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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刑部值房的案台上摆满了账册墨砚,各司部的主事,监察御史,及太子手下的幕僚,他们已经翻了三日三夜的账册。

      余下的六箱除去放贷卖官等类账本,仅行贿那一类接受周运贿赂的竟高达千余人。行贿理由更是五花八门,翻覆刑案,买卖官吏,打压同行,商行免检,节礼上供,各种原由。

      不可谓不触目惊心!有些性子刚直之人,翻着翻着竟拍案而起,愤然大斥,被同僚们瞪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坐下。
      这些人多次义愤填膺地斥骂痛惜,可是,一到商讨实际的上书弹劾,却都嗡嗡几声就沉寂了,毕竟这些受贿官吏大多都是李相及二皇子的人。

      他们仅仅是人微言轻想在夹缝中混口饭吃的人,在这种关头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发泄发泄情绪痛骂两声不担责任,可折子一旦递上去,说不定过几日自己就得卷铺盖回家!

      所以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位高权重’的那几人。

      苏府的小明厅里坐着主人苏惊白,左相王隐,吏部徐广思,刑部庄义山。算是一场自己人的私下小会,便避开了太子的人。

      四人各自的小案台上摆放了茶水点心,只有王隐一盏一盏地饮着酽茶。

      周运案一直由刑部主审,御史台纠视,此时便由庄义山先开口:“周运手下牵涉的人已经抓齐了,现在就是账册上牵涉的官员,没人下令,自然也没人敢缉拿审讯。这个事情都已经过去三天了,王相是怎样决定的呢?”

      王隐放下茶盏,问了另一个问题:“周家抄家结果如何?商铺如何处置?”

      庄义山道:“现银不多,七千两左右,他家中还有众多古玩玉器,甚至不乏宫中赏赐之物。我跟户部的人商协了一下,周运手下的商铺赌庄全部查抄拍卖,等清点完毕后,再统一呈奏圣上。现在就差账簿上受贿的官员。”他再次重复了这句。

      王隐沉吟片刻道:“不急,再等我两天。”

      这三人立即望向了他,王隐却垂着眸,目光盯着某处虚空在思考,整个人显得深沉又冷静。

      王隐其实非常有官相,尤其是近几年,眉宇间那股沉稳之气衬得他越来越轩朗凛正,风姿尊贵,且待人处事温和文雅,坦诚可亲,尤其是与下级交谈,让对方大有受宠若惊之感,忍不住地想要与他接近。

      然而这都是官场上最浅显的套路,他一旦沉静下来,那种威仪的气度就渐渐地扩散开。

      枫窗小案上点缀着一枝寒香的绿萼梅,孟冬的阳光又薄又暖地照射在枝头,在案牍上折射出曲枝横斜,梅闲清澹的暗影。
      空气中虽有寒梅淡薄的幽香,气氛仍有些沉闷。

      毕竟是在苏府,苏惊白又是爽落的性情,便挑起笑:“听说刑部近日非常热闹啊,那些官员这两天有事没事都往那钻,遇到个人就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好似亲兄弟一般。”

      庄义山冷嗤一声:“我们哪配当他们的兄弟!这些人不过是想知道账簿上有没有他们受贿的名字,巴不得他们的大名就在那被烧毁的四箱中!”

      王隐也跟着笑了,笑间慨叹一声:“牵涉过广,法不责众,此行难啊!”

      诸位皆是一愣,苏惊白的脸色严肃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大费周章为的是什么?”

      王隐抬眼示意庄义山,“问问人家。”

      庄义山立即正襟危坐,端的是一派庄严矜重:“还是那句话,在其位谋其事,我不管你们要站在哪个党,我的为官之道就只有一条,持正忠守,心怀圣民,以法正天下。”

      王隐笑道:“听听。”

      徐广思也笑了:“好好,是我们格局小了。”

      王隐坐直了身子,转过话锋:“你们两位怎么看?”

      他问的是徐广思和苏惊白,然而这话只有徐广思一人有答案,他入仕十余年,十分清楚两党的斗争形势和政局走向。

      徐广思已经从那句此行难中听出了答案,略微思忖道:“账簿我们大家也都看了,无论是李相还是他儿子李宇,哪怕二皇子都与周运没有往来,此事我们扳不倒任何人。且因为惊白一事,圣上已经对王相起了疑心,若是此时我们大动干戈,不依不饶,恐怕不但办不成事,反而还会惹一身臊。”

      苏惊白静静地坐着,没有接话。

      王隐面容上却添了几分敬意,望了一眼众人,尤其是徐、苏两人:“诸位都是科甲进士出身,能选择信赖一个未经科举,仅凭圣上中旨敕谕,捧起虚名的人,我王某万分荣幸。”
      王隐竟起身朝几位拱了手:“若说我们大费周折查此案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但仅凭此案想扳倒李相一党无异于以卵击石,多年隐忍必定功亏一篑。我们根基不稳,这一次,只能退而求其名。”

      庄山义和苏惊白有些不解,却未插嘴,屏气凝神地望着王隐,等待他的下文。

      “众人也看得出来,宫中开支无度,冗官是更仆难数,官场又贪墨肆行。周运的家财足以充实户部,可又能维持几年呢?”王隐眉目深沉:“此举我同庄大人一样的心理,不为私,只为能撤除冗职,削减开支,调和时弊。至于账案上受贿的人员,身处官场如同踏入泥坑,世人皆浊做清流就难以行事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同我们一样。”

      “那我这边该怎么做?”庄义山问。

      “以我的想法,京中六品以上官员参与受贿者若非十恶不赦略过,尸位素餐又贪得无厌者整理出名册交上来,以行贿入军籍的先记录在案,但文职冗吏必须撤除。”

      “可这般行事恐怕有沽名钓誉之嫌,且此事牵涉众多人的利益,还会得罪不少人。”庄义山语气矜重:“那些人拼了命花钱买官不就是想在朝廷混个差事,如果断了他们的皇粮,这一条道上的人岂会善罢甘休?”

      王隐道:“所以此局我们要做,但不能是我们做。”

      庄山义和苏惊白更茫然了,只有徐广思微笑地品茗。

      苏惊白坐在他左侧,看见他这高深莫测的模样就忍不住动手拍他,“别卖关子了,快说。”

      徐广思的茶盏差点被拍掉,一脸无奈,又不能跟小辈一般见识,拿帕子擦干净手,才道:“你觉得此刻李相与二皇子他们在想什么?”

      “肯定是想着如何自保。”

      “对,既然注定动不了他们,那便把账簿交给他们做人情,让他们处理自己人。周运案尽人皆知,他们要给圣上一个交代,必须狠心斩自己的手脚,不能斩得太轻,又不想斩得太重,斩时还得惦记着我们的人情。把他们逼成这样,痛快吗?”

      “那周运的主子郭得旗呢?他们会下手吗?”庄义山问道。

      “估计就是这两日,他们定会逼得郭得旗自尽。”徐广思道:“此时他们要防着我们,还要堵着太子,若是太子借账薄之事揽下了主审权,那郭得旗在他手下万一狗急跳墙,为求自保胡乱招供,二皇子岂能安枕入睡。”

      “那不正好!”苏惊白站了起来,“二皇子李相为铲除异己多次陷害忠良,又为敛财胡作非为。如今两王相斗,太子若真能扳倒二皇子不正是我们的初衷?”

      他说得有些激动且急切,把目光投向了王隐,王隐抬眸与他对视一眼,这是一位样貌出挑,眉清目朗的贵公了,且才华横溢,性情疏狂,风雅起来不输一派名士。
      王隐看着苏惊白就像是看见自己年少的模样,那是尚未遭过大挫的姿态,是自负,是笃定,是出生在钟鼎世家的底气。
      虽然他仅比苏惊白长了两岁。可是经历造就人。

      苏惊白的亢奋落到了王隐的眸子里,成了一滩平平静静的死水。

      王隐淡淡地开口:“你觉得郭得旗招了供二皇子就会倒下吗?如是他倒下去,所有人都投靠了太子,圣上会心安吗?你真的觉得李相倒了,我就能手握大权吗?”

      听到这话,苏惊白顿时失了刚才的气性,黯黯地坐了下来。

      商谈暂时陷入沉寂,只有徐广思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微抿着。

      满屋寂静,冬日的薄光洒落在小明厅,光芒下的浮尘在缓缓飘移。

      苏惊白不甘心,再次低沉沉地说:“我觉得王相做事还是太保守,太谨慎了,圣上若是不信任你,就不会在朝堂维护你,也不会把此事交与你。此举就算我们扳不倒李相与二皇子,可有太子在前面挡着,我们借力一拼,真的没有可能吗?”

      “有可能,但是圣上把太子牵扯进来不是为了倒奇王。你们也清楚,圣上最厌恶的就是官员揣测他的心理,即便猜出来也要不动声色地附和他的用意。”王隐抑制住冷笑:“前几日朝堂他的每一步其实都是在试探!他把此事交与我是为了打压李相,把太子牵扯进来,是为了试探他如何行事。若是太子与我真的联盟刻意打压二皇子,那下一个要斩的就是太子的羽翼,无论他的羽翼里有没有我,我都会因此案被列为同盟。”

      这下连徐广思也怔住了。

      王隐望着他们:“所以此事我们必须要交与李弘玉处理,不只是让他记得我们的人情,还要放松他的警惕,迷惑他的视线。最重要的,我们与李相合谋,庄侍郎这个尚书之位才能升得稳。”

      这三人有着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抱负与私心,却因同一种政治理念而选择王隐。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谀相虽名声不佳,心中却装有社稷黎庶,正直无私又深谙权谋之道。

      而今这一番话,他们再次为王隐深远的目光与城府折服,慨叹之语还未出口,庄山义竟双目通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朝王隐深深一揖,抖着嘴唇说:“王相……王相竟为我深虑至此……谢谢王相,是我目光短浅,整日惦记着那点利益不敢作为,我早该选择王相啊!”

      王隐扶起他,有些惭愧:“是我让你受惊了,这尚书之位本该就是你的。”

      徐广思也站了身:“其实我们不在意是谁把持朝政,只在意把持朝政的人做了什么。有王相在,扫奸除恶,指日可待。”

      王隐更加赧然了,他将目光飘向枫窗的清梅,隐藏眼神中深深的倦意。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那枝绿萼梅在暮光的晕染下褪去清冷增了几分温柔。

      庄义山刑部的事多,提前离去了。苏府的厨房已经备上了珍馐晚席,然而王隐也站起了身,还要去太子府,苏惊白无法挽留,只得起身相送。

      三人穿梭在苏府的游廊,徐广思与王隐正在谈笑,苏惊白独在后面想着庄义山那热泪盈眶的感激。他其实有些看不起这种瞻前顾后,胆小怕事的人,更不懂王相怎么会欣赏他。

      他犹犹豫豫,幽幽怨怨还是插了一句,“王相为何那么看重庄义山?竟以此案成全他。”

      两人脚步一顿,都回过首来,王隐后退半步,将手勾在苏惊白的肩上:“你真以为他投靠我们了吗?他心里一直都惦记着我们坑他的那一把呢!”

      徐广思也笑道:“他太谨慎,想的又多,不诓他站队他一辈子在夹缝中两头讨好,我们这是为他好。”

      “脸真厚!”王隐落在苏惊白肩上的手指着他笑。

      三人走到苏府的后门,那里有一辆备好的马车,王隐跨出门槛又对徐广思道:“还有两件事,一是七皇子生辰建宫,工部全在李弘玉手里,他儿子必定要捞不少好处,那里我插不上手,但我记得你有一个同乡在工部,你们可以留意着,或许这是我们的突破口。”

      徐广思点头。

      “还是就是陆则刚入户部如何了?你派去的齐代杰有跟你汇报吗?”

      “唉!”徐广思叹息一声:“说来话长,一言难尽,下次我再同你细说。你先去吧!”

      暮色昏沉,一辆云顶鹤灯马车缓缓向皇城中心驶去。

      入瞑的寒意格外浓重,京畿最近的城防特别严,布告上到处都贴着在逃嫌犯,尤其出城人员,一个个仔细盘查公验牒文,宵禁在最后一刻才稍微松懈下来,可行人出城的公验还是必须要摆出来。

      不远处,有两个萎缩着脑袋看不清相貌的乞丐,面前的空碗里只有几纹钱,他们勾着头坐在地上,目光却一直盯着城门,两人接头谈了什么,最终相互扶持着起身,犹犹豫豫,还是转身向城内郊园的鹿鸣山走去。
      然而没多久,山脚的丛林忽然窜出一群黑衣人拦住了他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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