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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王隐出宫后没有回府,和刘丰明在摊子上吃着面,却心不在焉。刑部这几日又抓了几个人,皆是贾六金的手下,个个是市井无赖,油嘴滑舌,上了刑招出来的东西仍是真话假话掺杂。如今二皇子还不知他在调查此事,等到事情闹大,二皇子怕是恨透今日愚蠢的拉拢。

      王隐已经无心思吃面了,现今一事未定,又来一事。他让刘丰明独自回去后,自己进了一家茶楼,叫了一壶茶,思忖着该如何去约那折旋。

      可惜他在此喝了三壶茶,坐至河畔掌灯也未能想到好方式。窗外已秋雨淅沥,得仙楼那方也远远传来莺啼燕语之乐。他只得大摇大摆地进了得仙楼。
      他已经想好,若是被拒,下次就让溦之把他带进来,反正都是为了他的终身大事着想。

      入楼举目间,施梦岚摇着团扇已然迎了上来,见了他,扑上来:“哟,这位爷有几日没来了,这次蒋公子没跟来?”

      王隐替蒋茂行赧然,转念一想,该害臊的不是自己吗?但官场老油条就是这般,越是害臊,脸皮越厚:“我来找折旋姑娘。”

      施梦岚脸上仍摇荡着笑,抿着唇细细地打量他。

      王隐受着她的笑,已经做好被拒的准备了,施梦岚道:“怪不得折旋特意交代我,看来已经芳心暗许了啊!来,跟我来吧!”

      王隐目瞪口呆,跟着走她在长廊曲转,边解释:“不,这位夫人别误会……我……”

      施梦岚拿手指竖在唇中间,嘘道:“我懂!哦,我姓施,以后常来不必这么客气,叫我施姐就行,折旋也这么叫!还有下次你再来,”施梦岚带他穿过长廊,先走到了后院,指着一道小门,“看见没?”

      王隐望着廊院下抱臂打盹的老头,“看见了。”

      “我不是让你看那死人,我是说这道门,以后你若是再来想避开耳目,直接从这里出入。老钱!”

      廊下老人倏地惊醒,见了施梦岚连忙起身,矮身道:“夫人,夫人。”

      施梦岚拿团扇戳他的头:“现在才几时就开始打瞌睡?你不会又是从昨夜赌到今晌午吧?那点老本早晚要被你赌光,到时候别说攒钱给儿子娶媳妇,连棺材本都保不住!”

      老钱被她戳破了脸,垂着头,讪讪地笑。

      施梦岚瞪着他,指向王隐,又对老钱继续恶声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爷,日后他会常从这门进出,要是怠慢了,你就卷铺盖回家好好睡去吧!”

      老钱抬眸看了王隐一眼,带着微微的讨好,瞬间又低下去:“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王隐这是第三次来,可这飞跃似的待遇,让他呆若木鸡。

      施梦岚领着王隐朝折旋的小楼走去,她边走边回眸,高髻上斜斜地插了两支金钗,回头打量王隐的呆样时,金钗随着笑意一起摇荡。“我家主子一般也是从这个门进出,你以后——”

      “你主子今日也在?”王隐倏地抬眸。

      施梦岚拿团扇点了点他的肩,笑道:“你是来找折旋还是找我家主子啊?”

      ……

      到了折旋的阁楼,施梦岚顿步扬首,示意他自行上去,然后别有深意地笑了笑,走了。

      王隐轻声慢步上了楼,门开半扇,见折旋坐在琴案,垂着首正对着一张琴谱专研。他略微踯躅,最终还是轻声叩门,折旋抬眸一见来人,万分诧异:“王相?”连忙将他迎了进来。

      王隐落座后,折旋亲自斟茶,端至侧旁:“王相怎么独自前来?”

      王隐指向门外,“你们给我安排了后门,怎么还说我会常来?”

      折旋伫立在侧:“林公子安排的。”

      王隐微怔,不明林溦之的用意。又默了少顷,有些歉然地直抒来意:“实不相瞒,家母想见一见折旋姑娘。”

      闻言,折旋诧异了。她本就气韵高雅,温柔娴静,此刻秋瞳圆睁,眉目迷惑,五官跟着她的表情微微牵动,反倒称得她更加纯真纯净。如此良人,还要被母亲试探,王隐在心中叹息。

      “这……是为何?”

      王隐未答反问:“瞧姑娘风仪举止不像普通人家,敢问姑娘家世?”

      折旋眉目间的疑惑不减,落座后问:“王相怎么会问起这个?”

      “折旋姑娘是不是与我贤弟若水公子情投意合?”

      折旋更惊讶了,她虽钦慕他主子多年,可林公子对她的心意一直是视而不见。而这个身份尊重的权臣不知怎么变成了她主子的兄长,又突然来询问她的身世。她像是得到了一种意外的许可,一时间心里又惊又喜,但面上仍矜持着,低眉顺目地道:“那不过是世人的闲传,林公子待我特别不过是可怜我的身世……”

      王隐静望着她。

      折旋那张不施脂粉的脸上透出了一点嫣红,继续说:“我自记事起便在这里,这几年主子也在帮我寻找家人,无奈,并无结果。至于家世……早些年还不是施梦岚在这,前一位梁夫人我曾听她说过,是一位妇人在雪夜将我送入此处,梁夫人曾问那妇人,她只答不是偷来的,留下一张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生辰八字,收了六两银子便走了,从此也再未来过。至于身世……”折旋双睫眨动,“想必我是谁家见不得人的余孽吧!或是母亲遇上了负心汉,独自生女,又无力养活,所以,我的出生必定是低贱的——”

      “我并非这个意思。”王隐打断。

      折旋恬静笑道:“从那纸上的字体来看,我母亲必定不识几个字,所以我不会是什么忠良门楣,因罪充奴,抑或是贵门小姐,被拐卖此处。”

      王隐静了静道:“失礼,见谅。”复又问:“那溦之何时接手这里的?这里最初是什么样子?”

      这一问,反而如莽撞的风不小心撞开封陈已久的大门,这才发现原来表面上的雕梁画栋,辉煌绮丽,内质里竟是肮脏,陈腐,破烂。

      折旋的眼眸徐徐蒙了一层雾气,她缄默了。
      身世敢对眼前人说实话,是因为瞒不住他,可她的经历……有多少日月她都挣扎在阴云寒雾里,看不到明光,也找不到出路,她不甘心地横冲直撞,这身皮肉和骨髓都被撞烂了,仍在苦苦追寻。
      在最痛苦的时候,她曾选择一了百了,可一次次从鬼门被拉回来,醒来后又是各种折腾……在生死中煎熬徘徊了多少回?到底是用了多久才等到晨曦载曜,草木蔓发?

      那样一个人,初见时便惊了心。

      白昼从这一日伊始,阳光从此刻渐次回升。

      “七年前吧!”折旋声音如一泓静湖,不再腾起波澜,“那时这栋楼叫香怡坊,美人如云,却没般太平。坊中的老板姓丁,对谁都乐呵呵的,转身就能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姑娘们都怕她,不是怕被打,而是,在这里无论清倌还是红倌皆被他奸.淫个遍,连十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有的被他抓去一夜,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人还好赌,十赌九输,他本有好些铺子,都用来抵了赌债,最后一次,他要将这里低价卖出去,林公子便找上了门,他倒好,见公子是个温润书生便动了歹心,结果铺子还没卖出去,当天晚上就被追债的赌徒砍死在民巷沟里,那些债还是林公子帮他还的。公子接了这里后,那些被骗来的,卖来的姑娘都可自行低价赎身返乡,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想走却又没个生计,开始还不安地留在此处,后来见林公子那样好,最终都心甘情愿留在这听他差遣。”

      王隐手搭在座椅上,也渐渐陷入了沉思。这些时日他打听过溦之和方皓他们的经历,可他所能打探到的也是众所周知的一句:锦绣赀帛藏金穴,博施济众故若水。又因若水公子低调不世出,没有几人见过他真容,也无人知他行踪,所以得来的消息寥寥无几。

      可京城富贾亦如世家官僚,朝堂若是贵门与世家的结党,商贾便是更直白的富与贵的联合。他们因利而聚,盘根错节,比官员更热衷于编织关系网,若非天灾人祸,能荣华多年,昌盛不倒。
      而这些默契协调的商富怎么可能容得下半路杀出新人,挑断他们的根须,植入自己的势力?

      王隐胸中突然烧起一团烈火,他在火中焦躁着,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恨林溦之这些年的避而不见,刻意隐瞒,更恨这错综复杂的尘网,困住自己,也困住了他们。

      王隐目光沉静,直言:“夜访此处,是受家母所托约见姑娘。我与你主子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因他父母皆在他年幼离世,家母也是关心溦之,听闻他与折旋姑娘两情相悦,所以便来代行——”

      话还未完,却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声,“姑娘,姑娘!”

      二人闻声皆朝门外望去,门口跌进一位侍女,鬓发因急促散了几缕下来,面上却是惊喜交织,折旋忙上前扶住她:“干什么呢!有客人在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那女子眨着眸,把掌心摊开,一块钮金令牌跃然于目,折旋拿在手里看了看,尚未明晰,可王隐瞥一眼已然邃晓,仍不可置信般,立即上前从她手中夺过来,赤金皇印,质沉泽艳,勾勒腾龙。
      这金印圣上独有,若非特殊时刻,常年保管在掌印黄升黄内侍那里。

      王隐移步到窗前,只躲在帷幔内远远一观,廊亭里一人负手而立,身着藏色常袍,内里深色方心曲襟,腰间珩佩瑜玉,并未遥望阁楼,面目沉静,望着满月下湖中倒映的皓影。

      身后还侍立着一位面净微丰的侍人,不是黄内侍还能有谁。这位除掌圣上私印外,还侍奉圣上起居。此事本轮不到他,可为了向圣上表忠心,无所不用其极讨好圣上,只有一个目的——将大内总管高内侍取而代之。

      各种思绪涌上王隐心头,他在屋内徘徊几步,又回窗前远远眺望亭内屹然屼立的人。王隐知道他会来,却没想到这么快!

      折旋走近他,轻声问:“是圣上?”

      王隐点头。若是圣上进来,见到他也在此,那明日早朝参奏的便是当今圣上与当朝左相同入花楼,会见同一女子,真是普天同庆!皆大欢喜!

      折旋突然推着他往里走,王隐以为要将他藏于她内寝,连摆手道:“不可不可,我即便是直言面对,也绝不如此!”

      谁知折旋在内室墙壁上取下了一幅画,那画拿开后墙面竟有一道石缝,她对着墙壁使力,王隐连忙帮她将石壁推开,一道暗室涌入眼前。

      折旋又接过侍女递来的灯笼,塞到王隐手里,道:“从这里往下走,行至底层有一条地道,通过后出来便是后院,你从后院出门,几步便是大街了。”

      王隐惊了一番,折旋已将他推至暗室了,仍道:“告诉你母亲,明日双庆街,吴家胭脂铺,我在那里等她。”

      王隐从地道出来后确实到了一处后院,可这却不是来时老钱守着的那个门了。

      更深夜寒,阴云蔽月,他在空寂的大街上走着,各门各户灯火具熄,瓦舍乌黑,他觉得不是他行走在黑夜中,是层层黑夜笼罩着他。
      难以形容这一日。

      脑袋里空空如也,看似漫无目的,脚步已经指引他到了吴府。他没有犹豫,使劲叩门。顷刻,一个值夜的侍从从里面打开了门,这人仿佛是认识他,赔笑道:“大人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两位公子怕是睡下了。”

      “我来找你主子。”说完跨步入内。穿过中厅,进了堂屋,绕去林溦之的寝间,抬手敲了两下,未听人答,直接推门而入。

      方皓竟也在,林溦之已经换上了寝衣,小案桌上堆了几本账本,两人一见来人,顿是一愣。

      方皓忽然回眸对林溦之道:“二哥,你将衣服穿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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