想,再次把李党和奇王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翻了出来。诉状如雪,一张张堆积御案。
      朝堂上每日都不得安宁,鸡飞狗跳,唾沫乱飞,杀气腾腾。

      下了朝还齐聚明正殿门口痛哭流涕,诉说自己哪位亲友当年如何被杀害,又有某位官员在流放途中被暗杀。

      墙倒众人推,一个人若是没了权势,谁都能上去踩一脚。

      曾经的李党及二皇子幕僚,侥幸逃过一劫的伫立朝堂连屁都不敢放,生怕这些落井下石的人一不小心盯上自己,被治了罪。

      王隐继续扮演着慈眉目善,到处劝和,力图让所有人都息事宁人。

      本来他才遭遇刺杀,众官十分同情他,却没想到此人此时还同情敌人。
      他劝越得越认真,就被骂得越凶,甚至有些老御史指着鼻子骂他‘倡和误国,胆小如鼠,不配为人……’

      王隐也是无奈,干脆下了朝和那帮人一起去找圣上诉苦。

      就这样气势汹汹地闹了半个月,圣上已被闹得身心交瘁,精疲力倦。
      好在太子伤情开始好转,人已清醒,保住了一条命,只是无法理事。

      即便如此,圣上仍不松口。事态仍胶着着。

      偏偏此时圣上召见了李弘玉。

      王隐从明正殿出来时,李弘玉恰巧微驼着背迎面走来。

      王隐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这位对手,曾经位极人臣,是多么不可一世。而如今,一旦权力的光环卸下,就成了一位普通的老人。
      也许是看见了王隐,他刻意把脊背端正了起来。
      可惜到底是老了,头发斑白,面容褶皱,如同过了季的藤瓜,侥幸生得高远未被摘下,可等待他的也是在枯藤上干瘪,坠落。

      王隐脸上掺了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微微俯身,正要朝李弘玉行礼,却听见对方寡淡的声音:“守真这样看着老夫,还以为你已经大权在握了呢!”

      “李相哪里话,只求你能放过我。”

      “你啊!”李弘玉已经走上前,仍是惯常的温和语气:“没有一句实话。圣上给你取的这个名字真不适合。”

      王隐道:“可不是,可圣上喜欢,我能有什么办法。”

      “守真打算怎么对付我呢?”

      王隐目光忽然森冷,直视李弘玉:“我在丹阳遭遇两批刺杀,第二批是你的人。”

      李私玉迎上他的目光,笑问:“第一批呢?”

      “第一批么,我会慢慢算。”

      “所以,你要杀了我?”李弘玉仰颈大笑:“就凭你?”

      “我怎敢杀右相?你们李家历经三朝,家世显赫,根深蒂固,我只是……”王隐微笑:“想要平安离京罢了!不把你们的根须拔除,我怎能安然呢?”

      “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李弘玉脸上的微笑在逐渐消散:“你以为抱个六皇子就能坐稳我的位子?扶持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子?!看来你是真想让这个天下姓王啊!也不知圣上知不知道你这种野心!”

      李弘玉说完,嗤笑一声,朝明正殿内走去……

      王隐没有回首,原本疏淡的面容被凌厉的气势所覆盖,他深望着这晴空碧瓦,想起那些被李弘玉压制的时刻,想到这些年虽然得圣上宠信,可是在圣上心里,自己远远比不过李弘玉。从丹阳之事就看得出,交由王隐去查,却又不信任他。
      所以他才有了那番终身不娶,无妻无子的矢言。

      无论这次李弘玉使用什么招法,他必须让此人彻底翻不了身。

      王隐立即去见了御史苏惊白。

      古往今来御史最让帝王头疼,他们上纠天子,下劾百官,看谁不爽都去写个折子去骂几句。
      帝王也不能例外,只要他心里还留存一丁点明君的念头,面对铺天盖地的胁迫时,往往是无力的,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杀光。

      更何况这群知识分子还站在公理公正的这边,所以天子一旦出了一点纰漏,那他们多年所学终于派上了用场。

      似乎只要圣上不给他们说法,他们能天长时久地谏下去。

      再次收集大批罪证后,御史们又提出:王子犯法也庶民同罪,圣上却徇私枉法,包庇皇子……

      圣上能忍着不处理李党和奇王,那是因为刀没有直接砍在他头上。如今御史调转枪头,当廷劾谏还有上疏封奏一时间铺天盖地淹没皇帝……

      拉锯了三天,圣上终于承受不住了,下旨褫夺二皇子奇王的称号,把他发配到蛮荒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而李弘玉被责令致仕,立即返乡。可是他的儿子李宇任工部侍郎,朝廷还有众多党羽。

      没人知晓那日李弘玉和圣上谈了什么,反正没能挽回他的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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