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朋友》五十弦声

7、第 7 章

　　“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周时雨抿了一口马丁尼，斩钉截铁地判断道。

　　钟遂安紧张地看着她杯子里的余酒，忧心道：“医生应该说了不能喝酒吧？我大老远溜过来可不是为了陪你买醉的。”

　　周时雨摆摆手：“快好了，没事。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钟遂安：“听了听了。周时雨你牛啊，这么快就和那男的同居了。”

　　“不是同居，是邻居。”
　　“好好好。对了，你为什么觉得他只把你当妹妹？他都对你这么好了。”

　　周时雨眯眼回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叫我岁岁，你也知道这是我的小名，只有家里人偶尔会叫。我们一起长大，不懂事的时候我喊他哥哥，他就叫我岁岁，后来长大了我们彼此才直呼对方大名。”

　　“可能是你们这么多年不见，感情生疏了，所以他想叫你小名来和你套近乎。”

　　“他才不会呢，”周时雨笑着摇摇头，“他这个人看起来好说话，其实很狂很傲，绝不会为任何人或事低头与妥协。”

　　“人是会变的，七岁的时候和十七岁不同，十七岁和二十七岁又不同。毕竟是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成年人了，他还能一直意气用事吗？我就不觉得一个人会无目的地对另一个人示好。”
　　钟遂安虽然比周时雨小几岁，但从小的成长环境让她对人性看得要更分明一些。

　　“我爸告诉过我，男人这种生物有简单和复杂的两面，简单就简单在他们会因为随便一个因素起念，比如金钱和美色。而复杂却在于为了将这个简单的念头化为实质，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心机不会比宫斗剧中任何一个娘娘要浅。”

　　周时雨被她逗得直笑，酒气熏染的面颊上泛起薄薄的粉红。
　　她用手肘撑着桌面，将面颊贴在温度较低的手背上，眸光被灯光照得盈盈晃动。

　　“我倒是想起来，我们以前吵架，他都是不会开口道歉的。而我又每次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没错，所以也闷着和他置气，但到最后还是由他先开口要求和好。我缺一个台阶，他要保全自尊心，那已经他给我的最大让步了。”

　　少年人气性大，一开始还因为闹脾气，觉得一个暑假不说话也没什么大不了。两个人偶尔会在街头巷口打个照面，也都是不言不语地擦肩而过。

　　家里长辈看到就调侃，街坊邻居有时也会打趣，每每这时景峋都会嬉皮笑脸还嘴，周时雨脸皮薄，索性躲在家里不出去，直接避免和他遇上。

　　可开了学却不一样。
　　同桌坐着的两个人，日常生活中免不了有摩擦。

　　景峋其实早就不想和她冷战了，但是别别扭扭不愿意道歉，只好用行动无声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比如进出座位的时候硌一下她的胳膊；和俞嘉音传小纸条中途故意把包着蚂蚱的纸团子往她桌上扔；打完球把脑袋放在水龙头底下冲得湿漉漉的，再把发丝上的水“不小心”溅到她的脸上。

　　三天两头以这种幼稚行为宣示存在感。
　　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些所作所为不仅没能哄得周时雨搭理他，反而让她觉得他在故意捉弄自己，更烦了。

　　摸底考试之后就赶上了校运会，今年正好是江陵一中建校以来的第三十届校运会，办得比往年都要热闹。

　　据说是总分前三的班级都有奖金发，数额还不小。
　　彩头一出来，班主任徐贤丰跟打了鸡血似的积极，刚散会就回班上大力宣传，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赶上场去争个名次。

　　高中不比中小学，课业繁重，一周六天都上课，白得一天清闲日子谁也不想顶着大太阳出去东奔西跑，都想借着好不容易有的休闲时光待在班上吃吃零食聊聊天。

　　徐贤丰站在讲台上大力号召，老半天也没人应个声儿，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花名册往讲台上一摔，“没人主动那我就按考试成绩一个一个往上填！”

　　这话一出，底下的学生叫苦连天，尤其是后面几排成绩不那么好的更是嚎了起来。
　　报名表上是越往后项目越难，那些一千米三千米什么的都在后头，徐贤丰按成绩填名字，摆明了不给他们这些人留活路。

　　周时雨体能从小就不错，又练武，寻常项目对她难度不大，只有长跑这一个短板。
　　上次的考试她考了第三十七名，这名次往年级上放挺够看，但在总共就四十二个人的班上，完全可以开始联系医生给她做赛后心肺复苏了。

　　景峋喜欢打篮球，自封江陵樱木花道，觉得自己是流落在凡间的巨星苗子，逮着空余时间就抱着颗篮球往操场跑，此时还在征战球场。
　　周时雨翻出成绩单一看，他的名字还在自己下面两个，倒着数过来非常显眼，一眼就能看到。

　　刚想偷乐，徐贤丰推了推眼镜腿，扬声道：“我们班的景峋同学已经主动报名参加男篮比赛了，我要的就是这种积极为班级争光的态度！你们都好好跟他学习学习！”

　　俞嘉音转过来冲周时雨吐舌头，小声道：“学他积极考倒数第三吗？”
　　周时雨捂着嘴笑。

　　徐贤丰镜片反光，锐利的眼睛直看过来：“俞嘉音，我看你挺神气啊，这回打算为班里赢几分啊？”
　　俞嘉音火速回头，“嘿嘿”一笑，大大方方站起来：“老师，那我报跳高，我保证挤进倒数五名内。”

　　班里顿时哄堂大笑，徐贤丰也难得没骂她：“勇气可嘉，老师期待你的表现。”

　　有了俞嘉音带头，大家纷纷主动选择起项目来。没了成绩单排序的限制，排名靠前的学生们生怕容易的项目都被这群饿狼选完，也赶忙举手报名。

　　徐贤丰满意地看着底下一派活跃的景象，“早点这么积极不就好了吗？待会儿到体育委员那里报名。”
　　说罢冲着李振道：“填完交到我办公室。”

　　初次当选班干部的体育委员李振头一回被交以如此重担，信誓旦旦地和徐贤丰保证自己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徐贤丰一走，李振座位边立马挤满了人，争先恐后地抢着笔头填项目。
　　周时雨和他隔了一条走廊，还是被人流波及到了。桌角堆着的一大摞习题册在不知道何人丰腴臀部的碰撞下哗啦啦撒了一地，忙不迭去捡。
　　好不容易等李振身边的人散了干净，俞嘉音拉着周时雨的胳膊过去，“体委，还有得选吗？”

　　李振错眼对上周时雨的眼睛，腰板倏然挺得笔直，还没开口脸又红了。
　　他磕磕巴巴道：“还剩一千二百米，缺两个人。”他看了两人一眼，“要不你们顶上？”

　　周时雨长叹一口气，捂脸哀嚎：“完了，我最讨厌长跑，吾命休矣！”
　　俞嘉音拍着她的背：“没事，到时候我牵着你。”

　　“你长跑很厉害吗？”
　　“唔，跑不动就绕着操场走呗，反正我不嫌丢人。”

　　周时雨也不是逞强的性格，尤其在清楚自己实力的情况下更不会贸然硬拼。但要是真让她走完全程，又觉得羞愧。

　　就这样抱着坎坷的心态，很快到了校运会当天。

　　那话怎么说来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外头锣鼓喧天的，周时雨却受着生理期的折磨，只得待在教室安安静静当个咸鱼。

　　按理来讲她不应该在这天姨妈造访，这日子怎么算都提前了许多时候。
　　敌人来势汹汹，小周很快被击得溃不成军。

　　班上的人都被徐贤丰赶鸭子上架，每个人都有项目要忙，反倒是后勤人手不足。广播里播音员一张一张地念着通讯稿，这时候徐贤丰才想起来自己落了这一茬，连忙回班继续抓壮丁。

　　周时雨的比赛在下午，现在一个人颓颓丧丧往座位上一靠，“我是闲人”四个大字几乎写在了脸上，自然躲避不了徐贤丰的炮火。

　　“周时雨！你怎么还缩在教室里，赶紧给我出来！”
　　“老师，我肚子疼，可不可以……”

　　徐贤丰压根儿不听：“可以什么可以，不可以！我说你还有没有点集体荣誉感了，下一场就是篮球赛，别的班都热情高涨的，我们也不能输！”

　　周时雨心说热情这东西缺她一个别人也感受不出来吧，眼看着徐贤丰横眉冷对的怒态，吐槽的话又不敢说出口了。

　　况且对着男老师，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生理期身体不适，只好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舒适圈，在徐贤丰的催促下去了体育馆。

　　一开始周时雨没找到自己班级所在的位置，只是发现体育馆门口这会儿异常热闹，往那扎堆的人群里一瞄，只能从挤成串的人头里依稀看见时不时被抛起的篮球。

　　耳畔广播里是播音员念通讯稿的昂扬语调，“高一七班的运动健儿们，你们挥洒汗水，为荣耀而战……”
　　后面说了什么周时雨也没听进去，耳朵在捕捉到高一七班的时候就连忙往人群中扎进——他们班的对手就是七班。

　　等靠近了，观众席那边有人招手，抬眼一看居然是俞嘉音。
　　周时雨被人流推搡着，被踩了几次脚才总算挤到俞嘉音那边。
　　女孩儿拍了拍身边的空座椅，“来来来坐这儿，我这可是视野最佳的地方。”

　　场馆周围都挤满了围观群众，观众席自然座无虚席，也因此俞嘉音身边这个一直没人来的空座就格外显眼。期间多少次有人眼巴巴地想坐下，都被俞嘉音一双大眼睛瞪了回去。

　　江陵一中包含初中部和高中部，大多学生都是直升，故而她在学校一直颇有些名气。
　　加上四周又是高一三班身高体壮的大男生们围着，人家也不敢和她叫板，让也就让了。谁知这让人眼红的位置被半场冒出来的周时雨占了，周围的人免不得嘘两声。

　　周时雨不明所以，坐下后侧头问她：“这里是谁的位置？”
　　俞嘉音眼睛盯着球场，听到她发问才把目光转了回来，神神秘秘地说：“你来了当然就是你的了。”

　　周时雨没有细想，心说大小姐看球赛坐一张凳子留一张翘脚也没什么稀奇的，就不再问了。

　　此时场上爆发出一阵喧哗，周时雨被欢呼声吸引，一眼就看到景峋上了场。

　　他穿着大红色的球衣，10号的号码牌分外显眼。露在球衣外的胳膊修长，隐隐有肌肉的流畅弧度。

　　景峋手指尖转着篮球，扭着头和队友不知道说了什么，脸上盈盈满是笑意。

　　他的出现点燃了整个体育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开。观众不仅有高一的，还有其他年级甚至初中部跑来的，这时候都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而景峋的目光投向观众席，准确地落在了周时雨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