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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林溦之又回到了升平楼远远看王隐一眼的日子。他似乎真的忙碌了起来,再未准时下过朝,有时直到日暮西沉,也没能等到要见的人。

      只有那一次,林溦之办完事又近黄昏时刻,他独坐在那临窗的小楼里,这扇窗开得很低,只需微微抬眸便能望见楼下,这窗棂是他特意找人改制的,仅仅是为了看王隐一眼。
      他曾把所有的期盼都放到最低,不打扰,也不会出现,只要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好。

      可正是这日,夕阳横斜,他看见王隐,周围还拥簇着几位也许是同僚,独他在大街上大剌剌地把手臂搭在身旁男子的肩膀上,正与他谈笑着什么……

      余晖将几人的身影拉出豪迈的气势,像是一群士大夫独有的潇洒落拓,又像是一群同道中人为天地生民安身立命那种特有的抱负。
      他们似乎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林溦之整个人都僵滞了,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可目光始终落在勾着肩的两人身上。

      那个人和他不一样,是那样恣意、骄矜。
      而他,是阴暗处的影子,克制而又忐忑,偏偏还满怀期望。

      天暮都沉寂了下去,只有那两个人的身影成为斜阳下一道瑰丽的风景。

      他清楚地记得王隐也曾将手臂搭在他肩上,给他过拥抱,给他过温暖。他还为这样的亲昵而窃喜。

      不过是知道了逝去的兄弟还活着啊!那种夹杂着愧疚的欣喜不知该如何释放,小心翼翼又冒冒失失想撬开封尘的回忆,想回到年少时那样的情感,太过急切又太过激动,偏还不得要领。

      明明人家是不拘小节的坦荡君子,明明人家早已经娶妻,明明人家只不过把自己当朋友兄弟。

      多么可笑,竟因为这样的触碰而生出幻想。

      他忽然觉得悲痛万分。

      那些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喧嚣的暝色中。

      暝色袭入高楼,林溦之捂着胸口将头深深地埋在胸襟,等到缓解这一阵的疼痛后他又醒悟到还好那日王隐没来,他没酿成大错,没有将心事公诸于口。那样的情境下,纵然是傻子也能明白那句话的含义。

      林溦之支着窗楣站起身,不过是一瞬间的动作,他却用了很长时间,整个心口都酸涩得发冷。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又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等到血液流窜的疼痛都缓缓降了下去,他才走出酒楼,凛冽的风打在他身上,他无比寒冷,却再也不期待什么。

      升平楼离吴府的距离并不多远,林溦之却走得无比漫长,步子又沉又软,双目昏昏沉沉。行至半路,偏偏下起了雨。
      寒雨淅淅沥沥淋在他身上,等到他躺在床上才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方皓把晚饭端到他床沿,他也提不起胃口,但有人伺候着他还是笑着喝完了粥。

      方皓一走,他就褪去伪装,把被褥一层一层地卷在自己身上,单薄的脊背蜷缩成一张没有箭的弯弓,棱角支棱着却没有了攻击性,只是觉得寒冷。

      深夜使人脆弱,无论身体还是内心。
      林溦之睡得很不踏实,昏昏沉沉中又做了好几个梦,梦见他满手鲜血,王隐失望又冰冷地望着他,他被那样的眼神刺痛,要对王隐解释,可怎么也追不上他。梦见他忍不住对王隐说了自己的心意,王隐听了满眼厌恶,再也不肯见他。又梦见他被丢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他茫然又害怕,不知朝哪个方向才是出路。

      天际光明时他的意识仍是混沌的,浑浑噩噩地陷在梦里。

      方皓推了门进来,看着他卷了两床被子,面朝床沿贴着墙角侧睡,便取笑道:“盖这么多被子有这么冷吗?”

      “有什么事?”林溦之鼻音很重。

      “你怎么了?着凉了吗?”方皓上前两步,正要试探林溦之的额头,被他止住:“没睡醒。”

      “哦。”他二哥没睡醒时脾气一向不好,方皓也不想找打,讲正事:“宁玉园那边传话来了,意思想跟我们谈谈,你去还是我去?”

      “我过去。”林溦之当即掀了被子起身:“贾六金的死因刑部还在查,你不要掺和进来。”

      “二哥——”

      林溦之已经穿上了衣服,“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宁玉园里已经没有了欢声笑语,虽然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也没有人忤逆这里的孤儿寡母,可她们每一步还是小心翼翼的,连孩童都不自觉地学会了控制笑声。

      贾六金已死,可是吴府的人依然没有撤,宁玉不知道还要软禁她们到什么时候。

      游廊的拐角还站着两位侍女。

      院门忽然被打开了,林溦之看见两个孩童在桂树旁边玩耍,他们身侧分别站着婆母与母亲。

      林溦之没有出声,只是沉静地站着注视眼前,弟弟还小,小女孩却是眉眼灵动,肤色粉嫩,双髫因绕着桂树转圈散了几缕,两条细细的小辫子也跟着飞了起来。
      弟弟跟不上,婆母跨了半步要牵弟弟时,忽然瞥见不远处竟站着一位男子,她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就是这人一剑杀了自己的女婿。

      她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戒备和惊惧,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宁玉也回过眸,眼中淡淡的笑也缓慢地敛了下去,对自己的母亲说:“带两个孩子回屋去吧!”

      很奇怪,这明明是她的府邸,此刻却由林溦之在前面走着,她倒如同一个仆婢跟在身后。

      她稍稍抬眸瞧着这人的背影,分明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她却瞧出了一丝可怜的孤零零的气质。

      进了中厅,林溦之忽然回首,宁玉与他对视的那一刹那,她的心慌乱地跳动,尽力地压制着道:“六爷已经死了。”

      林溦之点了点头。

      “你……还要怎么做?”

      “结束了。”林溦之低低沉沉地开口,沉吟片刻又道:“这几天,你做得很好。”

      宁玉有一瞬间的怔愣,迎着他的目光,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林溦之再次道:“谢谢你的守口如瓶。”

      宁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她心里涌出了一种难堪的情绪。
      眼前这个人,他杀了孩子们的父亲,杀了她们此生的依靠。甚至她的夫君被这个人一根一根地斩断了手指,身上不止有拳脚伤痕,还有刀剑伤口。最令人仇恨的是,六爷长短不一的伤指,去验尸时,断指竟成了整齐的伤口。

      然而现在听到他一句谢谢,竟然有一种放下、原谅的心理。

      一旦承认这种荒诞的情绪,羞耻的钝痛瞬间击中了宁玉的心脏,她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眼泪无声无息又无穷无尽地从脸颊滑落下来,像是有无限深重的心酸。

      林溦之只是麻木地看着她,脸上没有情绪,也没有血色。

      门外一片寂静,天幕一片惨白。

      林溦之怔然地看了许久,还是伸手扶了一把悲恸欲绝即将摔倒的女人。

      宁玉眼睫洇满了泪水,笃定的语气:“是你,是你怕刑部查出六爷生前遭受了折磨,怕他们看出来六爷的手指是被一根一根切断的,所以又整齐地切下了他的断指。”

      林溦之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生前还是死后?”

      “死后。”

      “呵……”宁玉凄笑一声,满脸泪水:“你连他死了都不放过他!”

      林溦之脸色始终淡薄,目光透过眼前女子望向了门外,道:“贾六金既然敢做这样的生意,必定料到今日的结果。无论是你信赖的官府,还是他的主子周运,哪一个都不会放过他。”

      “你早晚也是一样的下场!”

      “是的……”林溦之恍惚着点了一下头,他瞥了眼手掌,明明白净,他却仿佛从中窥出了血迹。想到那个人不再来也许正是发现了这一切,发现了他的可怕。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抑制着悲痛,继续道:“贾六金曾经说过,今日他的下场不过是我明日的结局,如今我与他做着同样的事,还怕没有死的那一天吗?你不必着急,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我的下场。”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地契,摊开,摆到小桌上,“我与六爷因地契结识,只不过人各有命,他先走一步。他想要的我给不了,但是听说你最喜欢景仁街吴氏那家胭脂,这间铺子便给你。你可以亲自做掌柜,若不想打理,也会有人一直替你经营着,每月自行去取利银即可。”

      他说完就抬了步,与身旁的女子擦肩时带起了她一缕发,宁玉看着这个清冷而又明艳的男人,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慌乱:“你,你……”她不知这个男人叫什么,又不肯称呼公子,只是僵僵地站着,要说什么在这一刻也遗忘……

      林溦之回首凝视着她,良久,却也不曾见她开口。

      庭院里的枝叶在微风簌簌悲响,林溦之踏出院门,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在宁玉园:“监视宁玉园的人这两日会全部撤走,若是日后还有什么困难或需要来东安大街吴府找林镜!”

      天光晦暝,檐下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流转。清冷的雨丝斜射在林溦之身上,可是他却忘了撑伞。

      回到府中,侍女把晚饭端上来,他也提不起胃口,差人抬了热水,沐浴好,收拢衣物时,忽然发现木架旁有一套不属于自己的外衫。
      绦布粗麻,劣质低廉,这样的外衫竟是当朝左相的。那个人明明有高额官俸,衣着却似贫困人家一般粗劣,且常年都是这样。
      可就是这样的衣衫,林溦之亲自洗干净了,还舍不得还回去。只是觉得自幼与他相识,却两次分离又重逢,颠沛流离的,手中却没有一件属于他的东西,就留下一样吧!

      林溦之拿了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他还记得那人给他套上衣服的那一刻,竟让他感动不已。
      回府的路上一直都穿着这件衣服,像是被他的拥抱环绕,他以为可以一生都这样,只要偶尔能感受他的温暖,他的温柔,哪怕他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也不要紧,他不需要他的。

      可人总是贪心的,就因为那点鲁莽的亲昵,就因为一支玉簪,差一点酿成笑柄。

      林溦之将头埋在衣服里,仍想感受曾经的温度,嗅到一丝那人的气息。可这衣衫早已经洗清干净,什么也没有了……

      更深露重,寒意料峭,他抱着这件旧衣衫,歪倒在床沿,清明的双眸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雾……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二哥,”方皓走了进来,看见他二哥明明着凉了,竟然连棉被也不盖,抱着一件旧衣衫就睡了。

      他的心口骤然紧缩了一下,知道那是王隐的衣衫。

      林溦之被吵醒,迷蒙着坐起身:“回来了。”

      方皓点了点头。

      “听吴叔说你又去陪那两位小娘子了?”

      方皓听出他语气中的戏谑,眼中还有一弯清浅的柔光,脸上也瞧不出任何痛楚。

      方皓心里却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目光下移,见王隐的旧衣衫仍搭在林溦之身上。沉吟良久,还是问:“这是王太平的衣服?”

      林溦之微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衣衫,点了点头。

      那个人已经有十天没来了,虽然他们的身份不能去他府里,可不代表找不到他。方皓望着这件衣服,像是为他二哥找一个契机,“怎么不还给他?”

      林溦之道:“舍不得。”

      方皓的心突然被扎了下,他没想到他二哥会如此坦诚。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感情苦不堪言,又无人能懂,像是一直戴着无法呼吸的面具,终于忍到熟悉的人面前才敢毫无防备地剥下来。

      这些年他二哥的苦他不是看不懂,可无能为力。这种感情里,没有谁有错,也怨不得任何人。

      “去见他一面吧!你若是有顾虑,我陪你去。”

      林溦之忽然笑了:“怎么?怕我相思成疾病死?”

      “你!”方皓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瞪了他一眼。

      “人家既然无心,又何必呢!”他站起身,赶鸭子的姿势:“行了,当作没看见行不行?有机会我一定把他衣服还了,去睡觉去睡觉。”

      “那把衣服给我,我去还!”

      林溦之一动不动。

      方皓轻声嗤了下,根本没打算走的意思,瘫坐在椅子上,又沉默了一会才道:“前几天……我看到他了,就在大街上和他那一帮官员同僚谈笑风生。”
      方皓扯了一下嘴角,语气有点自嘲:“就那一幕,忽然觉得我们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他一出身就是王侯之子,注定是要做官的,如果不是南川侯贤明大义,没有身份贵贱之分,我们与他根本没有什么交集。你说我们当时怎么没看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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