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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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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广介坐在审讯室时反倒没刚开始那么紧张了。
他看清楚几人的神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是以在郑庭云把他们的推断在他面前提出后,他面色沉重地低下头默认了这一切。
“当年宝涵出事之后,我整夜整夜做噩梦,总是看到她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哭,喊着‘爸爸救救我’,我想去抱她,却怎么也摸不到。”
他骤然失去了生机般,一头稀松的短发洒满了银霜,须眉也是铁灰的,寿斑点点的皮肤上嵌刻着深长的沟纹。
这副模样实在太过可怜,郑庭云看得有些心酸,方才罗列他罪行时咄咄逼人的架势也缓和了许多。
周时雨亲自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你到游乐园工作,等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帮死去的女儿报仇?”
刘广介捂住泛红的双眼,沉闷的声音压着喉腔艰难吐出:“我妻子身体不好,人到中年才怀上了宝涵,宝涵就是我的命。我就这一个指望,想着将她养育成人,再看着她找个好人家,这辈子的心愿也就了了。可我的宝涵命苦啊……你说我该不该恨那个害死她的人?”
“事故发生时刘宝涵一个人站在路口,六岁的孩子还在懵懂天真的年纪,”周时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身为家长,你怎么放心让她独自在外面?”
刘广介被她的眼神烫得一缩,而后就是愧疚与悔恨:“我答应她放学后陪她去游乐园,但是我那天……我那天和几个朋友打牌,把这事儿给忘了。如果能重来,如果我没有忘了自己的承诺,宝涵就不会死。”
“答应孩子的事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小孩子又不像大人,他们没那么多心眼儿,说一不二,很认死理的。说到底这场悲剧的发生也有你的责任。”
郑庭云感慨了一顿,“小孩子是弱势群体,是全社会都要重点呵护的对象,但这种呵护不是亲近之人也难免力不从心。酒驾是李之栋的不对,可你居然能为了打牌忘了自己的孩子,你这爹当的也不称职啊。”
周时雨轻声道:“你之所以非要置李之栋于死地不可,是把心里因为对女儿的愧疚而产生的自厌情绪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刘广介无可辩驳,这是缠绕他多年的噩梦。
妻子知道女儿的死有他一部分责任之后失望地同他离了婚,不久就郁郁而终。
本来幸福的家庭一夕之间分崩离散,到底是谁的过错更深,他自己也恍惚了。
刘广介索性坦言了自己的一切谋划,包括给李之栋和许正鑫打电话要求他们来游乐园、以及购买了大堆杏仁与木薯提取氰|化物后再故意伪造断电原因,借此将人杀害的全程。
周时雨还没忘记他看到李之栋尸体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追问道:“李之栋真的是你的第一目标吗?”
刘广介浑浊的双眼闻声终于泛起些波澜,他苦笑着摇摇头:“那孩子……我早就知道他本性不坏,我虽然恨他,却还是犹豫过。我最想杀的其实是许正鑫。”
郑庭云“咦”了一声,“为什么?”
随即他自己就想通了其中的问题,“难怪你看到李之栋尸体的时候哆嗦成那样。也是,李之栋晚些时候和许正鑫换了身衣裳,你又是摸黑从背后下的手,当时是把他错当成了许正鑫了吧?”
刘广介正要点头,审讯室的门被敲响,周翘跟着进来,看了眼萎靡的刘广介,然后对周时雨说:“问清楚了。”
“据佟嘉树所说,他本人并没有接到什么通知电话,要来游乐园这件事其实是许正鑫转告他的。因为他们当年都经历了那场事故,所以佟嘉树根本没怀疑许正鑫的措辞。”
郑庭云愕然:“是许正鑫在说谎?”
周翘点点头,继续补充道:“而且当年那场事故的真相,也并不像许正鑫说的那样。”
那天他们三人吃完饭,佟嘉树喝得最多,酒意过浓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被两个兄弟架上了车。
按照李之栋的提议,他们喝了酒理当放弃开车,反正这里离学校不远,走过去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但是许正鑫不同意。因为刚搁下饭碗没多久他就接到了应聘公司的面试通知,要求他当天下午就去报到。
他非常珍惜这次的面试机会,考虑到再来回跑一趟时间来不及,所以请求李之栋开车送他。
李之栋是个讲义气的人,知道自己的朋友有难处,自然不忍心不去帮忙。在许正鑫再三恳求之下还是怀着侥幸心理开车上路了。
再后来路上出了事,李之栋第一时间想要下车救人,但是许正鑫却说:不管那个倒霉蛋是生是死,他们都有逃不了的责任。但是在这个没监控的路口想要逃跑,却未必会被发现。酒驾肇事不是小事,到时候他的未来就保不住了。他苦心孤诣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份工作,要是因为这件事情导致他的政审不合格,那他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的。
两人经历了激烈的争吵。
李之栋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也实在拗不过许正鑫,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了事故现场。但他内心一直受着道德的折磨,也就在法庭上毫不犹豫地认罪了。
郑庭云听得直咬牙:“这个许正鑫也太不是东西了!”说完他又一愣,转而问刘广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之栋逃逸是许正鑫唆使的,所以才想首先杀了许正鑫?”
“警官,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多少人。谁心里有鬼谁又坦坦荡荡,我一眼就能看穿。当年庭审之后我偶然听到许正鑫和他家里人说话,说什么既然李之栋已经认罪,这件事情就翻篇了。反正也没有证据,谁会知道真相是什么呢?撞人跑路的到底还是李之栋。”
他又后悔起来:“我把他叫来,原本也是想在他面前揭开他的这位‘好兄弟’的真面目,再考虑其他的。谁知道却……我有罪啊。”
周翘和周时雨对视一眼,顿时大悟,他声色肃冷:“可能并不是你的不小心误杀了李之栋,而是他被有预谋地当做了替死鬼。”
刘广介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周翘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个小型遥控器,对着面前那堵墙轻按了一下,严实的墙体上显现出透明的玻璃隔断,对面两间间隔的屋子里坐着的正是许正鑫和佟嘉树。
他们看到面前倏然出现画面,愣地抬起头,和刘广介面对着打了个照面,露出疑惑的神情。
郑庭云稀奇道:“怎么,他们不认识你?”
他的声音不仅这间屋子的人能听到,那两边也可以听得到。两人闻声也陷入了沉思,看着刘广介等待他的回答。
刘广介摇摇头:“我没有和他们见过太多面,再加上我也老了,和当年差别更远,他们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郑庭云于是热心地同那头两人介绍:“这位是当年那起交通事故死者的父亲,刘广介。”许正鑫果然面色煞白,又听郑庭云补充了一句:“也是刚才杀害李之栋的凶手。”
佟嘉树的脸上涌现出惊恐和震颤,而许正鑫整个背都弯了下去,像是很害怕和他对上似的,背峰高高耸起,颤抖着。
周时雨瞥了他一眼,无视两人的反应,接着刚才刘广介的提问回复起来。
“许正鑫是个普通人,道德有瑕疵,心理素质更不会强到哪里去。背负着一条人命这样的大事嘴上说着能翻篇,心里的坎就能轻易越过去吗?”她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这些年里他所受的煎熬未必比你少,所以在接到你电话的时候第一直觉就是心虚。”
佟嘉树惊讶地睁大眼睛,有些茫然无措。
周时雨走到玻璃隔断前面,正对着许正鑫缓声道:“我们都知道有被害妄想症的人因为过分的恐惧会自己在脑海里胡乱推断,认为别人一定会对自己造成伤害。那心里有鬼的许正鑫会想什么呢?想着,这么多年深藏的龌龊还是被发现了。仇家找上门,一定会要他偿命的。”
许正鑫面如金纸。
“光凭李之栋一人陪着他并不能保全他的安危,所以他还顺便叫上了佟嘉树。毕竟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遇上需要对峙的环节,还可以拉个不清楚真相的人为自己辩驳两句。又或者他在和李之栋互换衣服的时候就想好了让他给自己当替死鬼,但又未免横生意外,所以要带着佟嘉树当备用方案。”
“人心只有拳头大,善念也好恶性也罢,都是由自己吞没消化的,谁又能知道情分在这其中值几两钱呢?‘真心换真心’是老实人相互间爱说的话,对于另有所图的人来说却是把最趁手的剑。”
案子到这里算是了结了。
周时雨往市局大厅走,郑庭云跟在她身后上蹿下跳眉飞色舞,“姐,你刚才最后说的那段话真的太帅了!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相了,让许正鑫那小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狠狠打脸,这感觉真是大快人心!”
周时雨好笑地把文件揣进他怀里:“案子也结了,我问问你们俩,学到什么了没?”
郑庭云不假思索:“我就觉得李之栋挺可怜的,当年坐了牢虽说前程没了吧,但好在出狱后还年轻,要不是这场意外,说不定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呢。”
周时雨不作评价,又问周翘:“你怎么看?”
周翘正色道:“组长,你是想告诉我们观察案情不能只听嫌疑人的一面之词,任何细小的细节都不能放过,再不可能的结果也会是真相。”
周时雨笑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满分回答。”
郑庭云嘘声道:“你小子也太茶了,这标准答案说出来显得我多那个什么!”
周翘嗤笑:“谁让你蠢。”
“你又骂我!”郑庭云故作凶狠地勾住他的脖子,又无辜地冲周时雨道:“姐,那我说的是不是也挺有道理的?我这叫案情观后感,分析相关人员心理也很重要的好吧。”
“说你笨你还不服气,李之栋可怜在哪?他难道没有肇事逃逸,没有撞死刘宝涵吗?不管他有什么苦衷和难言之隐,总归是因为心性动摇犯了罪,不冤枉。”周翘扣住他的手腕,反过来一掰,轻轻松松挣脱了他的束缚。
郑庭云甩甩胳膊,也没反驳,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这佟嘉树才是真的惨,从头到尾都被当成个工具人,朋友眨眼变敌人,我看他刚才那样子还懵着的。”
说着到了大厅,现在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原本那些园区的工作人员也早早被警员通知回了家。
一排长椅上只有景峋一个人,他两条长腿敞着,靠着椅子仰着头,手背挡在眼睛上,像是睡着了。
哎呀,把他给忘了。
眼前这场景很熟悉,在从前出现过无数次。
周时雨忽然想起来,以前一直都是景峋在等她的 。
早上等她一起上学,晚上等她一起回家,逛街跟着拎包,出去玩儿遇上她喜欢但他不感兴趣的东西时他也不会催,只会在一边边嘲笑边耐心看着她。
她甚至不用怀疑其他可能,就直接笃定他现在还是在等她一起回家。
周时雨心头久违地涌起一阵暖意,步子顿住转身对两人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明天再处理也不迟。”
郑庭云早打了好几个呵欠,总算得了命令,当然第一个开溜。
周翘看了眼睡死过去的景峋,皱眉问周时雨:“那组长,你呢?”
周时雨朝景峋那个方向扬了下下巴:“不用操心我,那儿不是有人等着呢吗。”
看周翘一副意味难明的神色,她又温声道:“你今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点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嗯?”
周翘又被她用这种关爱晚辈的态度问候了一番,心里翻涌起不悦的情绪,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握成拳。
周时雨还用那种关切的眼神看着他,那样真诚。
半晌,他道:“那我先回去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了俩小弟,周时雨走到景峋跟前。
他手背没移开,只露出下半张脸,鼻梁到唇边的弧度都流畅好看。
景峋属于晒不黑的类型,从小到大野猴子似的东奔西跑,艳阳天都抱着球打到天黑才归家,偏偏他这色号半点不会变。
过了这么多年照旧如此,周时雨盯着他的唇边仔细观察,看到青青的胡茬印,才清楚地体会到他的成长。
景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声音带着丝微哑:“周时雨,你想非礼我?”
周时雨被他冷不丁一吓,后仰过去差点闪了腰,而后脸上带着羞愤的薄红指着他道:“少做梦,这种好事能让你遇上?”
景峋“嗤”了一声,收起长腿站了起来。他后脑勺的头发被椅子靠背压得竖起个枝丫,配合这张臭脸显得有些滑稽。
见身边的人没出声,他不耐地侧过头:“还不走?”
周时雨跟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笑眯眯地开口:“你是不是在等我啊?”
他又是一脸不屑地垂下眼看她,周时雨连忙读懂他的心声:“哦哦,一定是顾阿姨让你带我一起回家的。”
“知道就行。”
景峋手伸到她背后,往下拽了一把她晃动的马尾。