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夜色渐薄,一钩淡月天如水。
王隐回到府中已足够晚,却见母亲眉眼弯弯坐在堂中等他,王隐几乎是受宠若惊般问:“这么晚了,母亲在此等候有何事?”
王老夫人拍了拍桌沿,朝侧座示意。
王隐只敢落坐三分面积,老夫人柔声道:“见到溦之和方皓了?”
“是。”
“方皓仍记恨你吗?”
王隐道:“并未。那日只是他的玩笑,是下人不知轻重。”
“那就好,”老夫人点了点头,“那你有见过溦之喜欢的那个姑娘了吗?”
“??我见她做甚?”
“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想见一见这折旋姑娘,婚姻乃人生大事,溦之的父母都不在了,我理应帮他把把关。”
“这……”王隐十分为难,“溦之也不是小孩子,他有自己的决定……”
“可你们在我眼里还都是孩子啊!再说我只是见一见这姑娘,只要心里有个数。哦,别让溦之知道。”
王隐立在朝殿,一边听官员上奏,一边想着昨夜母亲的话。打探折旋身世简单,可约人家出来是件难事。前两次是由溦之引荐才能见到折旋,这次却不让他知道……
王隐神思游离间,又被圣上留下。
二人踱步在御花园,一众侍人跟在身后。霜降已至,御花园有早秋的清菊粲然怒放,香馥在空气中泛滥,依然没能将王隐的心思拉回来。
“守真身体好些了吧?”圣上开口。
王隐颔首道:“谢圣上关心,臣已无碍。”
圣上瞥了他一眼,忽地抬手,众宫女内侍得令,立即弓身徐徐退了下去。
王隐不解,抬眸看见圣上望自己眉眼欢笑,笑容可掬,与昨夜母亲如出一辙。他心里打了个哆嗦,顿觉大事不妙!
圣上神神秘秘笑了一阵:“守真呐!朕也想体验体验你说市井瓦肆,人间烟火,包子早点的热腾气,杂耍卖艺的新鲜玩意。”
王隐顿时大喜,欠身道:“圣上亲近于民,是百姓之福。”
圣上接着道:“中午去那临溪阁品一品誉满天下的云腴茶,晚间去得仙楼睹一睹那貌若天仙的舞姬折旋……”
王隐一个趔趄,身形一晃,顿时感觉整个天空都在他头顶上摇撼,天要塌了!
圣上虚扶了一把,王隐在寒风中勉强定好,可声音仍和身体一起颤抖:“陛下……是如何得知折旋……?”
“哦,前几日蒋家那孩子与老六闲聊时无意听见的,据说她相貌倾国倾城,舞姿翩若惊鸿。你们当时是一起见到的,是不是果真如此?”
“坊间传闻不能信以为真啊圣上。”
“那朕更要一探虚实了。守真可否……”
王隐突然跪地,哭求道:“陛下放过微臣吧!”
他入京十四年,拜相四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除了被众官耻笑是谀臣,找不到弹劾他的理由。可若是让百官得知他带圣上逛花楼,且不说他这奴颜媚骨坐实了,那些御史的笔杆子唾沫星子立即活埋了他!虽说他也想脱下这身官服,可不是现在啊!
王隐以头触地,喉头哽咽:“若圣上喜欢,大可请她入宫献舞,万不可私下出宫!天子的一举一动都牵动局势,有率示天下的作用,万不可因一时之念而——”
“好了!”圣上打断,扶王隐起身,“朕能让她进宫吗?要是让那些老迂腐知道又要上谏,还有后宫那一些人,折腾起来没完没了,我还有什么心情赏舞。”
王隐思虑片刻,仍面色凝重道:“请圣上恕罪,臣不能从命。且会叮嘱高内侍寸步不离圣上。”
圣上见他如此,面无波澜,缓缓转身继续前漫步,“朕开个玩笑而已,守真竟当真了!”
从御花园出来,王隐仍思绪万千,他自然不信圣上仅几句劝谏便收回此心,这位帝王独断专行多年,几乎无人能改变他的决定。当年宫女姜氏得圣上恩宠,尚未诞下龙子,竟晋升妃位,且连晋二级,百官纷纷上谏,圣上还因此罢免了一批谏官,直至姜氏诞下七皇子,谏言才渐渐湮灭。
若圣上真到得仙楼,若折旋不幸被圣上看中,那溦之……
还有母亲也要见那女子!王隐忧心忡忡,焦头烂额。
他忽然觉得去趟得仙楼。
然而更不幸的是他还没有踏出宫门,前方突然走来两个人,六皇子与侍卫成嘉。
毕竟是宫中,王隐拱手行礼,六皇子却拉着他返向安和宫,边走边道:“王兄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有见你。父皇定了我的启程日期,好几位待诏都来赠了我字帖名画,快去我宫中,肯定有你喜欢的。”
王隐哪有什么心情赏画,他挣脱六皇子的手,“你马上要去边郡了,我交与你的兵书看了没有?不好好看书,还有心思赏画?”
六皇子面色委屈,“这些日我每晚都研习到很晚,还多次向俞学士请教。这不是马上要走了,这画是要想送你——”
正面又走来一个身影,六皇子消了声,王隐也抬眸望去,是奇王。六皇子率先迎身道:“二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王隐微微俯身行礼,二皇子目视王隐微笑,然后温声回答:“听说六弟要去云州,特意来看看你都安排妥当没有,缺不缺什么行物?二哥给你准备着。”
“谢谢二哥关心,我就是出去见见世面,又不是行军打仗,什么都不缺,多带几个人伺候就行了。”
二皇子笑意纯厚:“去边关可不能怕吃苦啊!”
六皇子嘿嘿地笑着。
二皇子目光又转向王隐:“前些日听说王相身上有伤,一直想关怀来着,却不得机会。如今王相身体可安好?”
王隐答:“多谢奇王挂怀,臣已无大碍。”
二皇子点点头,目光再次辗转到六皇子身边,有些欲言又止:“六弟啊!你能否……回避?让我与王相单独聊两句?”
王隐抢言:“六皇子在此岂不更显奇王光明磊落?”
二皇子微怔,笑道:“也是。”他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似感慨道:“当今文武百官父皇最看重的便是王相,多年来亲自栽培,还亲赐御名,何人有这等风光?如今就连那有贵无权的永昌王府都跟着兴盛起来,我这个表妹真是得了一个好夫君啊!”
王隐垂眸不语。
“我自小跟陶然表妹感情最好,小时候她帮我偷抄过功课,我还帮她赶走她不喜欢的人,想不到最终你们鹣鲽情深。”二皇子扯着嘴角,用笑掩饰目光中的轻蔑:“说起来我应该叫王相你一声妹夫呢!如今只有妹夫最能与父皇说得上话,若是妹夫能与我结成同盟,本王再建树功业,那至尊之位何须争斗?”
“本王保证,若有朝一日荣登大宝,王相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功勋不朽。”
“奇王此言,将忠心辅佐你的右相置于何地?”
二皇子叹息一声:“王相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弘玉满心私利,所作所为不过是想保他李氏百年不衰,王相你为人诚挚朴拙,连父皇都这般夸赞,本王自然也非常赏识。”
王隐在心中冷笑,道:“多谢奇王抬爱。”他已经不想与此人周旋下去了,瞧了六皇子一眼,见他也正盯着自己,六皇子会意,走近奇王身侧:“二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皇子笑了笑:“六弟能帮我把王相约出来?或是去你宫中?”
“这……”
“是了。王相私下一向不与朝臣结交,以二哥的薄面……”他拍了拍六皇子的肩膀,“请不出王相啊!”
王隐默然伫立,不置可否。
“放心,此地有人看守,暂时无人敢过来。”二皇子继续喋喋不休:“如今王相群而不党能深得父皇宠信,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人终将五衰,王相何不早日择良木而栖?若只想顺应时势,随万物变化而变,太容易掉入别人的圈子里,我们何不自己把控时势,让天地随自己变化而变?”
王隐微笑:“审时度势不比改天换地轻松吗?”
“王相如今轻松吗?”
王隐一怔。
二皇子静静地笑着,知道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我当王相是自己人,所以王相不必在我面前藏掖。陆则刚的安排便是你要改变的局势,他的车马已经从淮南出发了吧?怕是近几日就要到了,日后会不会挑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可我知道王相心系天下,想成就一番大业。你颁布的那些裁减冗员,减少赋税的诏令都被李相压着,他们这些老臣吃了多年供奉,捞钱的法子层出不穷,你想掐着他们的喉咙,让他们细着嗢咽,他们岂能坐以待毙?没有明主,你空有才华也无用。为何我们不联手改变这天地?王相助我得天下,我请王相守天下,此后当朝只有你一位宰相。以王相这等智慧,又这般年轻,将来做个三朝元老也未可知。”
二皇子说得恢弘壮阔,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他认为王隐也被打动了。尤其是最后几句许诺,那对于一个心怀天下的人是致命的诱惑。
王隐静眺苍穹,笑而不语,默然半晌才道:“我若有才,诏令怎会无法施行?这世上说一万句不如做成一事。奇王还是太看重我了,我不过是一介谀臣,依着圣上的欢心而存,着实没有二殿下这般改天换地的魄力。”
“看来王相是不肯结盟了?”
“哪里话?我们都效忠圣上,本就是同盟。”
二皇子见他油盐不进,心中微微焦躁,来回踱步,“想要做事也得有机会,若是无人推举,哪有踏入的机会呢!否则贤德引荐这一敕令岂非空谈?尤其是以王相现在的风头,随便在圣上赞誉谁两句,圣上定会对他有所改观。前有陆则刚,后有六弟,”二皇子望向六皇子:“六弟是不是?”
六皇子嘴唇翕动:“啊?”
王隐已明二皇子心思,微笑道:“奇王丰功伟业之日,臣必会向圣上诚之所感,言之嘉行,誉不绝口。”
二皇子面上仍挂着和煦的笑,在原地定了定,最终相互行礼,大步离去。
待他的身形看不见了,六皇子才道:“若二哥真的心怀苍生,为百姓谋福祉,王兄扶持他岂不是能实现抱负?”
“我有什么抱负!”王隐瞪了六皇子一眼,“你二哥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这些年弹劾他的人无数,有几个活下来了?”
“这……都是父皇默许的,他肯护着二哥。”
“默许就是正确吗?那些人就真的该死吗?你二哥手握大理寺,门下还有众多同僚,可他为民都做了哪些事?说得好听!”王隐凝视六皇子:“玄鹤,心怀天下者必品行端方,居仁由义,可若是遇上一个好大喜功,狭隘不仁的君主,这个国家就危险了。”
六皇子目光仍停在宫门外,仿佛还能窥见那已经消失的身影,喃喃道:“狭隘不仁……他若是真的当上天子,会杀了我和太子吗?”
王隐道:“那你怕吗?”
六皇子沉默须臾,对上王隐的眼眸:“王兄希望我如何?”
王隐反笑道:“怎么?跟你太子哥哥学上了,事事询问他太傅?好了我还有事,字画先留你宫中,等你回来我们再赏。”
王隐刚刚跨出两步,身后传来:“王兄。”
王隐定步回头,六皇子失了平日的稚拙之态,双眸增了几矜重,道:“母妃曾教导我不谋不争,只求一生安然富贵,可这样的日子我活到至今并不觉得快乐,不是因为无人攀附,他人嘲讽,而是男儿本就该成就一番事业啊!哪怕是从一个边塞小军开始。我现在享受优渥俸禄却注定碌碌无为。我什么都没做,又注定什么都不能做。”
他朝王隐走近两步:“王兄曾上书的消奢减侈,减少织造,这都是我正在享受的,而这一切都是从百姓身上得来的,都是你所不喜的,我受之有愧,愧于你……”
王隐定定地望着他,沉吟不语。
“二哥说得对,这些问题没有明主支持,你什么也做不了。父皇年纪大了,如今变得多疑且喜欢人顺着他,行事更是求稳怕乱,你能做的只是微革,而非易辙。”
王隐微笑道:“六皇子一番言论让我意外。”
“我只是不想见王兄一人在这条路上走得孤立艰辛。”
“玄鹤此言差矣,在其位,谋其政,我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不觉孤独,也无畏艰辛。”王隐转过身,眺望层层宫墙:“这是你们家的江山,你记住这层层弊病更好,但是你现在要做的,也是我要做的,修仁行义不是坐而论道,而是脚踏实地,每一步从心里体会到了才能真正去改变。去边郡好好看看吧!也许你会成长。”
“王兄会送我启程吗?”
王隐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