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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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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珠仍蹙着眉盯着那张明艳逼人的脸,就是她,就是她引得父皇三次来此,就是她让母妃心生忌惮,多次垂泪。
母妃在后宫独享恩宠多年,听到这些消息,不过是劝谏父皇两声,就被父皇斥责,偏偏父皇还拒绝把这女人接入宫中。
玄珠知道母妃的心思,人在宫内她尚有招数对付,可人在外面就只能借助大臣的势力。问题是后妃勾结前朝大臣轻则降位褫封,重则杀头幽禁。
折旋的微笑还僵在脸上,她觉得自己脸上贴了张微笑的人.皮面.具,要是再继续受着这令人发怵的目光,她不能保证面具会不会掉下去。
遂端起茶,以青瓷掩面,微微倾身低声问方皓:“你确定你不是给我送来了一位仇家?”
方皓也非常茫然,美人看美人不应该是惺惺相惜的吗?为何要自相残杀?
他只得轻咳一声:“这个……珠儿啊!我妹妹……”
姜婵站在玄珠身后,微微碰了下她的肩胛,她才反应过来,“哦!”语气冷淡:“你妹妹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确如传说中那般仙姿玉色,倾国倾城。”
“小公子过奖了。”折旋僵起温和的笑,她不想与这小娘子多交谈,又转向方皓,“你何时结识人家的?名讳就叫得这般亲昵?”
方皓道:“主要是这位小公子介绍自己时就说了这个名字。”
“哦……”折旋了然般点了点头。
“是谁在打扰我家姑娘清休啊!”门外忽然传来声音,众人一抬首,看见一位清仪秀润的公子跨了进来。
几人同时露了喜色,都站了起来。方皓率先道:“二哥不是说不来嘛!”
林溦之朝众人微微揖手以示礼节,又瞥向他:“是谁把我吵醒的?”
“吵醒你不能继续睡吗?”
“那你为什么要吵醒我?”
“我……”
几个姑娘看着两位俏公子吵架,都扬起了笑靥。尤其是折旋,她已经有几日没见到林溦之,此刻乍惊乍喜万般柔情都绽放在脸颊,眉眼弯弯地笑着,心底氤氲起漫漫情意……
玄珠却悄悄靠近了方皓,扯着他的衣袖打趣:“他真的是你哥吗?他可比你好看多啦!”
方皓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你别想了,人家名花有主了!”
“谁?”玄珠茫然看过去,便看见粉腮微红,又是羞怯又是欣喜的折旋。然而她心中却冒出这女子竟然敢背叛父皇的感觉!
转念一想,不对啊!人家有心上人,肯定不想入宫,既然不入宫也就不会成为母妃的威胁了啊!
她的心思在这千回百转,没来之前还以为折旋是什么风尘俗物,可一见下来分明是一种清丽素雅的感觉,想着要是父皇实在喜欢,只要她入宫后不恃宠而骄,能和母妃和平相处,她就原谅她,更何况她还是新朋友的妹妹,心底的芥蒂本来已经消了大半了,结果人家有喜欢的人……
玄珠遂想起刚刚不善的眼神,玄珠心里涌出了一丝惭愧,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不仅挽住人家的玉腕,还亲热热地喊声:“姐姐……”
折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脸都吓白了……
“这位公子就是你的情郎啊?”玄珠问。
折旋的双颊瞬息漫出了一抹嫣红,她用眼角悄悄瞥向林溦之,没敢回答。
玄珠又道:“听说姐姐的仙姿都惊动了圣驾,那姐姐是想入宫做万千宠爱的贵妃还是想守住自己的情郎啊?”
她说这话时双眸闪动着狡黠,完全是一副天真调皮的模样,众人只当她是促狭的玩笑。
林溦之的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可折旋的脸色更红润了,连眸光像是蒙了一层胭脂,羞涩不已。
“别瞎扯!”方皓瞪着玄珠:“我妹妹才不会入宫!”说完又觉得不对,像是在变相承认林溦之是折旋的情郎。
林溦之彻底麻木了,他的目光戳向方皓:你是不是傻?
……
“行了!我不该来。”林溦之准备下楼,转过身目光不经意地瞥向玄珠,还是解释:“这里没有谁的情郞,倒是你,打听这么多是要替我们家姑娘赎身吗?也不多,就十万两,交了银子你就能多一个才貌双绝的姐姐,赶紧回家准备去吧!”
玄珠的脸也像贴了张人.皮面.具,笑得有点僵,她挽住人家的手掌开始无声地缓慢地松了下来。
“我……考虑考虑。”然后飞快地抓过姜婵:“在下告辞。”
整栋阁楼都是云头靴咚咚的声音,速度快得令方皓咋舌,他还没出口的话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脚步跟着人一起下楼,可两位纤细的身影出了得仙楼就作鸟兽散在了人群中。
方皓无奈地望着来往的人群,越来越觉得这个女子的身份有些神秘了。
林溦之站在他身后,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傻弟弟,啧道:“果然恋爱使人变傻!”
方皓收回神,“说什么呢!我与她才刚认识。”
“才认识就把家底都泄露出去,你是不是真的傻?”
好,又回到这个问题,没得聊!
方皓愤懑一路,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怼回他二哥:“你呢?我就不信你大老远跑到得仙楼就为骂一句我傻!”
林溦之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托你的福,闲着睡不着我亲自跑了一趟兰芝苑又跑了一趟得仙楼,让他们留意周运的下落。你二哥我办事认真吗?”
方皓瘫着脸道:“王太平使你认真。”
飞来一掌‘啪’的一声打在他的后脑,方皓抱头怒跳:“说不过就动手,你能不能讲点理!?”
“老子就是理!”林溦之的巴掌又上要头,方皓一蹦一跳机智闪开了,这一步跳得有点远,隔着点距离他边撤边叫:“你敢对王太平这样说吗!你敢吗!你敢吗!”
林溦之只是刻意踏了两个大步,他的身影就已经淹没入在人群中了……
暮色下的长街,残阳的霞光铺洒在林溦之脸颊,他脸上有浅淡却明媚的笑意。
其实方皓说得没错,他被吵醒后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的不是抓到周运,而是王隐,满脑子都是他对自己的关怀与亲昵。
他曾在一片虚空里强迫自己无欲无求,也知晓两人不会有结果,只是想能偶尔看见王隐,和他走在一起,看一看他的笑。可是这些日子王隐给的关怀太热烈,太亲昵,把他整个人都填满,他那种见不得人的情意才克制不住地疯狂生长。
尤其是昨夜,王隐惊慌又急切的关心朝他扑面而来,把他整颗心与身体都搅了起来。那人冰凉的手指在身上游走,至今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触碰,明明知道他是无意,可竟也让自己心猿意马,恍惚悸动……
幽微的夕光弥散在林溦之身上,他闭上眼心想,有没有那一丁点的可能,王隐同他的心思是一样的?
王隐会送怎样的簪子?知道自己的喜好吗?
不过只要是他送的,无论什么样自己都一样喜欢。
只要他能过来,只要他能像上次一样亲手帮自己簪上,那么便问他,对自己除了兄弟情义,还没有别的情意?
然而林溦之等了三天,王隐没有来。
王隐今夜回府已经近亥时了,他去了氅衣就拿起案几上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有一支岫玉竹簪。簪身是修竹的竹节,簪心有点点青墨流澜,至清至雅,清润莹透。
他选了府中最好的玉石,簪匠按他的要求一天一夜只打磨这一支簪,成品后连簪匠自己都觉得完美,然而到他手中他还觉得不够温润,自己竟又用了两晚再次揉光研磨。
他费尽心思,却不敢让林溦之看见他的心思。
打开门,喊了刘丰明过来,王隐问:“另外几件礼都准备好了吗?”
刘丰明点头。
王隐把手中的匣子递过去:“明天一起送去吴府。”
刘丰明一瞬间的怔愣,接过之后又咕噜了一句:“主子近日有些奇怪。”
他的主子又变成了那个温和却了无生机的王相,虽然他依然会笑,但刘丰明一眼看得出来,那仅仅是官场上亲和礼貌的客套。
王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刘丰明不知那眼神是生气还是疑问,反正他一向没有觉悟,直言道:“主子你以前从不与人过分亲昵,后来总是缠着林公子,现在又与苏御史亲近,你——”
“我总是缠着林公子?”王隐突然抓住这一句。
“我的意思是……”刘丰明实在不知该怎么表达,但又觉得主子这情绪就是不对:“以前你很少真心的笑,但是你在林公子面前就很任性很自在,像个孩子一样,对方公子也很宽容,仿佛吴府才是你的家,我觉得在那里你看起来才更真实。这簪子你怎么不亲自去送呢?”
刘丰明不好意思说,他只是希望自己的主子快活一些。
夜凉如水,月辉给地面抹了一层薄薄的寒霜,王隐在月光下也沾染了丝丝的凉意,像林溦之身上的温度,柔软而又冰凉。
王隐久久未开口,刘丰明不解其意,打算退下时,王隐才问:“有没有查到吴府两位公子这些年的过往?”
“没有……”刘丰明垂下了首:“应该是两位公子刻意隐匿了,连他们手下的掌柜仆从都不知道他们来历,只有少数人知道若水公子姓吴,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林公子身边……这些年可有什么女人?”
刘丰明一愣:“没有,查出来的只有折旋姑娘。”
明月回到了乌云里,只露出半丝光辉。王隐在月光里晦涩,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林溦之没等来王隐,却见刘丰明捧了四个木盒子过来,两个大的,两个小的。
几个人都笑着迎了上去,唯有林溦之,每抬一步温润的笑意都变得更加稀薄。
刘丰明先开了两个大箱子,里面各是二十锭黄金,他对宋家两兄弟道:“我家主子不知两位喜欢什么,便捡了最俗气最实用的来,谢谢两位对自家兄弟的照顾。”
宋乘风接过笑道:“替我谢过王相,也谢谢刘兄弟。”
“哼!”宋乘星啧道:“他就是一个跑腿的,谢他干嘛!”
“你跟人家有仇吗?”宋乘风笑问。
刘丰明一脸麻木:“他打不过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泄愤。诶,先不打,”他止住怒不可遏的宋乘星,狐狸微笑:“我还有差事。”
刘丰明再打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是一把匕首,他恭敬地递给方皓,道:“这是主子特意挑选送给方公子的,他叮嘱说,方公子同他一样武功不济,要随身藏把敛迹的利刃来防身,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强盗劫匪的也——”
“好一个王太平!”方皓一把夺过拔开:“竟如此记仇!小人!伪君子!”
这拔刀的气势太过瘆人,刘丰明生怕一不小心祸及池鱼,匕首捅到自己,他悄声无息地后撤了两步,连维护自家主子的话都不敢说了。
他挪到林溦之身旁,把最后一个盒子给他。
林溦之打开,里面孤零零躺着一支竹玉簪,玉质清透,触感温润,品质上乘。什么都好,就是,人没有来。
他的失望掩饰得太好,转瞬收起来,微笑道:“替我谢过王相。”
一起长大的兄弟,精心备至的礼物,方皓念他的字,林溦之却念他的官名。三人皆有些怔愣,将目光转向他,却也只看见他平静的微笑。
“丰明。”林溦之喊住欲离去的人,“王相他……”林溦之想问他近日这么忙吗?连来这里一趟的时间都没有吗?可是他开不了口,只能挑着公事问:“案子查得怎样?审出什么消息了吗?”
“哦!差点忘了,”刘丰明道:“王相让公子不必耗费精力找周运,能抓到最好,找不到也无妨,有账册在,他的罪名就逃脱不了。剩下牵涉的人,朝廷还没能决议……”
林溦之独自回到了房间,从盒中拿出那支玉簪,青墨傍风竹,雅致的让人生怯。
他坐下来,明镜里他的发未束冠,亦未束簪。
可是他没有等来那人。
与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甚至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紫檀木盒,不偏不倚的赏赐。
多么贴心又多么切合。
他果然是那个面面俱到的王相啊!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林溦之突然觉得自己异常的可笑。
他不甘心,要去找他,可是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日光刺中了他的双眼,他迟钝了一下,才想到没有合适的身份去相府。他是二皇子刀下没能斩首的余孽,多年隐名匿迹,怎能贸然出现在常年谢客的相府?若是不幸偏又遇上王隐的夫人,那位身份高贵的郡主,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说是他的朋友?想来探望旧友……如果这样的说辞都能进相府,那相府岂不要被挤爆了。
原来两个人的联系全都掌握在一个人手。
王隐始终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