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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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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时雨来得晚,上半场已经打完,她并不知道景峋的表现,但是心里莫名对他很有信心。
景峋打的位置是大前锋,和上一场退下来的队友击了个掌。
他闲闲地走到场上,姿态随意,看起来和气喘淋漓的同时也不忘用眼神争凶斗狠的对手格格不入。这副闲庭信步的样子不仅把场下围观群众秀了一把,也激怒了对手。
对面打前锋的是七班的晁胜,长得人高马大,一身鼓囊囊的肌肉,看起来强壮又骇人。
巧的是他和景峋还不仅仅是校友、对手的关系。
周时雨接过俞嘉音递来的一袋薯片,感觉到自己手心有些潮湿。
俞嘉音目光盯着赛场,似乎也认出了晁胜的脸,不确定地回头看她:“哎,这人是不就是小时候揍过你俩的那个小胖啊?”
周时雨“嗯”了一声,然后又瞪她:“什么叫揍过我们,我们也还手了好吧。”
“行行行,”俞嘉音敷衍着,又笑起来,“我记得那天景峋回家的时候腮帮子都被打肿了,眼圈青得像熊猫,没少让我姑骂。”
周时雨经她一提,又记起那个下午来。
那会儿他们十二三岁,刚迈入青春期的大门。
景峋开始变声,难得沉默寡言起来,任谁逗都不轻易开口。被惹恼了也只会用恶狠狠的眼神表示“你给我等着”,然后梗着脖子继续保持沉默。
那段时间他尤其不爱和周时雨待在一起,原因无他,男孩子发育缓慢,他的个头维持在了一个尴尬的数值上一动不动,而周时雨不知不觉中居然超了他半个头。
刚开始景峋还不甚在意,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反超。
可惜事与愿违,他每天早中晚站在墙边对着铅笔画的刻度不断比对,惊恐地发现自己始终没能超过那条目标线。
被一个从小让他薅着脑袋长大的小丫头片子超过无疑是奇耻大辱。
于是他开始狂喝牛奶,连平时最讨厌吃的鸡蛋也三餐不断地捏着鼻子往下咽。
他刻意回避周时雨,周时雨却非要往他面前蹿,很是享受这人一脸别扭羞愤难当又不能开口回嘴的憋屈样。
有时候周雁书喊他们回家吃饭,席间不断给景峋夹菜,景峋埋着头吭哧吭哧扒得正香,周雁书就会以此来训诫爱挑食的周时雨:“你看小景哥哥吃饭多规矩,哪像你这样不吃那样不爱的。”
周时雨嘻嘻笑,望着景峋揶揄道:“妈妈,我不吃饭也比景峋高啊,以后我可以叫他弟弟了。”
周雁书往她碗里夹了个鸡翅,“胡说八道,小景以后还会长的。”
景峋跟着搭腔:“就是,男人二十岁还能蹿高,你不知道?”
他变声期声音沙哑沉闷,微微有些鼻音,语调还是带着一惯的上扬,陌生中仍有熟悉感。
周时雨一愣,景峋立马凶巴巴地瞪她一眼,又闭上了嘴。
江陵一中和小学不同,地址离家有点远,景峋会骑车,自然承担了每天带周时雨上下学的任务。
他们之间不说话的如果是周时雨,那相处依然会很热闹。但景峋不开口,周时雨却没有那么多的话絮叨。
坐在他车后面,周时雨觉得他们就像连续剧里的默契却无情的形婚夫妻,不由得笑出声。
车子拐进巷口,暗处忽然冒出三四个男生,穿的也是江陵一中的校服,拉链大喇喇敞着,校徽不知道丢在了哪个犄角旮旯,让人无法辨认身份。
车子被迫停下,景峋脚尖点地,感觉腰间被周时雨攥着的那片衣料收紧了一些。
他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背,从车上下来,挡在她前面。
“你们有事吗?”
为首的那个人就是晁胜。
他个身高在同龄人里面一骑绝尘,十二岁时身形已经像高中生了,皮肤晒得黝黑,面相有点凶。
听到景峋沉闷的发问,他走上前来,低下头:“小子,你知不知道江陵一中初中部的老大是谁?”
周时雨往景峋背后一缩,觉得这小胖的开场白有点莫名其妙。
景峋淡然地对上他的眼睛:“你?”
“算你识相。”晁胜用鼻孔哼了一声,“高中部的老大是我哥。”
景峋得仰着脖子看他,心里已经很不舒服,但顾及着身后的周时雨还是好脾气地应了一声:“好的,想不到小小江陵竟有卧龙凤雏两位高人,真棒,你们真厉害。所以我们能走了吗?”
晁胜没听懂什么龙什么凤,但他能够从景峋的神色判断他并不是在真心夸奖自己。
周时雨脚下不留神踩到个凸起的石块,身体重心偏了一下,忙抓紧了景峋才站稳。
晁胜的目光便朝她那只白皙的手看了过去。
周时雨比景峋要高,站在他身后是无法被挡住的,不得已和晁胜的视线对上。
他耸动了一下鼻头,歪着头道:“喂,你别跟着他了,你跟我吧。”
周时雨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晁胜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羞怒,转而想到她宁可躲在景峋这种小个白斩鸡后边也不愿意和自己搭一声腔,火气又冒出来。
他身旁的小弟就推了把景峋的肩:“我们老大看你不爽,找你打一架,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景峋几次三番被这群人撩拨,早就按捺不住心底的火了。
尤其是看到晁胜看周时雨的眼神,让他有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觉。
他卸下书包塞到周时雨怀中,小声说道:“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赶紧跑。”
周时雨紧张地扯住他的校服外套不松手:“那你怎么办?”
景峋无所谓地笑笑,踮起脚在她头顶摸了摸:“放心,哥哥有办法。”
不等她再说,他猛地转身,俯冲着撞向前边的人,大声喊道:“跑啊!”
“臭小子,你找死!”
晁胜肚子被撞得一痛,抬起胳膊肘就往景峋的背上夯去。
周时雨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是拖累,咬着牙转身跑出去,看到路口的商店就呼救,隐忍了一路的恐惧爆发出来,眼泪已经在不经意间打湿了整张脸。
“救救我哥哥,谁能去救救我哥哥啊!”
最后是路口奶茶店的老板跟过去,把围着景峋踢踹的几个人喝散了。
景峋蜷缩着躺在地上,瘦小的身躯青一块紫一块,校服上全是脚印与灰尘。
周时雨跑过去推他:“景峋,你不要死啊!呜呜呜……景峋……”
奶茶店老板查验他的伤势,舒了口气:“还好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小朋友,你记不记得家里大人的电话?让他们过来接你们吧。”
周时雨接过他的手机,哆哆嗦嗦地按了李临漳的号码,“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
她吸了吸鼻涕,又打给了顾令仪。
那头刚发出一声“喂”,周时雨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呜……顾阿姨,景、景峋他……”
“是岁岁吗?怎么啦怎么哭啦?慢慢和阿姨说,景峋怎么了?”
“景峋快死了!呜呜呜……”
景峋这时候掀起眼皮,哑着声音有气无力地辩驳:“……我还没死呢。”
奶茶店老板看她吓坏了,接过手机和顾令仪解释了两个孩子的遭遇,顾令仪了解之后立马就赶了过来。
去医院做了身体检查,景峋伤势没有大碍。
反倒是周时雨吓得不轻,一直牵着顾令仪的手不敢放。
顾令仪抱着她哄,“哥哥没事,岁岁不要怕。”
周时雨搂着她的肩膀,哭得鼻子通红:“都怪我,我真没用,我没有保护好景峋。”
顾令仪笑起来,抚摸着她的背:“孩子话。景峋是哥哥,他保护你是应该的呀。”
有了顾令仪插手,这件事情就不能轻易翻篇。她找到了学校,弄清楚了那几个小混混的身份。
原本顾令仪就是凌厉精干的女刑警,平时说一不二强势得很,这次面对校方也没有丝毫心软,硬是让晁胜的家长带着晁胜给两个孩子道了歉,记了处分并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念了三千字的检讨。
周时雨并不愿意接受晁胜的道歉,景峋以她的态度为风向标,也只是轻飘飘地“哼”了一声。
挂了彩,景峋顺理成章受着周时雨的照顾。
看她格外慎重地给自己敷药换药,尾巴几乎翘到天上,大着胆子使唤起人来:“周时雨,我想吃苹果。”
周时雨就给他洗了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景峋又继续试探:“我想吃削了皮的。”
周时雨眉眼间没有一丝不耐烦,立刻起身去厨房,找到削皮刀认认真真给苹果去皮,然后又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拿叉子给他叉着吃。
景峋心里舒坦了,觉得一身伤换来这种皇帝待遇真是值了。
到了暑假,周时雨指着电视里正播放的《精武门》,和周雁书严肃地提出自己想学武术的愿望。
周雁书向来乐意培养孩子的兴趣爱好,从小就送她学画画学钢琴,什么流行给她报什么,但周时雨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上一段时间就闹着不想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周雁书好奇地问她:“怎么想学武术了?”
周时雨闷闷不答,过了一会儿才告诉她:“我想保护景峋。”
周雁书只当是上次的事情让她受了惊吓,但还是送她去了个散打兴趣班,没想到她这次却学得格外认真,一年不到就捧了个奖杯回家。
而景峋的身高终于不再原地踏步,抽芽似的长了起来,总算能在她面前直起腰板扬眉吐气了。
后来有一次景峋偷跑去网吧,冤家路窄遇上了晁胜。
晁胜记着仇,故意又和他起冲突。
周时雨奉命前去捉拿景峋回家,在路边就看到网吧门口晁胜推了景峋一把。
她飞速跑上前去,气儿还没喘匀,直接一拳头砸向了晁胜的眼眶。趁着他愣神的片刻,又屈肘狠狠打在他的脸颊上。
“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找景峋麻烦,听到没有?!”
晁胜捂着腮帮子,眨巴了一下熊猫眼,磕磕巴巴道:“知,知道了。”
景峋在一边看戏,等人跑了直鼓掌:“可以啊周时雨,你那奖杯原来不是水来的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瞪了他一眼,景峋看到她眼圈有些发红,懒散的站姿立马端正了,有些无措地看她,便听她说:“以后谁再想打你,你就告诉我。”
少年愣怔了片刻,笑意才慢慢爬上脸颊。
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揉乱,放软了声音:“好了,我又不主动找人麻烦,哪来那么多人没事儿就想打我。”
“如果有,我是说如果,”她语气认真且坚定,“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
微风把她额间的碎发吹乱,薄薄的衣衫贴在身体上,显得她格外娇小。
可话语却铿锵。
景峋噗嗤笑出声,连连点头:“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